眼前的婦人,模樣算的上年輕,眼角雖稍有幾絲細密的皺紋,卻依舊難掩那份爽利與漂亮。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碎花連衣裙,撐著一把黑傘。
眉眼溫柔,滿頭的長髮在肩頭隨意地披散著,發梢微卷。
就這麼靜靜地站在山道前的霧氣里,看著他。
路明非的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了起來。
很多人都說,母子之間是有著冥冥之中的羈絆與聯繫的。
所以他才能即便那麼久沒見過媽媽,
也能想起她的模樣嗎?
他不由得往前走去。
身後有人出聲,
「路明非,你要去哪裡?」
他腳步頓了頓,
「你們先往上走,我..等一下跟上你們。」
迷霧與細雨被傘骨隔開。
到了近前,血脈相連的熟悉感更加真切。
「媽媽……」
他輕聲又喚了一句。
喬薇尼眼眶微紅,一把將傘丟在地上。
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路明非的手,雙手溫熱且有力。
「明非,你這孩子,怎麼瘦了這麼多?」
喬薇尼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繞著他到處看。
眼神里滿是心疼,嘴裡忍不住開始了毫不留情的數落。
「你平時是不是都沒有好好吃飯?在叔叔嬸嬸家,是不是光顧著打遊戲,連肉都不多吃兩口?」
「看看這胳膊,都沒幾兩肉了!」
她一邊數落著,一邊伸手摸了摸路明非的肩膀,眼底又泛起一絲欣慰的笑意。
「不過……」
「個子倒是竄得挺快,比你爸當年還要結實些。長大了啊。」
路明非聽著這連珠炮般的絮叨,安靜地站著,任由她拉著自己的手,
「大清早的,跑到這荒郊野外來幹什麼?」
喬薇尼數落完,皺起眉頭,看著他身後那條通往山頂的青石階梯。
「下著雨呢,也不多穿件衣服。」
「有點事。」
路明非笑了笑,語氣隨意,
「有很重要的事,得去上面處理一下。」
「什麼事能比回家重要?」
喬薇尼白了他一眼,語氣里透著股不容反駁的霸道與爽利。
她拉著路明非的手緊了緊。
「媽媽也有很重要的事。」
婦人看著他,眉眼間滿是歸家的期盼。
「我和你爸,總算忙完那該死的出差,從國外回來了。」
「不和媽媽先回去嗎?」
喬薇尼理所當然地說著,
「這大半年的,在別人家受委屈了吧。走,跟媽媽回家。」
「今天媽媽親自下廚,給你做頓好吃的,好好補補。」
路明非看著她那副雷厲風行的模樣。
嘴角微微揚起,含笑問了一句。
「媽,你還會做飯?」
「說什麼混帳話!」
喬薇尼柳眉一豎,當即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我怎麼不會了?」
「我要是不會做飯,你小時候是吃貓糧長大的嗎?!」
「那可說不準呢。」
路明非小聲嘟囔了一句,爛話信手拈來,
「我記事起,可沒少吃外賣和樓下的路邊攤。」
「臭小子,越來越皮了是吧!」
喬薇尼伸手,沒好氣地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眼底儘是笑意,
「胡說什麼呢,媽媽什麼時候讓你吃外賣過了?那時候都沒什麼外送呢。」
她撐著那把黑傘,攥緊了路明非的手,
「行了,別在這荒郊野外吹冷風了。跟媽媽回家。」
不等路明非應答。
眼前的雨幕、山道、迷霧,
整個世界在這一瞬間如同被水潑過的畫布,劇烈地扭曲、旋轉起來。
當周遭的光影重新定格。
路明非發現身處之地完全變了。
一處帶著濃郁生活氣息的溫馨小院。
院子裡搭著葡萄藤,角落裡停著一輛半舊的自行車,窗台上還擺著幾盆開得正好的風鈴草。
熟悉的防盜門,熟悉的紅磚牆。
這是……那個真正屬於他、卻早就在記憶里落滿灰塵的「家」。
「咔噠。」
喬薇尼熟練地掏出鑰匙擰開門鎖,拉著路明非走了進去。
「你爸那個工作狂,說所里還有個會要開,得晚一點才能回來。」
她一邊換著拖鞋,一邊隨手把黑傘掛在門邊的架子上,動作雷厲風行,透著股爽利勁兒。
「今天就媽媽陪你。」
路明非站在玄關沒有動。
他安靜地環顧著這間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的三室一廳。
素雅的竹木老家具,小熊抱著草莓的廉價窗簾,茶几上洗好的水果,還有衛生間洗漱台上整整齊齊的三個漱口杯。
他還是沒有拆穿,
或許是不想,或許是拖延症犯了...
但總之自己是當事人的時候,才體會到了師兄他們的感受...
何況他們還沒了記憶。
這大概就是雙標吧,只有自己深切體會的時候,才能知道擁有自己渴望的東西的時候,要承認是虛幻有多難...
他換了鞋,走到沙發邊坐下。
喬薇尼已經繫上了圍裙,風風火火地鑽進了那個逼仄的小廚房。
不多時,裡面就傳來了菜刀接觸砧板的「篤篤」聲,
以及熱油下鍋的「刺啦」爆響。
她做起飯來,活像是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叮叮咣咣,氣勢十足。
「最近在學校怎麼樣?沒惹事吧?」
喬薇尼一邊翻炒著鍋里的菜,一邊扯著嗓子和客廳里的路明非聊天。
「還行。挺安分的。」
路明非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
「同學呢?交到新朋友沒有?」
「交了幾個。」路明非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眼神微動,
「有幾個死心眼的師兄,還有個滿嘴跑火車的老油條。」
「那就好。」
喬薇尼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糖醋排骨走出來,擱在餐桌上。
她伸手在圍裙上隨便擦了擦,轉過身,一雙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著路明非,眼底忽然透出一股八卦的精光。
「不過,我剛才在山下可看見了。」
喬薇尼拉著他,拉開椅子一起坐下,單手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自家兒子。
「跟著你一起來的那幾個姑娘,個頂個的漂亮啊。」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如數家珍,
「在你旁邊最近的紅頭髮的那個,看著脾氣挺乖,柔柔的很軟;
「白金頭髮的那個,冷冰冰的像個精緻的瓷娃娃;
「那個混血的小姑娘,活潑又驕傲,一看就是個被家裡嬌生慣養的小公主。
「還有跟在後頭那個也是紅髮的,看起來比你大一點點,是師姐吧?好像脾氣不太好呢,不過應該是很仗義的類型吧...」
喬薇尼挑了挑眉,語氣有些當媽的驕傲,又帶著幾分促狹的調侃,
「我看她們看你的眼神,可都不一般。」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像是在跟好哥們套近乎。
「兒子,跟媽透個底。」
「這麼多好姑娘,你想選哪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