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遇到個胡言亂語的女神經病。」
路明非收起墨劍,隨口扯了一句。
「別走神了。」
楚子航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黑髮青年握緊村雨,大步走上前來,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
「看前面,是盡頭。」
探照燈的光柱齊刷刷地打向前方。
青銅螺旋階梯確實到了盡頭。
擋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木質大門。
樣式古樸,斑駁的朱紅大漆已經剝落大半,頂部的橫樑微微向上翹起,看著像是日式神社的鳥居之門。
路明非握緊劍,
微微偏頭與身後的楚子航、源稚生、楊樓等人對視了一眼。
「錚——!」
村雨半褪,蜘蛛切出鞘,長槍橫握。
路小組的眾人迅速散開,刀兵向外,瞬間結成了拱衛之勢。
路明非安撫了一下身邊的三個女孩,
隨後提劍獨自踏上最後兩級台階。
劍柄微轉,剛想用劍尖挑開門扉。
然而指尖還未觸碰到那扇斑駁的木門。
「吱呀——」
大門,竟然自己緩緩地向兩側敞開了。
門後的世界,毫無防備地撞入眾人的視線。
刺目的天光傾瀉而出,晃得人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帶著草木清香的微風。
藍天,白雲。
青山疊翠,綠水長流。
在打開這扇門後,竟然藏著這樣一方宛如世外桃源般的明媚天地。
眾人一時不知是身處在八千米的極淵神塔深處,還是幻境尼伯龍根、亦或是蜃樓爛柯的另一處地界,
而在大門的正前方。
是一座古舊的木拱橋。
橋的這頭連著神社的大門,而橋的下方,則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懸崖。
雲霧在懸崖下方翻滾,木橋就這麼孤零零地懸在半空中,向著遠方的青翠山巒一路延伸。
望不見盡頭。
...
「又來?」
芬格爾探著腦袋,看了看那深不見底的懸崖和望不到頭的木橋,
「這次橋對面,不會又是個什麼龍王搬個小馬扎在等著我們吧?」
「怎麼?」
楊樓難得接了一句不著調的話,
「想睚眥了?」
路明非嘆了口氣:
「我是想睚眥必報了。」
眾人:「……」
王引摺扇舉在頭頂遮擋著陽光,眯著眼睛往橋對面的青翠山巒望去,無奈地搖了搖頭。
「咱們這下一次水,簡直堪比西天取經的八十一難。一步一個坎,沒完沒了。」
蘇曉檣翻了個白眼,
「王叔,你還好意思說?」
「我們和您老人家下河下水,哪次不是險象環生、怪物扎堆的?我嚴重懷疑,你是不是龍王安插在我們這邊的內應。」
「……」
王引沒好氣地收了摺扇,用扇骨指了指走在最前面的黑袍少年。
「蘇丫頭,你這護短也得講點基本法吧?」
「你怎麼不說你們家那位上司組長?他走到哪,哪裡就有龍!他這簡直就是個人形龍王誘捕器!」
「那不一樣。」
蘇曉檣理直氣壯地偏頭,權當沒聽見。
走在後方的源稚生等人對視了一眼,
皆是默默地嘆了口氣。
如今算是徹底習慣這群人的畫風了。
畢竟路明非這群人除了打架的時候,氣氛就從來沒見壓抑過,
哦。
就算打起來,最前面那個帶頭大哥嘴裡也能吧啦吧啦地瘋狂扯爛話。
那沒事了。
一行人一邊拌著嘴,一邊踏上了那座懸在半空的古木拱橋。
腳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兩側雲霧翻滾,走在上面卻如履平地。
「說起來。」
楚子航握著村雨,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雲海,忽然出聲,
「之前跟著我們進黑塔的八雷神,不知道去了哪裡。」
進塔的時候,
那九名純血龍將可是寸步不離地跟在後面,
說是護送,其實就是監視,
鬼知道什麼時候發難。
不過之前進入幻境之後,這就只剩下了他們自己人。
「看這情況,我們現在應該是肉身在這裡的。」
路明非腳步不停。
「先不談靈魂出竅、意識抽離那種虛無縹緲的方術東西。」
「如果剛才我們只是魂魄被拉進了這片空間,那留在外面的肉身,說不準早就被那八個神侍給剁成肉泥了。」
路明非微微偏頭,看了眼身側的零和繪梨衣。
既然現在還安然無恙地走在這裡,
就說明大家都是連人帶裝備原原本本踏進了這片新地界。
「而那八個傢伙,說不準被安排到別的地方去了。」
眾人聞言,皆是心頭微凜,
木橋雖然看著沒有盡頭,
但在眾人的腳程下,走得卻並不慢。
一刻鐘後。
前方的青翠山巒與瀰漫的雲霧緩緩向兩側撥開。
視野盡頭。
一座龐大古樸的城池進入了眾人眼帘。
青石斑駁的城門,鱗次櫛比的古老町屋與高聳的望樓。
甚至在城池的最高處,還能看到流光溢彩的琉璃瓦與恢弘的天守閣。
城池保存得堪稱完美,仿佛時間在這裡被按下了暫停鍵。
「這……」
源稚生怔了怔。
後方的越師傅和犬山賀也愣在了原地,
「高天原……?」
源稚生喃喃出聲。
他回過頭,看向那座剛剛走過的、懸在雲海中的漫長木橋。
「莫不是……」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澀。
「我們身後走過的那座橋,就是猛鬼眾世世代代、甚至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追尋的黃泉之路?」
為了這虛無縹緲的神話,為了那所謂能洗去詛咒、羽化登仙的黃泉,
蛇岐八家與猛鬼眾廝殺了多少年,流的血幾乎能填滿整個東京灣。
「那這傳說,可能不太可信了。」
淡淡聲音從前面飄了過來。
路明非連頭都沒回,隨口接了一句。
「為何?」
源稚生一愣。
「因為我們剛走完啊。」
路明非翻了個白眼,理直氣壯地攤了攤手。
「走完這什麼黃泉之路,我連根神仙的毛都沒看見,也沒見你們哪個人當場白日飛升、脫胎換骨的。」
少年嗤笑了一聲,
「這不是純屬虛假宣傳嗎?」
「……」
王引大叔搖了搖頭。
「首席說得對。」
「比起糾結什麼黃泉之路,你們還是先看看前面吧。」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剛才距離尚遠,只覺得城池恢弘、保存完好。
可如今站在城門外,越發靠近,眾人的呼吸都不由得放輕了。
這座城是活的。
寬闊的青石長街上,竟然人來人往。
有挑著扁擔的販夫,有推著木板車的走卒,街角甚至還有擺著攤子的小販。
就像是誤入了一處正在舉辦大型廟會的古鎮。
但詭異的是。
這城中百姓的穿戴,透著一股極度強烈的割裂感。
人群中,一半人穿著櫻國古老的狩衣、水干,或是粗布縫製的和服,腳下踩著木屐;
而另一半人,則是寬袍大袖、高冠博帶,髮髻高挽。
那是純正的、兩千年前龍國先秦時期的服飾做派。
就在眾人駐足打量之際。
「踏、踏、踏。」
一陣整齊的甲片摩擦聲從青石長街的前方傳來。
一隊約莫十來人的城中巡邏衛兵,正手持著青銅長戈,步履齊整地朝著他們這邊走來。
走在最前頭領隊的,是一個身形高大的武將。
他穿著一身相對簡陋的皮質與青銅混編的披掛,腰間挎著一把制式長劍,步伐沉穩。
然而。
當那名領隊武將的面容落入探照燈的光暈中時。
楚子航、源稚生、愷撒以及楊樓等人,眼神瞬間一凜。
幾人幾乎是憑藉著肌肉記憶,腳下瞬間錯開,不約而同地擺出了隨時可以暴起發難的戰鬥站位。
無他。
因為那個迎面走來的巡邏隊長,那張臉,他們實在太熟悉了。
就在不久前,在進入高天原城門外的海底大裂谷時,這傢伙還化作一頭慘白色的次代種,企圖在黑暗中將他們盡數斬殺,
結果反而被路首席給妙了。
八雷神之一,伏雷。
只不過,現在的伏雷看起來……
有點太伏了...
身上沒有覆蓋慘白骨甲,連龍族龍侍最基本的一些鱗片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身材魁梧些的人類武將。
「喲。」
芬格爾從愷撒寬闊的肩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上下打量著走過來的伏雷,嘴裡嘖嘖稱奇。
「這小子現在人模人樣的啊。」
廢柴學長指著伏雷的臉,壓低了聲音吐槽,
「而且你們看,他那眼睛居然有黑眼仁了,不是之前那種白熾燈一樣的白內障了。這算什麼?瞳術下降了啊?」
「……」
眾人眼角微抽,都什麼時候了這貨還有心思講爛話。
但芬格爾說得沒錯,伏雷那雙原本白熾色的眼眸,此刻已經變成了尋常人類的黑褐色。
隨著衛兵隊的走近。
伏雷顯然也注意到了站在城門口的這群人。
無論是路明非的黑袍,還是楚子航等人的現代裝束,亦或是幾個女孩的校服裙。
在這座古色古香的城池裡,都突兀得像是一群天外來客。
「你們是哪裡的人?」
伏雷眉頭緊鎖,聲色嚴厲地喝問,
「穿著這般古怪,面生得很。是誰放你們進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