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的話讓囚牛一怔。
隨後輕笑了一聲,
「既如此,請。」
囚牛轉過身,不再多言。
一行人踏上了那座由白骨與青石鋪就的海上之橋。
兩側是翻滾的墨色汪洋,狂風在耳畔悽厲地嘶吼,但橋面上卻異常平穩,仿佛連這片天地都在避讓。
老唐走在最前面,康斯坦丁與葉尤緊隨其後,芬里厄東張西望,參孫則托著那個滿臉生無可戀的直升機駕駛員。
眾人的身影,在幽冷的笛聲中,順著古橋向著迷霧的盡頭不斷前行。
橋面一直向前延伸。
沒有埋伏,沒有殺機。
只有風聲和海浪的咆哮。
老唐看著前方的迷霧,
忽然覺得,如果路明非那個混蛋在這裡,大概會一邊走一邊吐槽這橋的現代化做得太差吧。
……
另一邊。
現世,日本海溝上方。
摩尼亞赫號。
海風帶著徹骨的寒意掠過甲板,時間已經悄然推移到了午夜。
距離路明非帶隊下潛,已經過去了將近十二個小時。
而距離繪梨衣、王引等人組成的第二批次救援隊強行下水,也已經過去了數個鐘頭。
主控室的聲吶大屏幕上,依舊是一片死寂的雪花點。通訊徹底斷絕,深海之下再無半點音訊傳回。
整艘摩尼亞赫號上的氣氛,已然非常壓抑。
甲板上,探照燈的光柱在漆黑的海面上來回掃射。
蛇岐八家的幾位家主已經有些站不住了。
櫻井七海在甲板上焦躁地來回踱步。
風魔家主雙手攏在袖子裡,面沉如水眉頭緊鎖,
宮本志雄則是滿頭大汗地盯著毫無反應的聲吶屏幕。
現在的情況,由不得他們不慌,
上代大家長前幾天剛剛被砍,新一代的少主大家長源稚生,以及被視為家族最終兵器的上杉家主現在就在海底。
若是全折在下面,蛇岐八家就徹底完了。
烏鴉和夜叉更是抽了不知道多少煙,顯然這兩個比那些人更急。
另一邊,老陳和施耐德並肩,同樣也是十分焦躁。
施耐德望著海面,心中無法接受再有自己的徒弟死在海底,
不遠處的船首。
貝奧武夫雙手抱胸,蒼老卻依舊魁梧的軀殼猶如一尊鐵塔般矗立在寒風中。
冷硬的面龐望著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海,沉默不語。
說來此前那桀驁的少年令他吃了多少虧,
他貝奧武夫更是多次施壓昂熱,想要直接除之後快,
然而沒想到的是,路明非那傢伙如今真在深海之中了無音訊,
他反而覺得這樣的少年比起死在不明不白的深海,
更應該轟轟烈烈的活在現世。
而在甲板另一側的陰影里。
「波——」
一聲極不合時宜的輕響。
龐貝·加圖索靠在冰冷的金屬艙壁上,隨手拔開了一瓶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年份香檳。
這位風流倜儻的加圖索家主,哪怕是在這隨時可能面臨世界末日的屠龍戰艦上,哪怕周遭的所有人都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依然保持著那副花花公子的做派。
他倒了半杯酒,輕輕搖晃著,湊到唇邊愜意地抿了一口。
「噠,噠。」
皮鞋踩在濕滑甲板上的聲音傳來。
昂熱咬著雪茄,緩步走了過來,嘲弄道,
「你是覺得這船上的空氣太多了,所以特地跑來這裡搶空氣的嗎?」
他吐出一口濃郁的煙圈,
「還是說,你這當老子的,真的半點都不擔心你兒子的死活?」
龐貝咽下嘴裡的香檳,挑了挑眉。
「擔心有什麼用?難道我要像那邊那幾個日本人一樣,急得在甲板上轉圈圈?」
他攤了攤手,笑得沒心沒肺。
「再說,年輕人嘛,總得經歷些風浪。愷撒如果連這點小場面都撐不過去,那也就不配姓加圖索了。」
「是麼。」
昂熱冷笑了一聲。
老人夾著雪茄的手指了指龐貝。
「你上次在冰窖里,也是這副看戲的做派。」
「結果誰知道你提前就手腳不乾淨。」
昂熱的眼眸在黑夜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說吧。」
「這次你偷偷摸摸跑到這摩尼亞赫號上,是又看中了什麼東西,準備趁火打劫?」
面對這番誅心之問。
龐貝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極度燦爛的笑容。
他舉起手裡的高腳杯,遙遙對著漆黑的海面敬了一下。
「校長,你這就錯怪我了。」
龐貝慢悠悠地說道,
「我這次來,真的只是來吹吹海風,順便喝杯酒的。」
他看著昂熱,眼底透出一抹狡黠的微光。
「畢竟……」
「有那個把我在半空中一劍封喉的小瘋子在下面兜底。」
龐貝晃了晃杯子裡的香檳,攤手道,
「連神都要頭疼的人和愷撒同行,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隨後擺了擺手,轉身走向了夜色之中。
王引那幾個傢伙,也是越活越回去了。兩撥人下水,連個水花都沒翻出來。」
貝奧武夫鬆開雙手,活動了一下手腕。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爆響。
「由我去吧。」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老頭子我這把骨頭還沒散架。去把他們從海底撈出來,順便看看下面到底是個什麼見鬼的東西。」
昂熱聽著這番毫不客氣的發言,夾著雪茄的手指頓了頓。
隨即,老校長忍不住輕笑出聲。
「嗯……」
他吐出一口煙圈,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如果是路明非在這裡,聽到你這番話。他大概會說,這叫『葫蘆娃救爺爺』。」
貝奧武夫眉頭一皺。
「那是什麼?」
「龍國的一則老故事裡的人物。」
昂熱煞有介事地解釋道,
「說的是一群葫蘆變成的兄弟,為了救爺爺,一個接一個地去送人頭。」
老流氓攤了攤手,笑眯眯地看著這位老戰友,
「不過換做我們的話,畢竟這把歲數了。一茬接一茬地下水,大概得叫……」
「爺爺救葫蘆娃?」
「……」
貝奧武夫眼角猛地一抽。
這位一輩子鐵血肅殺的傳奇屠龍者,硬是被這句不著調的爛話給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拔刀把這個老流氓砍了的衝動。
「廢話少說。」
貝奧武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也想下去?」
「其實不太想。」
昂熱咬著雪茄,回答得很乾脆。
「……」
貝奧武夫看著他,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因為我覺得他能做到。」
昂熱轉過頭,看向下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極淵。
老人的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篤定。
「那是個握著劍不怕天不怕地的小怪物。」
「既然他說了能把人帶回來,你我這把老骨頭,就不必下去摻和了。」
昂熱笑了笑,
「他那種人,最討厭別人替他做決定。」
「不過啊。」
話鋒陡然一轉。
昂熱說到這裡,微微側眸。
黃金瞳已然在無聲中點燃。
同一瞬,貝奧武夫抬眼望去。
「事到臨頭……」
昂熱將抽了一半的雪茄隨手扔進腳下的積水中,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啦」聲。
「由不得你我了。」
順著昂熱的視線。
前方那片翻滾著墨色浪濤的漆黑海面之上。
起初,只有一兩點極其微弱的幽藍色光芒,就像是深海中迷失的螢火蟲。
但僅僅過了數秒鐘。
幽光開始成倍地激增。
十點、百點、千點……
眨眼之間,前方整片海域都被那詭異的幽藍色光芒徹底點亮!
密密麻麻,無窮無盡。
那些發光的東西,正以一種極其狂暴的姿態,撕裂水面,爭先恐後地向著摩尼亞赫號的方向湧來!
借著探照燈的光柱。
眾人終於看清了那片幽光的真面目。
那是一條條體長半尺、生著猙獰利齒的怪魚。它們身上散發著幽藍的螢光,所過之處,海水仿佛沸騰般劇烈翻滾。
「鬼齒龍蝰?!」
主控室里衝出來的曼施坦因教授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種連青銅都能啃食殆盡的太古深海處刑者,向來只生存在極淵的深處。
如今,它們卻像是在躲避什麼極其恐怖的存在一樣,傾巢而出,被硬生生驅趕到了海面之上!
危機,已然直逼戰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