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愣愣地看著那片翻滾的海面。
那是何等慘烈的廝殺,又是何等恐怖的血統與權柄,
才能將力量的餘波透過八千米的海淵傳導至水面?
但震撼只持續了一瞬。
因為怪物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
這裡是卡塞爾摩尼亞赫號、龍淵閣與蛇岐八家的艦隊群,
是鎮守在極淵上方的唯一堡壘。
而在他們的身後,便是幾千萬人口的東京灣。
如果這條防線淪陷,讓這些怪物沖入內海,後果將不堪設想。
「別發呆了!繼續開火!」
老陳暴喝一聲,手中的大口徑鍊金槍轟鳴,將一頭企圖躍上甲板的人魚死侍凌空打爆。
有昂熱和貝奧武夫這兩尊猶如定海神針般的殺神頂在前面。
船上的眾人心中自有底氣與豪氣。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昂熱在死侍群中猶如閒庭信步,折刀不斷收割著生命。
但他微微皺了皺眉。
怪物太多了,而且皮糙肉厚,
折刀用於精準刺殺固然鋒利,但在這種需要大範圍清場的絞肉機防線里,終究還是短了些。
「犬山賀帶上來的刀在哪裡?」
昂熱隨手切斷一頭屍守的脖頸,頭也不回地高聲問了一句。
「校長!接刀!」
後方,一名犬山家的精銳武士聞言,毫不猶豫地將背後用黑布包裹的一柄修長太刀解下,用力拋向了前方的老人。
昂熱沒有回頭,右手向後一探。
「啪。」
修長的刀柄輕輕落入掌心。
大拇指一推刀鐔。
「錚——!」
清冽的刀鳴聲撕裂雨幕,雪亮的刀鋒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半月。
昂熱握著長刀,緩緩抬起頭。
老人那雙原本灰藍色的眼眸里,燦金光芒緩緩點燃!
他看著前方如潮水般湧來的死侍群,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優雅而嗜血的笑意。
「呼——」
【言靈·時間零】。
無形的領域瞬間擴張,籠罩了整片船首的甲板。
在眾人的視線不可捕捉的時間裡,
漫天的暴雨懸停在了半空,
死侍們猙獰的撲殺動作變得猶如靜止的慢鏡頭。
而那道穿著白襯衫的身影,
卻以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極速,化作了一道在雨幕中穿梭的銀色閃電。
橫斬,斜劈,突刺。
長刀猶如一道無堅不摧的銀色絲線,在靜止的怪物群中輕描淡寫地穿引而過。
「嗒。」
皮鞋輕輕落在甲板上。
昂熱轉過身,隨手挽了個刀花,將刀刃上的黑血振落,收刀入鞘。
時間,恢復流動。
「噗嗤——!」
沖在最前面的七八頭白鱗龍人與重甲屍守,龐大的身軀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一分為二,斷口平滑如鏡,轟然砸落在甲板上。
老人站在漫天黑血與碎肉之中,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袖口。
他看著海面上那些被震懾得不敢上前的怪物,語氣依舊是那般風度翩翩,卻透著徹骨的森寒。
「區區雜碎。」
「還過不了海關。」
然而天際與海面之間,依舊是無盡的黑暗。
....
黑暗之間卻又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就如同潮水般將路明非徹底淹沒,
他不禁想起了一年多以前,逼退奧丁的少年也是做了這樣的夢,
只是那時候儘是漫天的水火,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夢見了什麼。
而此時此刻,
他正感覺自己正在不斷地下墜,
下墜....
直到墜入意識的最深處。
很快,黑暗散去。
路明非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一段極其古老、古老到連時光都快要風化的記憶。
那是屬於『他』,和那個白色姑娘的過往。
天地初開,萬物未生。
荒涼的天地之間,滿目瘡痍,只有乾涸的熔岩與死寂的灰燼。
最初的時候,只有少年自己。
他一個人,漫無邊際地走在這片荒蕪的大地上。
其他的事物卻什麼也沒有,
只有呼嘯的狂風,和永遠孤獨的王座。
他就這樣孤身一人,
往前而去,不知來處,不見歸途。
就這麼孤獨地走著,
走過了無數個日升月落。
直到不知何時。
身側的腳步聲,從一個人,變成了兩個。
多了一道素白的身影。
那是位穿著白衣的姑娘。
她就像是這片死寂天地里開出的一朵素白的花。
他們並肩走在荒蕪的原野上,看星辰起落,看萬物復甦。
彼此相知,彼此相意。
那是這世間最初的羈絆。
那是這寂滅天地間,唯一的溫存。
可歲月流轉,大夢易碎。
再之後。
曠野化作了焦土,曾經並肩的兩人,
終是在世界的盡頭,刀劍相向。
路明非愣愣的,仿若一個旁觀的幽靈,漂浮在半空中。
他看著那毀天滅地的廝殺,看著山川碎裂,江河倒灌。
隨後。
伴隨著一聲震碎蒼穹的龍嘯。
他卻夢見了,
自己化作一尊參天的黑色巨龍拔地而起,
黑色的利爪撕裂了白龍的軀殼。
他看著她龐大的軀殼在九天之上崩解。
他看著那白色的巨龍逝去,
猶如一場漫天悽美的白雪一般散落天際,紛紛揚揚,最終落入無盡冰冷的海淵,
化作了長達萬年的詛咒與死寂。
而黑龍的瞳孔眼底,也在流落著晶瑩的流光,
是淚,還是血呢?
光影交錯,歲月如梭。
而後,不知又過了多久的世界。
桑田滄海,天地變幻。
亦或是某段被時光掩埋的輪迴之中。
路明非忽而睜開眼睛。
耳畔,傳來少女輕柔軟糯的呢喃:
「阿正……」
路明非微微轉過頭。
陽光很好,微風不燥。
是一方幽靜的小院,一棵不知名的老樹。
隔壁家的紅髮少女,正趴在低矮的籬笆牆上,殷切地望著他。
她穿著一身白衣,那雙澄澈的眸子彎成了好看的月牙,笑得明媚,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那是凡人最尋常,也最珍貴的羈絆。
記憶的齒輪開始瘋狂轉動。
少年與少女,在這方小小的院落里年歲漸起。
他教她讀書,她陪他練劍。
然而,亂世的烽煙終究還是燒到了這片偏安一隅的淨土。
戰事四起,生靈塗炭。
少年身為王,背負著一統天下的宿命與霸業。
他披上黑甲,提起長劍,自要領兵而去。
臨行前,白衣的姑娘站在樹下,紅髮在風中飛揚,靜靜地揮著手,目送著他遠去,目送他的背影,未曾挽留,只是紅了眼眶。
數年而後。
亂世莫測,命
當他們再相見時。
卻是在那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沙場之上。
卻是兵戎相見。
戰火硝煙中。
路明非低頭,
他看著那個紅髮白衣的姑娘,倒在了他的懷裡。
雪白的衣衫被鮮血染透,猶如開出了一朵淒艷的殘花。
她伸出沾滿鮮血的手,想要去撫摸他的臉頰,卻在半空中無力地垂落。
「此世兩茫茫……」
姑娘看著他,眼底再也沒有了當年的明媚,只剩下無盡的淒涼與顧忌,
她輕聲呢喃著,聲音被風吹散:
「生死……不復見?」
「可是...我好想你啊....」
風停了。
記憶的碎片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路明非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掌心仿佛還殘留著那灼人的血跡與溫度。
少年微微皺起眉頭。
這都是誰的……記憶?
是那條在王座上孤獨了千萬年的黑龍?
是那個妄圖跨越生死、一統六合的千古一帝?
還是……在這操蛋的輪迴里,某種不可名狀的宿命預演?
他不知道...
可在夢境之後,他又很想知道那少年皇帝在姑娘死之後都做了什麼?
想知道為什麼紅髮的姑娘又會和他刀劍相向?
他想知道,可又想不起來...
反而想到了此世紅髮白衣的姑娘,她笑的時候...是一樣的明媚好看,
不,她是獨一無二的好看。
少年緩緩抬起頭。
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在了那棵不知命的老樹下。
微風拂過,樹冠沙沙作響。
路明非仰著頭,看著那漫天不知是桃花、是櫻花,還是雪的紛紛揚揚。
就這麼沉默地看了一會兒。
「真是……」
少年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明明當事人不是他。
明明知道那些都是跨越了千萬年的幻影,是屬於舊時代幽靈的愛恨情仇。
可站在這樹下,看著那飄落的白雪。
他卻依舊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他竟這般,感同身受。
相知相意,卻要刀劍相向;兩小無猜,終是生死不見。
這狗屁的宿命和權柄,到底把這些高高在上的人折磨成了什麼鬼樣子。
「當真是……」
路明非低聲喃喃著,
「殘忍的現世啊。」
如果這就是王座的代價。
如果這就是所謂神明與君主的宿命。
少年緩緩抬眸,微光隱現,望著那不知名的樹與天光,
「我絕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