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層露台。
源稚生靠在冰冷的船壁上,聽著下方甲板上傳來的吵吵鬧鬧的拌嘴聲。
那柄斬殺了無數死侍的蜘蛛切,就安靜地靠在他的腿邊。
黑道太子的眉宇間透著深深的疲憊,
但他看著下方那些鮮活的面孔,
看著越師傅和犬山賀鬥嘴,
看著中方和西方的精銳混在一起,眼底卻有幾分放鬆。
明明卻是更大的危機,但卻沒有以前那麼大的壓力了。
「嗒,嗒。」
輕盈的腳步聲靠近。
矢吹櫻穿著黑色的作戰服,雙手捧著另一柄修長古樸的佩刀,遞到了他的面前。
「少主,童子切安綱。」
源稚生接過刀,轉過頭看著身側從頭到尾寸步不離的女孩。
女孩的肩背上,還纏著隱隱滲血的繃帶,
那是為了保護陷入夢魘的他,硬生生抗下的刀傷。
「櫻。」
源稚生輕聲開口,卻又頓了頓,
凝望著自己的女孩。
「累不累?」
櫻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
少女輕輕搖了搖頭。
...
摩尼亞赫號下方的臨時海岸防線。
冰冷的海水拍打著礁石,帶來濃重的咸腥與血氣。
楚子航握著村雨,與夏彌並肩走在濕滑的海岸邊緣,巡視著可能遺漏的死侍殘骸。
海風吹起黑髮青年的額發。
他微微偏頭,看了一眼摩尼亞赫號特護艙室的方向。
那裡燈光昏黃。
「安啦,師兄。」
夏彌背著手,腳步輕快地走在他身側。
少女偏過頭,明媚的大眼睛含笑看著他,
「別忘了,還有我在呢。」
聽到這句話。
楚子航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夏彌跟著停下,有些疑惑地轉過身。
「怎麼了?」
楚子航握著村雨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
他看著眼前的少女。
看著她那張屬於人類的、鮮活明媚的臉。
黑髮青年薄唇微動,欲言又止。
「幹嘛吞吞吐吐的?」
夏彌歪了歪腦袋,走到他面前,
「想說什麼就說嘛,師兄你什麼時候也學會拐彎抹角了?」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那雙燃燒著淡淡金光的眼眸,直視著她。
「我不想。」
他一字一頓輕聲,
「我不想你在那麼多人面前,袒露龍王的真身。」
夏彌愣住了。
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這是我自私的想法。」
楚子航垂下眼帘,
「我知道師妹很厲害。」
「但是……」
他看著她,
「我更希望,你能多過上一些屬於人類的生活。」
不用去面對那些秘黨老怪物的忌憚,不用去承受那些無休止的防備與廝殺。
就像在仕蘭中學裡那樣,可以為了搶一個烤冷麵開心,可以為了看一場電影而期待。
只做一個普通的女孩。
聽到這番話。
夏彌呆呆地看著這個素來冷硬如鐵的殺胚師兄。
半晌。
少女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眼底閃過一絲柔軟的光,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我還以為什麼事呢,不用擔心啦。」
她湊近了些,語氣輕鬆,
「這麼些年,我偽裝人類的經驗可豐富了。大不了到時候身份暴露了,我再假死一次,換個身份、換個名字重新回來生活不就好了?」
「我可是很擅長這個的。」
她笑得沒心沒肺。
楚子航卻定定地看著她。
「那...我呢。」
夏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海風捲起浪花。
少女看著眼前這個死心眼的男人。眼底的笑意漸漸化作無可奈何的柔軟。
她上前一步,輕輕地伸出雙臂擁住了他。
感受著懷裡的溫度。
楚子航緩緩抬起手,回擁住了她。
黑髮青年的聲音有些發顫,透著前所未有的迷惘。
「應該盡力幫他的,是我才對。」
楚子航低聲呢喃,
「他一個人擋在前面,總是那麼拼命,
「我不想他出事。」
「那就放心交給我就好了,我們一起幫他!」夏彌認真道。
「其實你不用那麼擔心我。」
她從他懷裡仰起臉,認真地看著他。
「你看看,因為有他在,連我那個笨蛋哥哥現在都過上人類的生活了。每天就知道吃薯片、打遊戲,連門都不想出。」
夏彌眉眼彎彎,
「所以啊師兄。相信你師弟,也相信我。」
楚子航怔了怔,看著少女明媚的眼眸,緩緩地點了點頭。
「嗯。」
他反手握住了少女的手,十指緊扣。
……
而在距離兩人不遠處的另一片海灘上。
「這個不錯,這個也不錯。」
芬格爾魁梧的身軀蹲在礁石邊。
廢柴學長手裡倒提著黑刀,但他此刻並沒有在警戒。
而是用那柄寬大的黑刀當鏟子,在沙灘上刨著什麼。
「這幾個貝殼的紋路好看,帶回去洗乾淨,可以串個風鈴。」
他一邊嘀咕著,一邊將幾個泛著珠光的貝殼塞進口袋裡。
而在他的身後。
EVA安靜地站著。
女孩穿著整潔的校服,面容姣好。
就這麼靜靜地跟在芬格爾的身後,他走一步,她便機械地跟上一步。
芬格爾刨出了一個巨大的海螺。
他獻寶似的轉過身,舉到女孩的面前。
「師妹,看!這個大不大?」
EVA的瞳孔中閃過一絲藍色的數據流。
過了兩秒。
她微微歪了歪頭,用三無的機械音回答,
「嗯...體積測算完成,大於此海域百分之九十五的同類螺殼。」
「具有一定的收藏價值,芬格爾..你的眼光很好。」
芬格爾舉著海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看了看摩尼亞赫號特護艙室的方向,又望著眼前自己的女孩,
但他很快又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傻氣又燦爛的笑容。
「那是。」
他站起身,將海螺塞進女孩的手裡,
「我的眼光一直很好...」
「而且從來不知道放棄。」
兩人一前一後亦步亦趨了一會兒,
「師妹,你看這個怎麼樣?花紋挺別致的。帶回去洗洗,給你串個項鍊?」
芬格爾再度獻寶似的舉起一枚漂亮的扇貝。
女孩微微偏了偏頭,動作中帶著幾分好似人工智慧的人機感。
「根據資料庫比對,這枚貝殼的鈣化程度和紋理,確實符合人類審美中的『漂亮』標準。」
「嗯,那就好。」
「....」
聞言,
女孩望著眼前眼眶似乎紅紅望著自己的大男孩,
她似乎頓了頓,
隨後慢慢伸出手指緩緩接過那枚貝殼。
女孩看著芬格爾,嘴角勾起幾分僵硬,但又好似明媚的微笑。
「謝謝。」
「我很喜歡。」
...
與此同時。
摩尼亞赫號,特護艙室內。
走廊外,姑娘們依舊守著那扇艙門,如臨大敵地警戒著任何可能靠近的危險。
內里則是輪到了小皇女看護路明非,她正擦著他的臉頰,
然後小手握著他的手,垂眸認真的看著他,眼底波光不知道在想寫什麼。
而後一瞬,
艙室內的空氣,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流動。
連懸浮在半空中的微塵,都僵凝在了原處。
時間與空間的規則,在這裡被輕描淡寫地強行抹去。
病床前。
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穿著黑色小西裝、打著白領結的男孩。
路鳴澤安安靜靜地站在床邊。
靜靜地注視著病床上陷入深度昏迷的黑袍少年。
看著路明非那纏滿繃帶的軀殼,看著那些哪怕在龍族體魄的強悍恢復力下、依舊滲著絲絲黑血的恐怖裂口。
小魔鬼向來戲謔的小臉罕見地沒了笑意。
他微微蹙起眉頭,不禁嘖了一聲,
男孩輕輕撫著路明非那毫無血色、沾著血污的臉頰。
「我不過休個假...」
「怎麼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啊,哥哥……」
「明明說好了如果扛不住,叫我一聲,我便趕到的...」
【可是從前來說,他從來也沒有接受你交易的幫助不是嗎?】
「....」
路鳴澤撫摸著哥哥臉頰的手指微微一頓。
「那你說是該怪誰呢?」
【那是陛下自己的選擇。】
「....」
「果然...」
小魔鬼轉過身。
那是一個披著黑色斗篷與立領風衣的修長人影。
路鳴澤冷笑,
「又是你這傢伙。」
【臣,不爭。】
黑袍人影微微欠身,
【見過……半身。】
「....」
「別拿這套噁心我。」
路鳴澤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眼神驟冷,指著病床上昏迷的路明非。
「看看你把他逼成什麼樣了!」
「為了你那個見鬼的至尊養成,你讓他在八千米的海底,生生抗下了跨越千年的時空法則!你讓他在一天之內,強開『雙三度』去跟白王的殘影拼命!」
小魔鬼上前一步,屬於魔王的恐怖威壓與不爭那宛如深淵般的氣場在方寸之間轟然碰撞。
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戰慄與撕裂聲。
「他現在的體魄才覺醒了百分之四十五!你想做什麼?你這是在要他的命!」
面對路鳴澤的詰問與震怒,
不爭只是雲淡風輕的道,
「你是在無能狂怒嗎?」
「....」
路鳴澤沉默了。
不爭又慢慢道,
「你清楚的,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你不是給他算過命了嗎?
「你是真的解不了卦嗎,路鳴澤?」
路鳴澤依舊沉默,
「……」
小魔鬼低垂著眼帘,叫人看不清神色。艙室內的心電監護儀依舊在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半晌。
男孩忽然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抬起眸子,眼底是天真的笑意,
「我發現,你真的是很了解我啊。」
路鳴澤看著不爭,神色饒有興致,目光卻仿佛要將那層黑袍生生刺穿。
「知道我的算計,知道我的底牌,甚至連我在想什麼都一清二楚。」
男孩輕笑了一聲,
「我現在,真的愈發好奇你究竟是誰了。」
「而且你這傢伙……」
他聳了聳肩,擰眉開始抱怨。
「而且,你這傢伙是真的離譜。」
「居然能讓我那個把命看得比什麼都重的哥哥,陪著你到那種奇怪的『婆娑世界』里去瘋。」
「不僅如此,還強行把我也給拉了過去。」
男孩揉了揉太陽穴,精緻的五官皺成一團,滿臉的嫌棄。
「你知不知道,在那幻境裡碰到另一個時間線的我,兩個我在腦子裡吵架,到底有多吵?」
「簡直就像是有幾千隻鴨子在叫,煩都煩死了。」
面對小魔鬼連珠炮似的抱怨與試探。
不爭只是點了點頭,
「你沒發現你很話癆嗎?」
「所以才那麼容易被看穿啊。」
不爭的語氣高高在上的傲慢與漫不經心。
「不過也罷。」
「我已經習慣了,你這種小朋友的僭越性格。」
路鳴澤眼角微微一抽。
被罵話癆還被叫做「小朋友」。
這世上敢這麼跟他說話的,除了病床上躺著的那個混蛋哥哥,
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傢伙絕對算頭一個。
但他沒有發作,
能怎麼辦呢,以前打都打過了,就是打不贏,
還差點被一直關著出不了,能怎麼樣呢?
小魔鬼撇了撇嘴,收起了那副玩笑的做派。
「行吧,大人不記小人過。」
路鳴澤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路明非蒼白的臉上,輕聲呢喃,
「海底的東西,還沒解決乾淨。」
「底下的東西一旦徹底爆發,這片海域連同外面的所有人....都會灰飛煙滅。」
他看著不爭。
「你把他逼到透支,現在他連手指頭都動不了一下。你打算怎麼收場?」
「他知道。」
不爭語氣淡淡,
「所以,他只是暫時睡了一覺。」
不爭的聲音在空氣中緩緩散去,黑袍的輪廓也開始如水波般模糊、淡化。
【看好門,小朋友。】
【你的哥哥....很快就醒了。】
路鳴澤眼中波瀾微動,卻沒有再說什麼。
隨著不爭的徹底消失。
艙室內凝滯的空氣,瞬間恢復了流動。
微塵在昏黃的燈光下繼續漂浮。
路鳴澤站在床邊,看著重新起伏的呼吸,最後伸手,替路明非將滑落的被角輕輕掖好。
「哥哥...」
男孩輕聲呢喃,身形也漸漸隱入了黑暗。
而就在路鳴澤消失的下一秒。
「吱呀——」
特護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零端著換好的溫水,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白金髮少女走到床邊,擰著毛巾繼續溫柔擦著路明非的臉頰,
好似剛才艙室內那場足以驚天地泣鬼神的對峙根本未曾發生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