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踩著鋪滿紅葉的石階,繼續往上走。
沒過多久,後方的山道上傳來幾聲輕快的腳步。
蘇茜穿著一身利落的米色風衣,和提著被長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斬馬刀的聽雨,
兩人很快就追上了大部隊。
再往後頭遠遠看去,隔著好幾段陡峭的台階,才能隱約看到趙問和王引的影子。
老狐狸搖著摺扇走得慢吞吞的,全當是在遊山玩水,
趙問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卻又不敢丟下長輩自己跑,只能苦哈哈地陪著一步一挪。
隊伍里倒是少了一個人。
愷撒起初還是跟著大家一起出發的,
不過剛抵達京都,
加圖索家的貴公子就接了個電話,不知去哪裡了。
路明非也沒有問。
他大概能猜到一點緣由。
就在昨天傍晚,源稚生打來過一通加密通訊,
聽語氣就非常開心,聽聞繪梨衣也玩的開心之後,他自然非常高興,又向路明非匯報說源稚女已經跟著他回了本家。
不過身份問題,以及後續如何安置問題,成了讓現任大家長頭疼的爛攤子。
緊接著,
源稚生便提起了龐貝·加圖索。
那位風流倜儻的加圖索家主,在山道上被越師傅和源氏兄弟拖回去後,
目前正被死死關押在蛇岐八家的源氏重工最深處。
源稚生在電話里請示,這件事要不要先和愷撒通個氣。
路明非當時靠在陽台的欄杆上,少年吹著海風,
「等我們回去了,讓愷撒自己去見他。」
至於龐貝……
路明非淡淡道,
「能審就審吧。」
……
嵐山的秋風徐徐吹過,捲起漫天紅葉。
蘇茜快步走上前,悄無聲息地湊到了諾諾的身邊。
紅髮小巫女正咬著一根百奇,目光有一搭沒一搭地落在最前方那個被三個女孩簇擁著的黑袍背影上。
蘇茜伸手,輕輕碰了碰諾諾的胳膊,壓低了聲音,
「有什麼進展嗎?」
諾諾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自己的閨蜜,柳眉微挑。
「什麼進展?」
蘇茜嘆了口氣,無奈地看著她。
「你平時的那些舉動,看起來很難懂嗎?」
蘇茜直截了當地戳穿,
「就差把心事寫在臉上了,大家又都不瞎。」
諾諾微微一怔。
她咔嚓一聲咬碎了嘴裡的餅乾,眼底閃過幾分複雜的情緒。
「怎麼連你也問這個?」
諾諾撇了撇嘴,轉回視線繼續看著前方。
紅髮在秋風中微微揚起。
「我現在這樣就挺好,要什麼進展。」
蘇茜剛想說什麼,
卻見諾諾含笑反問,
「那你呢?」
「我?」蘇茜愣了愣,然後視線下意識看向某處的某人,忽然不語。
諾諾搖頭道,
「還說我呢。」
「.....」
順著石階走完最後一段坡道。
前方的半山腰上,那家掛著紅紙燈籠的古樸茶屋到了。
茶屋建在懸崖邊,木質的迴廊探出山體,下方就是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紅葉林。
路明非領著眾人占了迴廊最外側的一排長桌。
蘇曉檣拿著那張沒限額的黑卡,大手一揮。
「老闆,招牌和果子,每樣來兩份。抹茶管夠。」
小天女點起單來豪氣干雲。
不多時,穿著和服的老闆娘便端著一個個精緻的木質托盤走了上來。
粉色的櫻餅、做成楓葉形狀的紅豆糕、翠綠的抹茶糰子。
精緻得像是一個個小巧的藝術品。
繪梨衣睜大了眼睛。
少女雙手捧著臉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暗紅色的眸子裡滿是不捨得下口的糾結。
「吃吧。」
路明非拿起一塊紅豆糕,遞到她嘴邊。
「吃完再買,
「等一下蘇同學會去買單,不用替她省錢。」
「喂!刷的是你的卡!」蘇曉檣在旁邊瞪眼。
繪梨衣開心地咬了一小口,甜甜的豆沙餡在舌尖化開。
少女彎起眉眼,連連點頭。
她左右看了看,拿起一塊做成小兔子形狀的糯米糰子,遞到路明非嘴邊。
「明,甜的。」
路明非張嘴咬下,隨口誇讚了一句好吃。
零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抹茶,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
白金髮少女吹了吹水面的浮沫,小口地抿著。
另一邊大傢伙占了好幾張桌子,
王引大叔已經在品茶吃點心了,
老唐和芬格爾並排擠在一張桌子上,兩人風捲殘雲般掃蕩著盤子裡的糕點。
「這玩意兒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管飽啊。」
老唐一口吞掉三個櫻餅,嘟囔著。
「一口一個,連塞牙縫都不夠。」
「你懂什麼,這叫品味。」芬格爾端著茶杯裝模作樣地抿了一口。
「吃這種高級點心,要細嚼慢咽,要體會那種禪意。」
話音剛落,他一把搶過老唐盤子裡僅剩的一塊羊羹,塞進自己嘴裡。
「芬格爾你大爺!」
兩人又鬧作一團。
楚子航坐在角落裡給眾人倒著茶,
另一邊夏彌咬著一塊和果子,看著左手右手都拿滿了的芬里厄皺著眉,
「吃完再拿,」
「嗯嗯!」芬里厄點頭。
旁邊小康就讓人省心很多了,比起他兄長乖巧的不像話,
同樣跟著楚子航幫大家添茶。
山風吹過茶屋的迴廊。
紅葉隨風飄落,落在桌面上,落在茶盞旁。
路明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壓下嘴裡的甜膩。
他看著這群吵吵鬧鬧的同伴。
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剛走到迴廊邊緣的諾諾身上。
紅髮小巫女正靠著欄杆,眺望著下方那片如火的楓林。
路明非站起身,拿起桌上一個還沒動過的小碟子。
裡面放著兩塊做成櫻花形狀的精緻糕點。
他端著碟子,走到欄杆旁,隨手遞了過去。
「喏,師姐。蘇助理剛才特意多點了一份,說是這家店的限量招牌。」
諾諾回過頭。
她看了一眼路明非遞過來的碟子,又看了看他那張散漫的臉。
「無事獻殷勤。」
諾諾挑了挑眉,伸手接了過來。
「怎麼,咱們路大首席剛才在下面裝完威風,現在想起來慰問後方人員了?」
「瞧師姐說的。」
路明非靠在她旁邊的欄杆上,
「我這可是禮尚往來。
兩人並肩靠在迴廊的木欄上,靜靜地吹著山風。
就在這難得的悠閒時刻。
【陛下。】
路明非臉上的笑容瞬間一僵。
「你又來幹嘛?」
【此情此景,秋風紅葉,高閣清茶。】
不爭的語調有股附庸風雅之感,
【昔日古之帝王,每逢此等勝景,必當賦詩一首,以彰顯君王之文治武功,流芳百世。】
【微臣檢測到,陛下當前『智慧/知識』面板雖有所提升,然文學素養一項,依舊停留在大學的漢文系及格線的邊緣。】
【此乃莫大之缺陷!】
路明非:「....」
「你別告訴我,你現在還要逼我背詩?還是作詩?」
【任務發布:詠秋。】
「???」
【請陛下在半柱香內,作詩一首。需押韻,需應景,需透出帝王之氣象。】
【若作不出,便將所謂的《楚辭》全卷,於今夜演武迴廊之中,邊打邊背,倒背如流。】
「……」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
現場作詩是吧?帝王氣象是吧?
「行。」
「不就是詩嗎。」
少年微微抬起頭,目光越過漫山遍野的紅葉,看向遠方洗碧的秋空。
他清了清嗓子,在心底一字一頓地念道:
「一片兩片三四片,」
「五片六片七八片。」
「九片十片十一片,」
【……陛下,您若敢念出『飛入花叢都不見』。今夜演武迴廊的難度,微臣將為您上調至森羅地獄級。】
路明非嘴角微揚。
「飛入紅葉都不見。」
他理直氣壯地改了一個詞,
「怎麼樣?押韻,應景,還通俗易懂。這叫大巧不工,這叫返璞歸真。懂不懂什麼叫君王的氣度?」
【……】
半晌。
【好,極好。】
【陛下文采斐然,微臣受教了。】
【今夜子時,識海神殿。微臣定為陛下安排一場,配得上這等文采的『盛大』試煉。】
然後佞臣就不見了。
路明非只覺得一陣頭疼。
今晚這覺,看樣子又是沒法好好睡了。
「怎麼了?」
諾諾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神色的細微變化,轉過頭狐疑地看著他。
「一副便秘的表情。茶太苦了?」
「沒有。」
路明非嘆了口氣。
「只是忽然覺得,當個文盲其實也挺幸福的。」
諾諾挑了挑眉,完全聽不懂他在打什麼啞謎。
「明!」
迴廊另一頭,繪梨衣吃完了手裡的點心。
少女噠噠噠地跑了過來,
路明非就接住她,
「走吧。」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黑袍上的落葉。
「點心吃完了,我們也該去山頂的觀景台看看了。」
少年轉過頭,看著眾人。
「蘇助理可是說了,路線都規劃好了,半步冤枉路都不走。」
「跟上跟上,出發!」
芬格爾第一個響應,抹了抹嘴上的碎屑,拉著EVA就往外走。
一行人吵吵鬧鬧地爬到了山頂。
觀景台建在懸崖邊緣,四周沒有遮擋。
放眼望去,整個嵐山的秋色盡收眼底。
紅透的楓葉如火如荼,一直燃燒到天際線的盡頭。遠處的保津川猶如一條碧綠的絲帶,蜿蜒在這片紅色的海洋中。
「哇——」
繪梨衣跑到觀景台的欄杆前,雙手抓著木質的扶手,清澈的暗紅眸子瞬間亮了起來。
「明!」
她興奮地轉過頭,指著下方的山谷。
「紅色的!全都是紅色的!」
「好看嗎?」路明非走到她身邊,單手撐在欄杆上,笑著問。
「嗯嗯!」
少女用力點頭,大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忽然從口袋裡摸出那張之前在明治神宮抽到的「大吉」簽文。
小心翼翼地展開,借著山頂的風,將那張紙條高高舉起。
陽光透過紙背,將上面的字跡映得清清楚楚。
【諸事順遂,良緣天定,雲開月明。】
「明。」
繪梨衣仰起小臉,認真地看著他。
「神仙說,雲開月明。」
她伸出指尖,輕輕點了點紙條上的「明」字,又指了指路明非。
「有明在,就是大吉。」
路明非怔了一下。
看著少女那毫無保留的清澈與信任。
少年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那頭暗紅色的長髮。
「是啊。」
路明非溫和地笑了笑。
「大吉。」
「喂!你們兩個看風景歸看風景,別擋著我拍照啊!」
後方,芬格爾舉著單眼相機,急得直跳腳。
「師弟,你稍微往左邊挪一點!對對對,就那個角度!小繪同學,看鏡頭!」
「咔嚓!」
快門聲響起。
畫面定格。
少年單手撐著欄杆,眉眼溫和,
穿著楓葉紅和服的少女站在他身側,笑靨如花,高舉著那張大吉的簽文。
背後,是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紅葉,和湛藍如洗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