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手腕一偏,避開她探過來的手,神色格外霸道:
「剛退了燒,手上半點力氣沒有,等會兒把碗砸了還得重洗地毯。」
瓷勺再次往前遞了半寸,幾乎貼上了女孩柔軟的唇瓣。
蘇曉檣看著少年那雙清秀又透著不容置疑的眼眸,心跳漏了半拍。她輕咬了一下下唇,終究是沒再嘴硬,乖巧地微微張開嘴唇,將那一勺溫甜的酒釀圓子含入口中。
軟糯香甜,順著食道滑入胃裡,暖洋洋的極度舒服。
路明非見她咽下,又盛了一勺遞過去。
小天女安安靜靜地靠在枕頭邊,紅著臉,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大半碗,隨後又就著少年的手吃了兩塊切得整整齊齊的蘋果。
「吃飽了?」路明非拿紙巾替她擦了擦嘴角。
「嗯....」
蘇曉檣把腦袋往被窩裡縮了縮,只露出一雙泛著水汽的栗色大眼睛,沙啞的聲音細若蚊蚋:
「飽了....」
剛才服下的基因穩定劑在此刻泛起了藥力,溫熱的倦意如潮水般席捲而上。蘇曉檣強撐著眼皮看了看床邊的少年,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輕輕抓住了路明非的衣角。 「睡吧。」
路明非反手握了握她微溫的手指,將她的手妥帖地放回被窩,順勢拉起羽絨被替她蓋嚴實:
「我出去處理外頭的事。有任何動靜隨時喊我。」
「嗯....」
小天女發出一聲含糊的鼻音,眼皮沉沉地闔上,呼吸再度變得悠長平穩。
路明非端起空碗站起身,放輕腳步退出了臥房,順手將滑門拉至僅餘一道通風縫隙。
剛走到走廊上。
站在外頭小馬紮上握著鉛筆練字的繪梨衣立刻抬起頭來。紅髮少女頭上戴著那頂小熊耳朵防風帽,暗紅色的眸子裡寫滿了探詢。
「明,曉檣好點了嗎?」
路明非走過去蹲下身,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
「退燒了,剛吃完東西睡下。」
少年指了指身後的臥房門,溫聲託付: 「小繪同學,給你交接一個特級任務。在這兒幫我看護好蘇助理,要是屋裡有什麼動靜,或者她醒了想喝水,隨時去主廳叫我,可以嗎?」
繪梨衣用力地點了點頭,紅髮隨著動作晃了晃。少女將小本子抱在胸前,挺直了腰板,小臉上滿是嚴肅與認真:
「明放心!我是曉檣的特級護衛!」
「真乖。」
路明非笑了笑,站起身,邁步走向了基地車的小廳。
結果,迎面便撞上一股自外層氣密艙門灌入的凜冽冷風。
厚重的合金艙門向兩側滑開。
老唐裹著那件大紅大綠的花棉服,一邊抖落肩膀上厚厚的一層冰碴子,一邊罵罵咧咧地大步跨了進來。
在他身後,芬里厄像座移動的雪山,灰發巨漢懷裡還抱著半截被凍硬的法棍麵包;
負屓則依舊背著那口黑鐵長匣,整個人身上全掛著白霜。
三人腳底板踩在溫熱的防滑地毯上,瞬間化出一攤濕漉漉的水漬。
「見鬼了!真是活見鬼了!」 老唐一把扯掉頭上的護耳雷鋒帽,隨手往旁邊的儲物台上一扔,端起桌上涼透的半杯麥茶猛灌了一口:
「明明,前頭那座懸空冰山有大毛病!」
路明非拉開一張轉椅坐下,單手搭在扶手上,抬眸看著這三個滿頭風雪的傢伙:
「怎麼?你們剛才偷跑出去踩點了?」
「何止是踩點,簡直是撞了邪!」
負屓將黑鐵長匣往地毯上一頓,揉著凍僵的面頰,在旁邊連連嘆氣:
「方才我和老唐兄弟見你們在裡頭忙活,便想著先去前頭探一探那處村落與懸空城的底細。
「結果順著雪地剛往前出去了不到三里地,那座懸空冰山便開始在風雪裡忽遠忽近地亂晃!」
老唐在一旁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滿臉晦氣:
「可不是嘛!往前走一步,那懸空城看著就像懟在你鼻尖前頭,連城樓上的石頭縫都瞧得一清二楚;
「可你再往前,它又嗖的一下退到了萬里開外的天塹盡頭!
「整片冰原的空間情況跟喝了假酒一樣亂轉!」 正說著,通道另一側的滑門再次打開。
楚子航面無表情地邁步走入,
芬格爾裹著半焦的睡袍跟在後頭,手裡端著兩桶剛泡好的方便麵,嘴裡吸溜吸溜地嚼著。
「是楚師兄在後頭放了信號彈就把我們強行叫回來,不然我們剛才指不定真要一頭扎進那個空間漩渦里去了。」
老唐有些鬱悶地拉開椅子坐下。
梗著脖子衝著楚子航嚷嚷:
「不過楚面癱你也太小題大做了!我們兩個純血龍王,外加一個龍君老八!
「放眼這片極地,就算是奧丁親臨也得被我們扒下一層皮來,能出什麼岔子?」
楚子航卻是淡淡道,
「萬一呢?」
「....」
卻見小康從裡頭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湯遞到了老唐的手邊。 「安全起見比較好。」
小康垂下眼帘,
「我們萬年前....已經死過一遭了,哥哥。」
「....」
老唐原本還帶著幾分煩躁脾氣戛然而止。
沉默了數秒,
就緩緩伸手輕柔地在小康的頭頂上揉了揉,
「知道了。」
「哥哥在呢。我不會再讓你出事的。」
另一邊,
夏彌正踮著腳尖,伸手替芬里厄整理著身上那件皺巴巴的大號加厚羽絨服,拍開雪沫,
小臉難得嚴肅,微抿著唇,輕聲開口: 「人和龍,很多時候本就沒有什麼分別。」
「否則...」
「所有王座上的傢伙,早就把彼此伴生的半身吞噬乾淨了,哪裡還用得著在這風雪深處流離輾轉千萬年。」
芬里厄愣了愣。
他低下頭看著眼前的夏彌,認真地吐出字句:
「小芬....永遠不會對姐姐做出不好的事。」
「小芬會一直保護姐姐,有薯片和炸雞,全給姐姐吃。」
夏彌聽著大塊頭笨拙的承諾,眼底那一抹肅然終於化作了無奈又柔軟的淺笑。
她伸手在大塊頭的腦門上輕敲了一記:
「好好好,算你有點良心,等回去了給你買雙倍的特濃黃油餅乾。」
「好啦好啦,大清早的,一個個整得跟要生離死別似的,用得著這麼嚴肅嗎?」
坐在單人轉椅上的路明非適時放下了手裡的空茶杯。 少年雙手插在黑色衛衣的兜里,往後仰了仰靠背,神色間重歸慣有的散漫與從容:
「遇事不決問首席,規矩白紙黑字寫在手冊第一頁,你們當擺設呢?」
路明非掀起眼皮,視線直接鎖定了站在中央的老唐。
「羅納德·唐同志。」
少年清了清嗓子,眼神微眯,直接開啟了官樣公辦模式:
「擅自脫離大部隊,私自帶隊進行無預案的高危越界偵察,甚至還帶上了咱們隊伍里心智未成年的芬里厄同學。」
路明非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數罪併罰。」
「扣除本月全部薪資和本年假期,龍淵閣暫扣三個月。另外....」
路明非掃了一眼老唐桌底下藏著的兩箱限量版零食:
「戰備期間的所有掌機聯機權限全面封鎖,連帶車上的高級零食配額削減一半。」
老唐兩眼一瞪,當場哀嚎起來: 「明明!你這是公報私仇!削減零食配額就算了,封我掌機等於要了老子的命啊!」
路明非根本不理會他的抗議,目光轉向旁邊正傻樂的芬里厄:
「還有芬里厄同學,協助違規脫崗,今天中午的炸雞減去兩個大雞腿,薯片沒收一包。」
芬里厄的大臉瞬間垮了下來,兩隻大眼睛淚汪汪地望向夏彌,像只被扣了狗糧的大號哈士奇。
路明非甚至沒有就此打住。
少年黑褐色的眸子在小廳內轉了一圈,目光直接掃過站在後頭的楚子航、小康、夏彌、芬格爾、楊樓與愷撒等人。
「你們幾個也別在後頭憋著笑。」
路明非挑了挑眉,大義凜然地拍了拍扶手:
「他們三個大活人從基地車的氣密艙門溜出去,你們居然連個緊急情況簡報都不知道給我遞交。」
「見情不報,縱容違規外出。」
少年滿嘴爛話下了判決:
「一併連帶責任,這次極地任務的內部績效考勤,全員扣分。」 「啊?!」
芬格爾端著方便麵碗當場慘叫出聲,廢柴學長痛心疾首地捶胸頓足:
「師弟!我可是傷員!我一直為了大局奮戰呢!這怎麼連我也給算進去了?扣了考勤我的評優獎學金全打水漂了啊!」
愷撒單手扶額嘆息著搖了搖頭,
雖然對他來說都是無所謂的東西,但是一向傲氣追求完美的他顯然也有些觸動了。
楚子航倒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監管不嚴,我認罰。」
夏彌在後頭氣得悄悄擰了他腰間一下,
師兄面不改色,紋絲不動。
旁邊一直安安靜靜坐著的零推了推鼻樑上的細金平光鏡。
白金髮少女指尖在平板上輕輕一划,清冷出聲:
「考勤扣分指令已錄入本地日誌,待返航後正式同步至龍淵閣與卡塞爾執行部人事資料庫。」 整個小廳里頓時響起了一片混雜著哀嚎與認命的嘆氣聲,
方才那什麼宿命陰霾被這通雞飛狗跳的罰單鬧的不見了。
旁邊的負屓完全無法理解,
冥思苦想著為什麼明明有更重要的事情,大家會在乎什麼零食遊戲和考勤。
然而他沒想多久就和從風鈴忽然冒出來的狻猊一頓扭打起來,
「憑什麼你能出去自由活動?還不叫我?」
「那不是因為你太弱了,大哥都不讓你自由活動!」
「那咱打一架。」
「來..那就...」
兩頭龍君眼看便要真刀真槍地動起手來。
負屓懷裡的黑鐵長匣機括震顫,
狻猊渾身青灰色的檀香菸霧狂涌, 兩張臉幾乎要貼在了一處。
還沒等他們把第一招遞出去。
「啪!啪!」
兩隻手掌分別扣住了負屓的後頸與狻猊的衣領。
沛莫能御的恐怖怪力自掌心轟然吐出。
路明非雙手向上一提、往後一分,
行雲流水地將兩頭加起來活了幾千年的太古異獸當場強行掰開。
【言靈·劍御】
桌角風鈴飛起。
「吵死了。」
「全給我進去待著反省。」
兩道身影哧溜兩聲便被一股腦全數強行塞進了青銅風鈴。 「叮鈴——」
風鈴發出清脆輕響,
世界終於清靜了。
「接下來定一下正經的章程。」
「蘇助理高燒剛退,血脈需要溫養;
「你們幾個剛才在風雪裡折騰了一通,今天白天全員就先原地休整。」
他抬起手,指了指頭頂展開的合金天花板:
「明天出發的時候,車隊不再拆分成兩輛輕型雪地車單獨推進。
「這處多功能基地車的展開模塊很完整,底盤的鍊金避震與地熱循環系統足夠支撐整車行進。
「明日直接維持這棟移動堡壘的整體形態,全員同處一艙,統一防禦,
「繼續朝著前方的斷裂谷地和村落坐標平推過去。」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應下。
楊樓附和,
「合在一處確實更穩妥。」
商定好了明早的開拔方案,大夥各自散開。
....
不多時,
觀景窗前。
窗外的暴風雪依舊在呼嘯撕扯,
極夜深邃深紫與冷綠交織的極光幔帳在天塹兩側如怒潮起伏,將遠處那座懸空的萬丈冰山與倒掛的建築廢墟映照得一片幽冷。
路明非靜靜地立在窗前出神。
「嗒、嗒。」
老唐披著大棉服,慢悠悠地挪到了少年身側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路明非的胳膊, 「明明,問你個私底下的正事。」
路明非低頭抿了一小口茶水,
「有話就說,別鬼鬼祟祟的。」
老唐嘆了口氣,
「你小子,明天是不是打算趁著大家不注意,自己一個人偷偷溜出去單獨行動?」
聽到這話,
路明非靠著窗台,漫不經心,
「看情況。」
老唐一聽當場指著路明非的鼻子,不滿道,
「我就知道!老子剛才一瞅你那眼神就覺得不對勁!
「路明明啊路明明,你這人怎麼能這麼雙標呢?!」
老唐痛心疾首地捶胸頓足, 「剛才在會議上,是誰義正詞嚴地拍著桌子,扣我薪資、封我掌機、削我零食,指責老子私自外出偵察是嚴重違紀?
「合著轉過頭來,你大首席自己就坐不住了?雙標到了姥姥家!」
面對老唐的聲討指責。
路明非回身看他,神色格外坦然,
「那能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