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摸了摸下巴想道。
而在那巨型黑鳥的正下方。
萬丈冰川的一處狹窄溝壑裂隙里,正傳出一陣沉悶粗暴的機械咆哮。
「嗡——轟隆隆!」
那是經過重度改裝的大排量柴油內燃機引擎在極寒負荷下發出的野獸低吼。
一輛通體焊滿防撞鋼管、車頂架著大口徑重機槍的六輪全地形改裝越野車,正頂著漫天風雪,在坑窪不平的堅冰上瘋狂漂移逃竄。
粗大的雪地防滑胎在冰層上擦出刺目的白煙,車尾排氣管噴吐著滾燙的黑煙。
車頂的機槍塔正瘋狂轉動,槍管噴吐出數米長的橘紅火舌,密集的大口徑穿甲燃燒彈咆哮著射向天空,在黑鳥的鐵羽上擦出一連串耀眼的火花。
荒無人煙的極夜死域,一頭太古巨鳥,正死死追獵著一輛在冰原上狂飆的人類改裝車。
路明非挑了挑眉。
少年懸停在百米高空的風雪陰影里,並未立刻拔出背後的墨劍。
【言靈·鏡瞳】轉譯。 【高階言靈·神隱】!
漆黑如墨的暗影自少年的周身無聲瀰漫,將他的氣息、體溫乃至光線的折射盡數吞噬。
路明非身形微傾,如同一抹游離在天地縫隙里的虛無幽靈,貼著暴風雪的邊緣,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就在狂風自耳畔呼嘯刮過的當口。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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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側的氣流微微一盪。
路明非的右側半空之中,卻憑空多出了一道晃晃悠悠的身影,
只是同樣是日常的鬧鬼,
這次沒有什麼漫天灰色的時停結界展開,
下方那輛六輪越野車的引擎轟鳴與機槍掃射聲依舊清晰入耳,
頭頂鐵羽巨鳥撲騰翅膀捲起的雪浪亦在真實地飛揚。
而身側的路鳴澤這次已經換回了那身貼身利落的黑色小西裝,系帶白領結,踩著一雙鋥亮的小皮鞋,正凌空邁著兩條短腿,悠哉游哉地並排貼在少年的身側一同疾飛。 風雪穿透男孩的衣袍,卻未能吹亂他額前梳理得整整齊齊的碎發。
路明非側過頭,眼角抽搐了一下,傳音問道:
「你現在這算什麼出場方式?不玩時間暫停的把戲了?」
路鳴澤單手插在西裝褲兜里,轉過小臉,眨巴著那雙流金色的豎瞳,語氣調侃,
「我還想問哥哥呢。大清早不在暖氣房裡陪幾位漂亮的姑娘喝熱茶,一個人偷偷溜出來,怎麼在這荒郊野嶺當起尾隨別人的跟蹤狂了?」
「……」
路明非黑著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這是正經的戰略偵察,少給我扣帽子。」
小魔鬼輕輕笑了起來,身形在風雪中翻了個輕巧的跟頭,繼續倒退著與少年平視。
男孩眼底的戲謔稍稍斂去,伸手撣了撣衣領上並不存在的冰屑,慢悠悠地開口:
「其實忘記和哥哥說了哦。」
路鳴澤伸出白皙的小手指了指頭頂那座若隱若現的倒懸天塹, 「自從你踏進那座懸空天城的領域範圍之內,從因果與空間的距離上來講,你可能就在愈發接近我了呢。」
路明非瞥了他一眼:
「接近你?你現在不就飄在我身邊嗎。」
聽到這話,路鳴澤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神色:
「嗯……這樣說倒也沒錯。不過呢……」
男孩聳了聳肩,語氣里少見地帶上了一絲嘆息般的惆悵:
「遠在某個地方的某一個我,現在確實遇到了點麻煩,處境稍微有點困難呢。」
路明非身形微頓,赤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縮。
然而還沒等少年開口追問。
路鳴澤卻忽而擺了擺手,把原本沉悶的話題輕巧地揭了過去。
小魔鬼踩在虛無的狂風之上,倒退著飛行,仰起那張清秀稚嫩的小臉,流金色的眼眸定定地注視著眼前這個身披黑袍、背負重劍的挺拔少年。
男孩眼底那些沉澱了千萬年的孤寂與幽暗,在這一刻仿佛被極地的冰雪徹底洗淨,只剩下一片毫無雜質的純澈與釋然。 「不過其實都不重要啦,哥哥。」
路鳴澤輕聲低語,聲音清脆悠然帶著萬千年歲一般,
「哥哥現在……和我從前在無數條既定命運線里看到的那個你,
「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他微微偏了偏頭,笑得眉眼彎彎:
「你身邊聚攏了那麼多人,手裡握著那麼厲害的劍,
「連那些註定走向死局的悲劇都被你一拳一劍砸得粉碎。
「或許之後的之後,
「我也再不需要去為你擔心什麼,更不會再有什麼遺憾與後悔了吧。
「所以啊……」
男孩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眼神溫柔:
「哥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隨你的心意,去把這片冰原乃至整個天底下那些惹人厭煩的傢伙全砍翻吧……」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爆栗,毫無徵兆且極其精準地砸在了小魔鬼光潔的腦門正中。
路鳴澤整個人在空中被砸得猛地往後仰了半寸。
男孩雙手死死捂住紅了一小塊的額頭,兩隻大眼睛裡瞬間泛起一團水霧,眼角抽搐著哀嚎出聲:
「哎喲!好痛啊哥哥!我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史詩級煽情獨白!你怎麼又動手打人啊!」
路明非收回右手,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在說什麼胡話呢。」
少年在疾飛的風雪中微微側過身,黑風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背後的白玉櫻花劍穗輕輕晃蕩。
他垂下眼帘,看著揉著腦袋的小魔鬼,眼神里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唯有一如既往的蠻橫與護短:
「有困難就直說,遇到危險就大聲喊哥哥。」
路明非探出手,毫不客氣地捏了捏小魔鬼的臉頰,聲音低沉卻重逾萬鈞: 「我之前不是早就和你說過了嗎?不管你到底被困在哪個深淵,也不管你面對的是什麼東西。
「我是你哥哥。
「只要你開口,那我便會赴千山萬水,踏碎這天下地上的一切,去把你完完整整地撈回來。」
路鳴澤捂著額頭的小手僵在了半空。
男孩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兇狠卻滿身都是溫熱氣息的黑袍少年。
良久。
小魔鬼那雙流金色的眼眸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眼底所有的陰霾與算計在這一瞬消融得乾乾淨淨。
「知道了知道了……」
男孩小聲嘟囔著,有些傲嬌地偏過頭,揉了揉發燙的眼眶:
「真是個粗魯又死心眼的哥哥。」
他伸手朝下方那輛一路冒煙狂飆的越野車指了指:
「諾,前頭快到地方了。車裡的那個傢伙……大概對哥哥很重要但又..無趣吧?」 「不過嘛,我永遠尊重哥哥的選擇哦~」
話音未落,
路鳴澤的身形化作點點流金色的微光,在風雪中悄然散去。
路明非:「....」
這傢伙真是...一如既往啊。
他又收斂心神,目光順勢向下投去。
下方冰谷中的追逐戰已然進入了白熱化。
那輛六輪改裝越野車的引擎發出一陣瀕臨極限的刺耳嘯叫,
車頂的重機槍槍管早已打得通紅髮燙,機槍塔在一記劇烈的顛簸中轟然卡殼。
空中的黑鐵巨鳥發出刺耳的嘶鳴。
它抓住機會,三對猩紅的複眼暴戾大盛,巨大的翼展猛地一振,
兩道蒼白色的極寒雷暴自羽翼邊緣狂甩而出, 轟擊在越野車的後輪傳動軸上!
「轟隆!」
履帶與輪轂當場炸裂,整輛數十噸重的改裝車在光滑的冰面上失去平衡,
瘋狂打著旋兒橫飛出去,
重重撞碎了一塊大冰,
車頭深深嵌入冰壁之中,冒出滾滾濃煙。
黑鐵巨鳥在空中盤旋半圈,巨大的利爪自腹下探出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直接朝著凹陷的駕駛艙狠狠抓落!
卻見車門被一腳踹開。
一名滿臉是血的漢子端著一把近戰霰彈槍踉蹌衝出,將身後一名女性科研員護在背後,迎著那壓頂而來的龐大陰影,咬牙扣動扳機。
然而,凡人的火藥在太古龍侍面前不過是徒勞的火花。
就在那對鋒銳巨爪距離兩人的頭頂瞬息就要撕碎的時候.. 「嗡——」
一道墨色流光毫無徵兆地切開了天幕。
「鐺!!」
清脆一聲輕響。
那頭巨鳥身軀在半空中猛地一滯,無堅不摧的利爪被一柄橫陳的修長連鞘重劍輕描淡寫地架在了半空之中。
堅冰之上,黑袍翻卷。
路明非甚至沒有拔劍出鞘,僅憑單手反握著那柄纏滿黑布的墨劍,穩穩地托住了整頭從天而降的龐大凶禽。
少年微微側過頭,額前散落的碎發下,赤金色重瞳泛著冰冷的微芒,
「該說是好久不見還是初次見面呢?烏鴉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