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了十餘步,漫天翻卷的暴風雪忽然向兩側退開。
那感覺像有人從裡面推開了一扇看不見的門。
四周原本呼嘯迴蕩的尖銳風聲消散得無影無蹤。
懸空古城斷裂的外殿廣場在極光的照耀下露出了它蒼涼恢弘的全貌。
斷裂的石柱如折戟沉沙,
青黑色的玄鐵地磚縫隙里滿是瑩白如玉的冰花。
而在那座半坍塌的巨大祭壇正前方,
空地正中,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那道先前始終隱沒在飛雪裡的虛影,終於清晰地顯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名身形單薄纖細的少女。
黑袍及地,黑髮垂腰。
寬大的兜帽壓得很低,遮掩了大半光潔的額頭,僅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白皙的下頜與微翹的唇角。 微風捲動著她漆黑如墨的袍角,露出了一雙踩在冰冷地磚上、毫無任何遮掩的赤足,
腳踝處繫著一根紅繩,紅繩上墜著一枚小小的青玉古錢。
她安安靜靜地立在殘破的石欄旁,沒有殺氣亦無半點龍侍死侍那等令人作嘔的暴虐死氣,
渾身上下卻有幾分古拙道韻。
少女緩緩抬起頭。
兜帽的陰影下,亮起了一雙好似浮動著漫天蒼茫飛雪的清澈眼眸。
她微微偏過頭,
黑髮間的暗金色髮簪在極光下閃過一瞬微弱的光。
目光先是落在路明非臉上,停駐了片刻,隨後緩緩移向被他半攬在懷裡的蘇曉檣。
「汝....來了。」
蘇曉檣身子微微僵住。
小天女此時被路明非牽著手, 體內微亂的血統和寒氣已經被壓住了。
反而是路明非,
少年額前散落的黑色碎發無風自揚,眉心正中央的櫻花神印泛起了一陣滾燙灼熱的微光!
然而那黑袍少女看著路明非眉心那一點幾乎看不出的微光,低低地呢喃了一句。
「這樣麼....果然不記得吾了呀。」
路明非愣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眉心,指腹觸到的只有一片溫熱。他把劍匣往地上一擱,偏過頭,神色散漫地打量著眼前這道身影。
「喂,你不會也是那種自顧自講故事的奇怪角色吧?」
少年單手插迴風衣兜里,語氣平淡得很。
「上來就『汝』啊『吾』啊的,先自報家門行不行?」
被他護在懷側的蘇曉檣忽然伸出另一隻小手,扯了扯少年的大衣袖口。
小天女把半張臉藏在紅色的厚圍巾里,栗色的大眼睛緊緊盯著祭壇前那個赤足少女 「路明非....她....她就是之前我在夢裡遇見的那個。」
蘇曉檣咬了咬下唇,回憶在腦中翻湧。
「就是那個....在雪地里勸我離你遠點的人。還問過我後不後悔。」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我身上的極寒血統....不知道是她給的,還是她幫忙覺醒的。反正就和你之前說過的一樣,她弄了一些手續什麼的儀式之類的,
「然後我醒來之後,【雪芒】就....」
路明非聽完挑了挑眉,
他沒有立刻看向黑袍少女,
而是偏頭望向身後的隊伍,使了個眼色,
老唐正把兩隻手從兜里抽出來,歪著腦袋上下打量那道身影,看了一會兒,表情茫然地搖了搖頭。
小康認真地端詳了片刻,同樣輕輕搖頭。
夏彌從楚子航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大眼睛眨了又眨,最後撇了撇嘴,沖路明非比劃了個「不認識」的口型。 路明非收回視線。
在意識深處叩了叩某人,
「不爭,認得麼?」
【....陛下,是故人。】
「哪個故人?」
【....】
不爭不說話了。
路明非也習慣了,就一邊拿出風鈴,想說問問囚牛他們認不認識。
黑袍少女沒有理會他手裡的小動作。
她自路明非與蘇曉檣之間收回視線,雙手依舊攏在袖中,似乎陷入了某種極其糾結且漫長的思考。
少女踩著赤足,在青黑色的堅冰地磚上緩緩踱起步來。
黑袍下擺隨風輕輕拂動, 腳踝上的青玉小錢發出清脆的碰擊聲。
她走走停停,時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她沿著廣場邊緣走了小半圈,目光時而落在蘇曉檣身上,時而又掠向路明非眉心那點若隱若現的微光,時而微微蹙起清秀的秀眉望向極夜深處那道倒懸天塹,
像在斟酌著什麼重要的事,或是像個在藏寶洞門口盤算著該拿哪件玩具同外來者交換的小孩子。
身後眾人面面相覷。
老唐壓低聲音湊到芬格爾旁邊。
「她這是....在繞圈?」
「看起來像是個npc在刷新對話選項。」
芬格爾端著相機小聲回了一句。
「別說話,錄像呢。」
少女踱步到第三圈時,忽然頓住了腳步。
她轉過身,抬起右手,從寬大的黑袍袖口裡伸出一根蒼白纖細的手指,筆直地指向路明非。 「汝....」
她的聲音清冷空靈,一字一頓。
「與我遊戲一場。」
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後緩緩移向蘇曉檣的方向。
「我便告訴你....你想知道的,關於你和我....」
指尖最終在風中停住,指向小天女,
「....或者說,關於她的一切。」
廣場上安靜了兩息。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消化完這段話。
然後少年歪了歪頭,很認真地回了一句。
「遊戲?」
他偏了偏腦袋,語氣裡帶著貨真價實的困惑。 「星際還是聯盟?」
「....」
「街霸還是怪獵?」
「....」
身後傳來一聲某人把笑聲硬憋回肚子裡的悶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從隊伍後排往前蔓延。
老唐捂著嘴,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
芬格爾舉著相機的手微微發顫,畫麵糊成一片。
連楚子航都偏過頭去,
卻見黑袍少女歪了歪頭,頭頂的兜帽隨之滑落了一截,露出一簇柔順冰涼的墨色青絲,茫然道,
「....那些,是什麼?」 路明非看著少女那副天真得不像話的迷茫神情,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汽。
「果然啊。」
「不僅是個自顧自講故事的奇怪角色,還是個連網線都沒見過的遠古小文盲。」
黑袍少女的臉頰肉眼可見地浮起一層淡淡的惱意,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吾並非文盲!
「吾所言之遊戲,乃是以這片極地之風雪與玄冰為局,叩問因果的規則試煉!」
她收回手指,有些氣惱地把寬大的長袖往身前一扯,整個人重新站得筆直,試圖搶救自己方才被摧毀得一乾二淨的高深氣場。
然而,有了剛才那段對話墊底,身後看戲的眾人已然徹底沒了大敵當前的肅殺感。
老唐把大棉襖的領口往外扯了扯,從兜里抓出一把南瓜子,一邊磕一邊衝著前方大聲起鬨:
「小姑娘,別白費力氣了!這小子別的本事沒有,論起鑽規則漏洞和掀桌子打架,全天下沒人玩得過他!
「你這什麼風雪棋局,趁早收起來,還不如讓他請你喝罐冰闊落來得實在!」
「住口!」 少女輕斥了一聲,
「汝到底比是不比?」
路明非把蘇曉檣往身邊稍稍帶了帶,確定小天女站穩了身子,這才鬆開手。
少年墨劍連鞘垂在身側,慢悠悠地邁出兩步,
黑褐色的瞳孔迎著少女微慍的眸光,
「比啊,為什麼不比。」
「路明非,你等會兒!」
身後一隻微涼柔軟的小手猛地探了過來,一把攥住了他風衣的後擺。
蘇曉檣快步跟了上來,
她臉上還泛著淺淺的潮紅,一把將少年拉住,蹙著眉頭,栗色的大眼睛警惕盯著那個光著腳丫子的黑袍少女,壓低了嗓門急聲,
「你腦子是不是也被暴風雪給凍木了?
「對方底細我們連半個字都沒摸清楚,她說什麼你就應什麼? 「萬一是個借著遊戲當幌子的陷阱呢?」
「沒事。」
少年回手反握了一下她的手背。
卻見零已經無聲地繞到了路明非的另一側。白金髮少女將骨瓶長匣換了個手提著,冰藍色的眸子透過平光鏡將那黑袍少女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指尖在腕錶終端上飛速划過,眉頭微微蹙起。
「沒有檢測到元素活性波動,生理特徵幾乎等同於凡人,體溫偏低,心跳每分鐘四十二次。」
她抬頭看著路明非,語氣清冷認真,
「但是,我不建議你單獨靠近她。」
「原因?」
「因為她站在那裡的方式,和你開那些領域的時候一樣。」
零的聲音低了下去。
「太安靜了。」
繪梨衣則是從另一邊抱住了路明非的胳膊。 小姑娘把腦袋貼在他的風衣袖子上,那雙清澈透亮的暗紅眸子定定地越過少年的肩膀,看著台階盡頭那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影。
少女小嘴微抿,少見地沒有出聲撒嬌,只是安安靜靜地抱著,抱得很緊,
「明。」
她仰起臉。
「那個姐姐,不是壞人。」
眾人皆是一愣。
路明非低頭看著她。
「怎麼看出來的?」
「因為她看明的時候,眼睛裡的光和我看明的時候一樣。」
繪梨衣說得認認真真,說完她又把臉埋回了路明非的袖子,悶悶地補了一句。
「所以明去比賽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不會搗亂的。」
台階上。 黑袍少女立在殘破的祭壇前,安安靜靜地等著。
鬥了一整個上半場,她的目光依舊平靜卸得掉一切鋒銳,雙手攏在寬大的袖中,腳踝上的青玉小錢在極光下泛著一縷微弱的潤光。
路明非抬腳邁上了最後幾級台階。
「說吧,怎麼比。」
黑袍少女終於從袖中抽出右手。她將手掌翻轉,掌心向上,五指舒展。
「咔、咔、咔——」
四周殘破的玄鐵地磚縫隙間,幽藍色的冰晶如活物般噴涌而出。
冰晶在半空中飛速凝結、交織、拼合,眨眼之間築成了一張三尺見方的古樸棋盤,穩穩懸停在兩人之間的虛空中。棋盤表面縱橫十九道,紋路完全由凝結的冰霜細化而成,在極光下泛著細碎的星芒。
緊接著,黑袍少女抬手一翻。
天上的飛雪驟然凝滯。
漫天懸浮的鵝毛雪花在她指尖三寸之處瘋狂坍縮壓縮,化作一枚枚僅有指甲蓋大小的黑白棋子,如游魚般盤旋環繞。
「天地為局,風雪為子。」 少女的聲音清冷空靈,在這片死寂的懸空廣場上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