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
廣播喇叭里傳出尖銳刺耳的電流雜音。
緊接著，是天氣播報員平緩甚至有些公式化的播音腔，迴蕩在空曠高大的階梯教學樓走廊里：
「氣象台發布緊急預警：今年強颱風0407號『蒲公英』於今天下午在我市東南海岸登陸，中心風力達十二級。預計從傍晚開始，本市將迎來持續性大暴雨及強陣風天氣。請各校及有關單位提前做好防風防汛工作，學生注意出行安全....」
走廊外的天色陰沉得像是一塊浸透了髒水的厚抹布。
濃稠的鉛灰色低低地壓在仕蘭中學那片紅白相間的歐式教學樓頂，狂風已經起勢，將操場四周高大的白楊樹吹得東倒西歪，落葉在水泥地坪上打著旋兒狂奔。
少年楚子航站在高二教學樓連廊的拐角處。
他身上穿著洗得發白卻極其平整的深藍色仕蘭校服，單肩掛著那個沉重的黑書包。額前的碎發被穿堂風吹得貼在眉梢，露出那雙乾淨、深邃、卻隱隱透著幾分早熟冷峻的眼睛。
少年就那麼靜靜地立在欄杆前，看著暴雨將至的天空，一動不動。
「楚子航？」
怯生生中帶著一絲期盼的清脆女聲在身後響起。
少女穿著一襲乾淨的百褶裙校服，懷裡抱著那把昂貴的黑管樂器盒，微卷的齊肩長發在風裡輕輕拂動。
柳淼淼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小臉上泛著微紅，手中遞出一把帶荷葉邊的摺疊傘：
「颱風馬上就要過境了，外頭雨肯定很大....你沒帶傘吧？我家裡的車剛好在校門口接我，要....要順路送你一程嗎？」
楚子航緩緩轉過頭。
少年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在管樂團備受矚目的鋼琴兼黑管獨奏女孩。
不知為何。
在這一瞬間，他的心臟深處毫無徵兆地劇烈抽痛了一下。
仿佛有一面極其厚重的磨砂毛玻璃，隔絕在他的神識深處。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極其重要的鐵律在大腦里瘋狂尖叫，告訴他絕不能坐上任何一輛不屬於那輛破舊邁巴赫的轎車。
他的潛意識裡，好像在等著什麼。
有一場註定要面對的逃亡，有一把還未出鞘的折刀，有一個....渾身酒氣、油嘴滑舌的中年男人。
可是，那層玻璃太厚了。
少年用力揉了揉眉心，只覺得腦海中一片模糊的空白，什麼都抓不住。
他看著柳淼淼遞過來的雨傘，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神色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冷淡與客氣：
「不用了，謝謝。我今天....有人接。」
柳淼淼臉上的紅暈滯了滯，眼底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失落，但她還是禮貌地笑了笑，收回雨傘：
「那....好吧，你注意安全。」
女孩轉身小跑著踩下了樓梯，裙擺消失在拐角。
走廊里重歸寂靜，狂風愈發暴烈，第一滴冰涼刺骨的雨點終於「啪嗒」一聲，狠狠砸在了青灰色的水泥窗台上，碎裂開來。
楚子航依然站在那裡。
那種遺忘了某種性命攸關之事的空落感，像是一根細針，死死扎在他的心肺之間。
「啪嗒、啪嗒、啪嗒！」
急促甚至有些踉蹌的腳步聲，夾雜著塑料書包扣件碰撞的脆響，忽然從初中部的連廊通道那邊一路小跑了過來。
「呼....呼....總算追上啦！」
伴隨著一陣輕快的喘息聲，一道嬌小的身影帶著一股極好聞的青蘋果香氣，一頭扎到了他的身前。
女孩身上套著一件略顯寬鬆的初中部淺藍色運動校服，一頭蓬鬆烏黑的長髮胡亂紮成馬尾，額前的劉海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
她一手按著膝蓋微微喘著氣，另一隻手裡還攥著半截吃剩下的香芋味棒冰。
女孩抬起頭，那張白皙稚嫩的小臉上全然不見半點對暴風雨的恐懼，那雙明媚靈動的大眼睛裡全是燦爛的笑意，眼角彎成兩道小小的月牙。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一隻戴著紅色編織手繩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楚子航校服風衣的下擺，仰起臉，理直氣壯地大聲喊道：
「師兄，雨太大了，一起回家吧！」
楚子航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初中部的小學妹？
他的記憶里，仕蘭中學的花名冊與管樂團里，絕對沒有這麼一個跳脫古怪的女孩子。
他們素未謀面。
她...她應該比自己還小几歲，
不對，自己怎麼會知道這些...
可是....
當那隻溫熱的小手隔著布料抓住他衣角的剎那，那面橫亘在神識深處的磨砂毛玻璃，轟然碎開了一角。
一股強烈到無法用任何邏輯解釋的直覺，在少年的四肢百骸里瘋狂咆哮。
他認識她。
他不僅認識她，他甚至在不知歲月的深淵裡，為了護住這個女孩子，拼過命。
楚子航低頭看著那雙在昏暗暴雨前亮得像星星一樣的眸子，冰冷的臉上罕見地化開了一絲溫和。
少年反手握緊了書包肩帶，點了點頭：
「好。」
...
教學樓二層的陰影盡頭。
一襲純黑色的長大衣在昏暗中緩緩拂動。
路明非靠在斑駁的紅磚牆壁邊，單手插在口袋裡，墨劍隨意地負在身後，嘴裡正嚼著一片薄荷糖。
少年靜靜地注視著走廊盡頭並肩朝樓梯走去的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師兄的第一步走穩了啊。」
路明非抬眼望向窗外傾盆潑下的漫天暴雨，神識微動，鎖定了校門外那輛在風雨中緩緩停靠、雨刷器瘋狂擺動的黑色邁巴赫。
他本來也該是回歸師兄記憶之中的位置的，
比如當個初中部的小鬼，然後在師兄問自己要不要搭順風車前跑出去...
呃不對，這次應該是欣然應允上車，
然後讓某個和馬加起來十條腿的雜碎感受一下什麼叫被大運襲擊了..
奈何這次他進入這個世界，還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先做，
而且這次...師兄他已經不是當年的師兄了，
母庸質疑，楚子航早已能夠做到對自己的命運揮刀。
少年反手握住墨劍的劍柄，眼中赤金流光微燃。
「那接下來....」
「我也該去做我該做的事情了...」
雨勢在短短几分鐘內徹底失控，
而一道墨光消失在雨幕之中。
天穹像被砸漏了一個巨大的窟窿，濃稠的雨水裹挾著十級強風，狠狠砸向這座海濱城市的每一寸瀝青路面。香樟樹在風雨中劇烈扭曲，狂風卷著斷枝和塑膠袋在半空亂飛。
初中部連廊通往校門口的紅磚小道上，積水已經漫過了鞋幫。
「哇——這風也太大了吧！師兄你等等我，我鞋子要被水沖跑啦！」
夏彌懷裡抱著書包，兩條纖細的小腿在水坑裡踩得啪啪作響，整個人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卻依舊執拗地伸出一隻手，死死攥著楚子航的校服後擺。
楚子航放慢了腳步。
少年雖然依舊頂著那張生人勿近的面癱臉，卻很是自然地退了半步，身子微微橫移，用自己那寬闊堅實的少年骨架，硬生生替身後的小學妹擋住了大半從側面灌過來的狂風暴雨。
「走內側，別踩窨井蓋。」
楚子航的聲音冷硬，動作卻帶著無法掩飾的細緻。
夏彌縮在他身後，整張小臉幾乎貼在他的脊背上，聽著少年平靜沉穩的心跳，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笑得像只偷到了腥的貓。
兩人一路趟著積水走出校門。
鐵柵欄外的大馬路上，車輛早已堵成了一條長龍，刺耳的喇叭聲在暴雨中此起彼伏。
唯獨在校門正對面的非機動車道旁，極其突兀地霸占著一個違章停車位的，是一輛黑色的奔馳邁巴赫。
車身線條在那個年代顯得氣派非凡，但在大雨里，這輛車看起來多少有些滑稽——左側的大燈似乎有些接觸不良，忽明忽暗地閃爍著，雨刮器以一種近乎發瘋的高頻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橫跳，發出嘎吱嘎吱的機械摩擦聲。
駕駛座的車門被猛地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皺巴巴的黑色西裝、嘴裡叼著半根未點燃香菸的中年男人冒著暴雨探出頭來。
男人的頭髮被雨水沖得貼在頭皮上，下頜帶著青黑色的胡茬，那張原本帶著幾分痞氣的英俊臉龐在雨幕中胡亂抹了一把，一眼便瞄到了校門口推著單車的楚子航。
「兒子！這兒！快過來！」
男人扯開嗓門大喊，聲音穿透了暴雨：
「快上車！你老子我都快被交警貼條貼成斑馬了！」
楚子航推著單車的手指猛地攥緊。
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縮，目光死死鎖定了那個在大雨里沖他招手的男人。
心口處那股遺失了什麼的刺痛感，在這一瞬間劇烈翻湧。
男人踩著雨水小跑了過來，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著鬼天氣，順手從車后座扯出一把大號黑雨傘撐在楚子航頭頂，完全無視了自己大半個身子全暴露在大雨里澆成了落湯雞。
「叫你帶傘你不聽，淋感冒了你媽回去又得數落我....」
楚天驕一邊嘮叨著，一邊熟練地接過楚子航手裡的單車后座，準備往後備箱裡塞。
忽然，男人的動作停住了。
他越過楚子航的肩膀，
看到了那個渾身濕漉漉、正從楚子航背後探出半張漂亮小臉的夏彌。
楚天驕那雙看似渾濁疲憊的眼角劇烈跳動了一下。
男人的眼神在一瞬之內掠過了一絲甚至超越了職業殺手的銳利與警覺，
但隨後迅速被一陣誇張的市井八卦神色所取代。
「喲？」
楚天驕嘴裡的菸頭差點掉進水坑裡。
男人把雨傘往兩人頭頂一遮，擠眉弄眼地撞了撞楚子航的胳膊，壓低聲音笑得極其猥瑣：
「臭小子，可以啊！深藏不露啊！平時在家裡悶得跟塊石頭似的，這不聲不響的，哪兒拐來這麼漂亮一姑娘？初中部的小學妹？你早戀你媽知道嗎？」
楚子航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家老爹：
「同學，順路。」
「順路？這麼大的颱風天，順路順到同一把傘底下來了？」楚天驕才不信，男人一把拉開車后座的門，熱情洋溢地沖夏彌招手：
「小同學快上車！車裡暖氣開得足，后座還有剛買的熱奶茶！叔叔車技好得很，保准連你帶我兒子全須全尾送回家！」
夏彌眨了眨大眼睛，十分乖巧地甜甜喊了一聲：
「謝謝叔叔！」
小姑娘哧溜一下鑽進了后座，動作麻利得很。
楚天驕手腳麻利地把單車塞進後備箱，砰的一聲合上蓋子，甩著滿頭的雨水鑽回駕駛座，反手鎖死車門。
「咔噠。」
中央門鎖落下的瞬間，風雨聲被隔絕在厚重的雙層防爆車窗外。
車廂里瀰漫著昂貴的車載薰香混雜著一絲若有如無的雪茄味，暖風呼呼地吹著，座椅加熱器飛速升溫。
楚天驕一邊打火起步，一邊從儲物箱裡翻出幾塊乾淨的干毛巾往后座扔：
「擦擦頭髮，別著涼。
「兒子，把車裡箱子的保溫杯拿出來給你小同學喝點熱水。」
邁巴赫在暴雨中發出低沉雄渾的引擎轟鳴滑入積水的主幹道，
朝著城市環線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