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擋住了颱風,也擋住了遠處高架橋上隱約傳來的雷聲。
雨絲落在老槐樹的葉片上,匯成細流順著葉脈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細碎的節奏。
李老頭伸手拎起酒葫蘆,往路明非面前那隻粗瓷碗裡倒滿。酒液渾濁,泛著一層淡黃的油光,辛辣的氣味混著雨水的潮意鑽進鼻腔。
「年輕人。」
老人端起自己那碗,卻不急著喝。
「從哪裡來?」
路明非雙手捧起碗,低頭抿了一口。酒烈得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從很遠的地方來。」
「要往哪裡去?」
「往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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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頭咧開嘴,缺了顆牙的豁口露出來。
「上去做什麼?」
路明非想了想。
「砍攔路的。」
老者端碗的手停在半空,蒙著黑布的面孔朝少年方向偏了偏。沉默了三息,忽然悶聲笑了起來,笑得胡茬子一抖一抖。
「你這後生,滿嘴跑舌頭。」
「您問我,我就答了。」
路明非聳了聳肩。
「答得跟沒說一樣。」
李老頭仰頭灌完自己那碗,拿手背一抹嘴,
「那老頭子再問你一句。」
他將粗瓷碗往石桌上一擱,碗底磕在棋盤邊緣的殘局上,一枚黑子被震得跳了跳。
「此行飲酒,何處去?」
「此行舉劍,欲要對準何許人哉?」
路明非沒有立刻回答。
石桌上那壺酒還在冒著白汽,雨聲沙沙地打在瓦面上,老槐樹寬大的樹冠在風裡輕輕搖晃。少年端著碗,目光落在棋盤上那局殘棋里,黑白交錯,纏鬥至中盤,誰也沒占著大便宜。
他抬起頭,笑了笑。
「老師,我是不是該回一句『三碗不過崗』,然後抱拳說一聲此行屠龍去?」
「....」
李老頭嘴角抽了兩下。
路明非把碗裡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放下碗,呼出一口白汽。
「許久之後,您也問過我類似的問題。」
少年頓了頓,視線越過老者的肩頭,落在院牆外被暴雨吞沒的夜色深處。
「當時那時候我答不上來,還是許久之後才回答的。」
「現在呢?」
「現在。」
路明非垂下眼帘,笑道,
「已經走在想去的路上了。」
李老頭沒有接話。
他抬手摸索著,從碟子裡捏起一粒花生米,指尖搓了搓,把花生衣搓掉,扔進嘴裡嚼了兩下。
院子裡只剩雨聲和花生米被嚼碎的脆響。
嚼完,老人把碗重新滿上,推到少年面前。
「這是好事。」
他垂下蒙著黑布的臉,面朝少年身後的方向。
少年身後的墨劍斜靠在石桌外側,纏布被雨氣洇出幾道深色水痕,劍柄處那枚白玉櫻花穗子靜靜地垂著。
「這把劍。」
李老頭伸出手,枯瘦的指節在虛空中點了點,隔著幾尺遠,精準地隔空指向劍柄的位置。
「好用嗎?」
路明非剛要開口。
「不用回答我。」
李老頭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老者端起自己那碗酒,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把辛辣的烈酒悶進肚裡。
「這般答案,等你回去之後....再當面告訴我吧。」
路明非整個人停滯了一瞬。
少年端在半空的指尖微僵,黑褐色的瞳孔深處,罕見地掠過了一絲極深的訝然。
這方小院,分明是他以自身新鑄的【婆娑世界】為爐,強行抽取楚子航與奧丁神識深處共同的雨夜記憶剪裁而成的一方歷史光影。
按常理而言,光影之中的過往生靈,皆受既定的歲月法則羈絆,不過是按部就班重演宿命的提線木偶。
眼前這位蒙著黑布的老人,竟然僅憑兩句閒談與一碗渾酒,便一眼勘破了他來自現世的真正根底,甚至直接點明了他終將回到原本的歲月里去。
不愧是同徐君房一樣自先秦歲月里活下來的老古董,
其神魂意境高深至此,
哪怕只是一縷被歷史拓印下的殘存光影,
亦具備這等令人心驚肉跳的通透敏銳。
路明非放下碗,忍不住出聲。
「您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李老頭捏著第二粒花生米,眼皮都沒抬。
「老頭子活了這麼久,分不清一壺酒是真是假?」
「....」
路明非沉默不言了。
「有些意外?」
李老頭拎起酒葫蘆,再次替少年的空碗注滿酒水。
酒線如銀,在石桌上激起淡淡的醇香。
「兩千年來,天地四極的龍脈翻江倒海,天上神魔自命不凡,老夫見過的異類多如過江之鯽。」
老人將酒葫蘆隨手擱在棋盤旁邊,身軀往後靠了靠,語氣平緩:
「你踏進這扇院門的那一刻,身上的歲月痕跡斷裂成了兩截。一截扎在過去,一截懸在極遠的天外。」
李老頭抬手,隔著黑布指了指天穹上方翻滾的雷云:
「連帶著外頭那座高架橋上,正開著鐵車狂奔的兩個後生....他們身上的命數,也全被一股蠻橫的劍意強行攪亂了。」
路明非皺了皺眉頭,
「您一點都不吃驚?」
「吃驚什麼?」
李老頭把碗裡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晃了晃空碗。
「人活到我這把年紀,見過的事夠多了。
「有人來,有人走,有人欠債不還,有人提著刀替別人還了。」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擱。
「你今天來,無非是想從老頭子這兒討一個答案。這個答案,你其實自己心裡已經有了。」
路明非看著碗裡剛被滿上的酒,沒有急著喝。
少年張了張嘴,本來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端起碗來,安安靜靜地又抿了一口。
院牆之外,暴雨如注。
院中老槐樹下的這方寸之地,酒溫尚存。
「那晚輩就直言了...」
路明非看著碗裡的漣漪,直接挑明了來意:
「奧丁來過這裡?」
「他踩在這片雨夜的泥水裡,走進了你的院子?」
李老頭嚼著花生米,動作未停:
「確實來過。」
「那老匹夫戴著一副枯骨面具,騎著一匹八條腿的怪馬,停在老夫的門前。他妄圖借老夫手裡的六合劍意,去斬斷一條來自太古的舊鎖鏈;甚至許諾分老夫半座極北的神國,同享所謂的永恆香火。」
「您老人家怎麼回他的?」
路明非挑起眉梢。
「老夫把院子裡的泔水桶直接扣在了他的馬蹄子上,讓他滾遠些,別擾了老夫睡回籠覺。」
李老頭冷哼了一聲,神色間儘是市井武夫的霸道與不屑:
「自稱神明的東西,內里全是一股子腐爛龍鱗的惡臭氣味。老夫習劍一生,求的是氣通周天、快意人間,哪有給神棍看家護院的閒心。」
路明非低頭抿了一口烈酒:
「那楚天驕呢?」
少年放下酒碗,直視著老人:
「高架橋上,那個開邁巴赫的男人提著折刀去迎戰漫天神魔,您分明坐在這方小院裡,感知籠罩整座海濱,為何當年....未曾伸手拉他一把?」
小院內安靜了片刻。
穿堂風卷著院外的雨霧微動。
李老頭臉上的玩味慢慢斂去,老人沉默地摸了摸桌面上的殘局棋盤。
「世間因果,各有前定。」
老者緩緩開口,聲音里透著看盡生死的蒼涼:
「那個姓楚的後生,骨子裡刻著赴死的死志。他當年帶走的箱子裡,裝著足矣掀翻整座人世的禍胎,而那時候所謂的命運的必中之槍亦然鎖住了他。」
「老夫若是強行出劍,能斬退奧丁的一縷分身,保他一時三刻無虞。可代價呢?」
老人抬起頭,那張被黑布蒙著的面孔對著路明非:
「代價便是此方天地的空間徹底崩碎,整座海濱小城數百萬平民,要在神戰的餘波下盡數淪為陪葬。更重要的是....」
李老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而那個人自己,在登上高架橋的那一刻,便選好了退場的方式。」
「他要用自己的血,去給他兒子斬出一條真正看清世界的路;他要用自己的消失,去換取昂熱與秘黨對他血脈的絕對庇護。」
「求仁得仁,那是他的道。」
老人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反問道:
「你覺得,老夫該去砸碎一個父親用命布下的局麼?」
「所以啊...」
「那後生是自己為了後人,坦蕩赴宴去的...」
「也是為了自己的宿命,作繭自縛的...」
「我又何須多此一舉?」
路明非聞言沉吟許久,只覺一時間有許多東西都明悟了。
卻見老人端起碗,對著少年方向虛虛一舉。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你與我不同。」
路明非也端起碗,隔著石桌與老者碰了一下。
碗壁輕撞,聲響清冽。
「好。」
少年仰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滾燙順著胸腔一路燒到四肢百骸。少年放下碗,抹了把嘴角,站起身來,反手握住斜靠在石桌旁的墨劍劍柄。
李老頭依然盤坐在石凳上,沒有動,只是偏過頭,蒙著黑布的臉始終朝著少年所在的方向。
「年輕的後生。」
「嗯?」
「下次來,自己帶酒。」
老者把空碗擱在棋盤上,拍了拍石桌邊緣。
「老頭子這壺裡,沒剩幾滴了。」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笑,提劍轉身,推開了院裡那扇朱漆木門。
風雨灌入的瞬間,身後傳來老者不咸不淡的最後一句話。
「刀劍別往歪了使。」
「無名之劍,劍出有名,莫須問。」
「...」
少年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空著的那隻手,隨意地朝身後擺了擺。
「記住了。」
「砰。」
木門在身後合攏。
又聽...
「轟!」
原地只留下一圈極速擴散的白色音障風暴。
少年身披黑袍,提著墨劍,整個人化作一道刺穿雨夜的漆黑流光,踩碎虛空,朝著高架橋盡頭的漫天神魔暴射而去!
風裡重新只剩下空蕩蕩的雨聲。
院子裡,李老頭獨自坐在石桌旁,伸手在棋盤上摸索著,找到了那枚被少年喝空的酒碗壓住的棋子,捏起來,放到唇邊吹了吹。
然後他仰起頭,隔著蒙住雙眼的黑布,朝著方才少年離去的方向,久久地望著。
雨打青瓦...
酒尚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