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裡,死一樣的寂靜。
馬老闆看著陳默那張年輕卻又深不可測的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求救的本能,壓倒了半生縱橫商場的驕傲。
陳默沒有理會他眼中的乞求。
他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滑動,目光掃過那篇措辭惡毒的報導。
發布渠道是華爾街喉舌。
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傳統金融秩序的維護,和對新興科技金融的敵意。
矛頭指向他這個新衙門。
卻又處處透著一股熟悉的,京城圈子裡的陰陽怪氣。
陳默的腦海中,一張模糊的政敵畫像,開始變得清晰。
他笑了。
這笑意讓一旁的周海和對面的馬老闆,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馬總,不要這麼緊張。」
陳默將平板電腦隨意地丟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那個聲音,讓馬老闆的身體猛地一顫。
「這篇文章,雖然不是你讓人發的。」
陳默的聲音很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但裡面的素材,確實是你公司內部流出去的。」
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在馬老闆的腦中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這不可能!我的核心團隊……」
「這說明。」
陳默打斷了他,語氣依舊沒有波瀾。
「你對公司的掌控力,出了問題。」
這句話,比剛才那篇報導的殺傷力,還要大上一萬倍。
它直接戳穿了馬老闆作為商業教父,那層最核心的自尊與體面。
他引以為傲的,是對整個商業帝國的絕對掌控。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他的後院,起火了。
而且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
「誰?!」
馬老闆的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眼神里充滿了被背叛的暴怒。
陳默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周海手中,拿過了另一部加密手機。
指尖在上面輕輕一點,調出了一份資料。
然後,將手機屏幕轉向了馬老闆。
屏幕上,是一張男人的照片,西裝革履,笑容自信。
下面附著一行小字。
【蔣磊,大淘系首席投資官,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前高盛合伙人。】
馬老闆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蔣磊!
那個他最信任的,負責集團所有海外資本運作的左膀右臂!
那個他親自從華爾街挖回來,視作接班人之一的心腹!
陳默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手機屏幕。
「半個月前,蔣先生在港島的半島酒店,與《華爾街財經》的亞太區主編,喝了一下午的茶。」
「三天前,你公司一份關於『數據資產離岸備份』的內部風險評估報告,通過加密郵件,發往了紐約。」
「一個小時前,也就是我們見面的時候,蔣先生的私人飛機,已經從杭城起飛。」
「目的地,是瑞士。」
陳默每說一句,馬老闆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到最後,他臉上已經毫無血色,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恐懼。
一種前所未有的,被人洞穿一切的恐懼,將他徹底淹沒。
他自以為固若金湯的商業帝國,在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眼裡,竟然像一個四面漏風的破房子。
所有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
「現在。」
陳默收回了手機,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籠罩在審視的陰影里。
「輿論已經把你架在火上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錘,敲打在馬老闆最脆弱的神經上。
「如果你不做出最徹底的切割,和最明確的表態。」
「那麼為了國家的金融安全,為了穩定上百萬中概股投資者的信心……」
陳默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銳利。
「我們,也只能揮淚斬馬謖了。」
「你懂我的意思嗎,馬總?」
馬老闆渾身一激靈。
他當然懂!
這不是商業問題,這是政治問題!
他現在就是那隻被推到祭壇上的羔羊,如果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和忠誠,那把落下來的刀,將不會有任何猶豫。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
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什麼監管者。
他是風暴中,自己唯一能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
一種強烈的求生欲,讓他徹底放下了所有的尊嚴和體面。
陳默看著他那張已經扭曲變形的臉,心中波瀾不驚。
這把來自政敵的刀,雖然陰狠,但也確實好用。
它替自己省去了大量的鋪墊和敲打。
直接把馬老闆,送到了必須做出選擇的懸崖邊。
他朝旁邊的周海,遞去一個眼色。
周海立刻會意,悄悄退到一旁,拿出手機,開始編輯信息。
【將所有轉發、評論、炒作此次外媒報導的國內媒體、自媒體帳號,建立一個專門的檔案庫,代號『秋收』。】
雅間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許久。
馬老闆終於抬起頭,那雙曾經叱吒風雲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哀求和惶恐。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聲音沙啞得如同一個溺水者。
「陳主任……」
「我……我該怎麼做?」
問出這句話,就代表著,他已經放棄了所有抵抗。
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茉莉花茶,輕輕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
「很簡單。」
陳默放下茶杯,看著他。
「壯士斷腕。」
說完,他從隨身帶來的,那個看似普通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文件不厚。
陳默用兩根手指,將它輕輕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推到了馬老闆的面前。
馬老闆的目光,顫抖著落在了那份文件的封面上。
白紙黑字,標題醒目得刺眼。
《關於螞蟻金服業務整改與國家監管全面接入的承諾書》。
這份承諾書,仿佛一個等待已久的黑洞,靜靜地躺在那裡,準備吞噬掉他半生的心血和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