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舊城改造二期工程的施工現場。
清晨的太陽,已經帶上了幾分燥熱。
幾十個頭戴安全帽,卻明顯不是工人的漢子,堵在了項目指揮部的大門口。
他們扯著幾條刺眼的白色橫幅。
「無良開發商,還我血汗錢!」
「官商勾結,侵吞拆遷款!」
為首的一個光頭,是這一片有名的地痞,人稱劉禿子。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剛剛收到的簡訊,只有兩個字。
「開始。」
劉禿子把手機揣進兜里,扯著嗓子吼了起來。
「兄弟們,他們不給活路,我們就自己找出路!」
「衝進去!」
人群開始騷動,用力推搡著門口臨時搭建的鐵皮圍欄。
幾個工地保安上前阻攔。
「大家有話好好說,不要衝動!」
劉禿子眼睛一斜,朝身邊的幾個心腹使了個眼色。
那幾人立刻衝上去,對著保安又推又打。
混亂中,一個保安被推倒在地,捂著肚子痛苦地叫喊起來。
不遠處,一輛印著「城市地理雜誌」字樣的麵包車裡。
一個年輕記者壓低了聲音,對身旁的攝像師說。
「快!對準那個倒地的保安!」
「特寫!一定要拍出衝突感!」
攝像師的鏡頭,立刻鎖定了那片混亂。
……
希爾頓酒店,頂層套房。
王建民端著一杯紅酒,悠閒地看著面前筆記本電腦上的實時畫面。
那正是從「城市地理雜誌」的攝像機傳來的信號。
「不錯,火候剛剛好。」
他品了一口酒,臉上是運籌帷幄的自得。
旁邊一個手下湊過來說道。
「主任,只要見了血,李達康那個爆脾氣肯定會下令強力清場。」
「到時候,『警察暴力鎮壓百姓』的帽子一扣,他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王建民晃了晃酒杯。
「李達康倒了,這個項目的根就爛了。」
「那個姓陳的小子,也得跟著吃不了兜著走!」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李達康焦頭爛額,陳默灰頭土臉的場景。
然而,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的劇本。
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幾輛特警防暴車呼嘯而至,停在了工地門口。
劉禿子見狀,非但不怕,反而更加興奮。
他衝著人群大喊。
「都準備好了!」
「警察一動手,咱們就躺下!誰也別起來!」
車門打開。
一隊隊身穿黑色作戰服的特警隊員,列隊下車。
可現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些特警,沒有攜帶任何防爆盾牌,手裡也沒有警棍。
他們兩手空空,表情嚴肅,卻看不出半點攻擊性。
劉禿子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妙的預感油然而生。
更讓他看不懂的一幕發生了。
特警隊員們沒有組成人牆,反而從車上抬下來一箱箱礦泉水和麵包。
他們走進人群,將水和食物遞到那些鬧事者的手裡。
「天氣熱,大家先喝口水。」
「有什麼訴求慢慢說,不要急。」
一個帶隊的警官,甚至還拿出了一個簡易的醫藥箱,給那個「受傷」的保安處理傷口。
那些被裹挾來的普通拆遷戶,本來還有些緊張,這下徹底蒙了。
這陣仗,不像是來鎮壓的,倒像是來慰問的。
就在這時,一名警察在旁邊架起了一台手機,後面還連著充電寶。
他點開了一個軟體,開啟了直播。
直播間的標題是:《直擊京州拆遷現場,我們傾聽您的聲音》。
官方的直播,瞬間湧入了大量的網友。
鏡頭掃過全場。
大部分人都在安靜地喝水,或者三三兩兩地與警察交談。
只有劉禿子和他那十幾個核心手下,還在人群中上躥下跳,顯得格外突兀。
「你們是警察!你們是來幹什麼的!」
「打人啊!你們怎麼不打人!」
劉禿子衝著一個給他遞水的年輕特警咆哮。
那特警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這位先生,請您冷靜一點。」
「我們是人民警察,不是地痞流氓。」
直播間裡,彈幕已經炸了。
「笑死我了,第一次見到有人求著警察打他的。」
「那個光頭是專業演員吧?演技太浮誇了!」
「漢東的警察素質真高啊,這都不動手?」
劉禿子看著周圍人的眼神,看著手機屏幕上滾動的嘲諷,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知道,事情不對勁了。
就在此時,一輛黑色的奧迪A6停在了路邊。
車門打開,祁同偉一身筆挺的警服,走了下來。
他接過手下遞來的擴音喇叭,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我是漢東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
他洪亮的聲音,讓整個嘈雜的現場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鄉親們,你們的訴求,我聽到了。」
「我向大家保證,舊城改造的每一分補償款,都會明明白白地發到大家手裡,一分都不會少!」
他的語氣誠懇,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隨即,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
「如果有人想渾水摸魚,拿了別人的黑錢,想來我們漢東搞事情。」
「想破壞我們來之不易的發展局面。」
祁同偉的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了劉禿子的身上。
「那我勸你,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別怪我祁同偉,對你不客氣!」
話音剛落。
人群中,幾個一直默不作聲的普通漢子,動了。
他們的動作快如閃電,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撲向了劉禿子和他身邊的幾個核心手下。
「警察!不許動!」
只聽幾聲悶哼,劉禿子等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一名便衣警察,直接從劉禿子的夾克內袋裡,掏出了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鈔。
另一人,則從他後腰摸出了一個還在閃著紅點的對講機。
這一切,都被那台直播的手機,清晰無比地記錄了下來。
特寫鏡頭下,那沓嶄新的鈔票和專業的對講機,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現場一片譁然。
「原來是拿錢辦事的!」
「我就說嘛,咱們的補償款早就談好了,怎麼會有人鬧事!」
「這幫挨千刀的畜生!」
真相大白。
麵包車裡。
那個叫小武的記者,臉色慘白。
「完了……快走!」
司機剛要發動汽車,兩輛警車已經一前一後,將他們的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車窗被敲響。
一張冷峻的臉出現在窗外。
「我們是市局的,懷疑你們涉嫌尋釁滋生事端,請下車配合調查。」
……
希爾頓酒店。
「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套房裡響起。
王建民手裡的紅酒杯,掉在了光潔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紅色的酒液,像血一樣流淌開來。
他死死地盯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屏幕里,祁同偉正指揮著警察,將劉禿子那伙人,像拖死狗一樣拖上警車。
而直播間的熱度,已經攀升到了一個恐怖的數字。
輿論,徹底反轉。
「反間計……」
王建民的嘴唇哆嗦著,吐出這三個字。
他不是傻子。
他瞬間就明白了。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專門為他設下的局。
對方早就知道了他的計劃,卻不動聲色,反而將計就計,把他的所有布置,都變成了呈堂證供。
他想製造一場暴亂,結果卻給祁同偉送上了一場完美的個人秀。
他想把髒水潑向李達康和陳默,結果自己卻成了那個見不得光的「幕後黑手」。
王建民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這時,祁同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一條簡訊。
發信人:陳默。
「戲演得不錯,接下來,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