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秋色越發濃郁了。
街道兩旁的銀杏樹一天比一天黃，風一吹，葉子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錦辰逐漸適應這樣的節奏。
白天複習高考內容，下午和晚上做錦峰給的課題，偶爾接論壇上的付費單子，生活被規劃成幾塊固定的時間，他天生就適合這種有秩序的生活。那些年在凌城的混亂和壓抑，反而讓他對現在的狀態生出近乎貪婪的珍惜。
錦辰成長得很快，像是汲取到合適養分的植物藤蔓，終於有了可以攀附的支架，便拼命地向上生長。
錦峰給他的資料，有時候一周就能消化掉研究方向的基礎框架，然後在和錦峰的討論中提出一些讓老頭都感到驚訝的見解。論壇上那些曾經需要花整晚才能解決的難題，現在往往兩三個小時就能給出完整解答。
想要更好地與塵殊並肩，這是錦辰的動力。
而對於塵殊來說，他當然比任何人都希望他的小辰可以越來越好。
他看著錦辰從那個站在椿樹巷舊牆下眼神陰鬱的少年，變成現在峰會上從容應對各方關注的天才，這種變化讓他感到驕傲，也感到微妙的酸澀。
需要接受錦辰不再像從前那樣依賴他，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愛情本就是一場慾壑難填。得到了一點，就想要更多，看到他站得更高，既為他高興，又怕他不再需要自己。
這日秋意漸濃，他們各自忙碌已經許久。
塵殊畫廊的選址和籌備告一段落，裝修方案已經確定，第一批材料的訂單也下了下去。
他算了算時間，接下來幾天沒有什麼要緊的安排，準備回去陪辛苦學習的男朋友好好休息幾天。
開車往回走，路上經過錦辰喜歡的麵包店，還停下來買了一袋剛出爐的牛角包，放在副駕駛座上，溫熱的香氣瀰漫在車廂里。
等紅燈的時候，他收到錦辰的消息。
「哥哥，今天老師和師兄臨時約了去參加一個活動，晚上才能回家。」
「我來請示哥哥。」
塵殊看著消息，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靠邊停了車，撥視頻電話過去。
錦辰接得很快，畫面亮起來的時候，塵殊看見他還穿著睡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額發都亂糟糟的支棱著，像是剛睡醒不久，又像是趴在桌上寫了很久的題，手裡夾著一支筆。
塵殊忍不住笑，「怎麼要去參加活動還不換衣服？」
錦辰撐著下巴看著他，夾著筆的手指動了動，「哥哥讓我去嗎。」
仿佛只要塵殊說不行，他就去直接推掉。
塵殊心裡發軟，軟綿綿的感覺蓋過了不能約會的遺憾，想了想說，「可以去，但是不能喝酒。」
錦辰微微挑眉：「哥哥，我從來不喝酒。」
塵殊忍不住笑出聲，「哎呀，我看網上都是這麼囑咐男朋友的。」
錦辰噘著一邊嘴，看著他沒有說話，塵殊拖長語調繼續說下去，「好吧，那要早早回家，要記得報備，不能讓我擔心。」
一連串地說完這些要求，但錦辰一點不開心的樣子也沒有，反而很認真地連點兩下頭，「我會做到。」
掛斷視頻後，錦辰放下筆，從沙發上站起來，給老頭回了消息，然後站在鏡子前整理儀容。
他扣好襯衫的扣子，把領口理平，又看了看鏡子裡自己的耳洞，戴上透明耳釘，又仔細看手機的溫度提示，今天需要穿外套。
錦辰打開衣櫃，目光卻先被掛在衣帽架上的那套黑色西裝吸引。
他看見它，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晚上，想起哥哥湊過來啄吻頸側時溫熱的呼吸。
錦辰對著鏡子嘆了口氣。
努力不易。
他想要和哥哥什麼都不做，就待在家裡睡覺，但哥哥也很忙，所以他也要忍耐。
錦辰緩緩地眨一下眼睛，喉結微微滾動，緩解有些乾澀的喉嚨。
然後抬頭挺胸，裝作正常人出門去。
活動在一家私人會所里進行。
來的人不多，大多是錦峰圈子裡的同行和學生，氣氛比峰會時要輕鬆許多。
錦辰全程貫徹不喝酒的原則，有人來敬他也只是以茶代酒，禮貌地碰一碰杯沿，社交禮儀在哥哥的言傳身教下又升級不少。錦峰在一旁看著，暗暗點頭，心想這小子雖然性格怪了點，但做事很有分寸。
而在家裡，塵殊待著覺得有些無聊。
他關了客廳的燈，只留了一盞落地燈，窩在沙發里隨便找電影看，台詞緩慢，劇情鬆散，看到一半也沒看進去講了什麼，到廚房倒一杯紅酒又回到沙發上，裹著毯子，繼續心不在焉地看著屏幕。
晚上九點多，被飯桌文化荼毒的錦辰終於得以回家。
柏學師兄開的車，錦峰特意交代柏學要把小師弟安全送到家，柏學雖然社恐，但老師的吩咐還是不敢違抗的。
於是兩個人坐在車裡，一路無話。
柏學本來就不擅長找話題，錦辰也不是會主動開口的類型。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導航偶爾發出的提示音，冷不丁一句，柏學的臉越來越僵硬。
錦辰坐在副駕駛座上，扭著臉看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光影在他的臉上明滅交替，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目光沒有焦點，只是看著那些後退的街景發呆。
柏學做了三個路口紅燈的心理建設，終於鼓起勇氣開口，「你在想什麼？是不是今天的活動太累，還是有數據沒想明白？」
錦辰轉過頭看他，眨了眨眼睛，「啊…我在想男朋友。」
柏學：「…………」
一時的衝動換來了整個後半程的內向。
他緊緊地閉上了嘴，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所以說他真的很討厭社交找話題啊啊啊啊！
錦辰沒有察覺到師兄內心的崩潰，繼續扭過頭看窗外，繼續想他的哥哥。
到了樓下，柏學按照錦峰的叮囑，將小師弟送到單元門口。
錦辰解鎖開門，塵殊聽見動靜，正好從客廳走過來，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錦辰和瘦高的，戴著黑框眼鏡的陌生年輕男人。
塵殊怔了一瞬，目光在那個陌生男人身上停了一秒，又落回錦辰身上。
他揚起微笑，對柏學說，「麻煩你了。」
柏學面對陌生人，社恐模式立刻上線。
他僵硬著臉，點了點頭，看起來非常高冷且不配合，實際上只是因為面部肌肉已經緊張到不受控制。
他轉向錦辰，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晚……晚安。」然後僵硬地轉過身，以近乎逃跑的速度離開。
塵殊：「……」
他茫然地歪了一下頭，沒想明白這個人是不是在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