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景的馬車,被攔下了。
六個人,將馬車圍得水泄不通。
六個年歲加起來足以當高景祖宗的老者,個個身穿粗麻布袍,手裡拿著的兵器卻五花八門。有厚重的鐵劍,有古樸的木尺,還有造型奇特的鐮刀和一把看不出材質的古琴,剩下兩人則是赤手空拳,但渾身散發的氣機,比那些手持兵刃的只強不弱。
每一個人的身上,都佩戴著一株以七顆明珠串成的珠草。
七星珠草,農家六堂前任堂主的信物。
高景坐在車轅上,目光懶洋洋地從六人身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有意思,竟然能把農家這些老不死的都從土裡刨出來了。」
話音剛落,車簾猛地被掀開,焱妃的身影如一團躍動的火焰,俏生生地立於高景身側,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地澤二十四大陣。」焱妃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忌憚,「他們六人聯手,足以布下此陣。」
「放心。」高景笑著握了握她柔軟的手,那份從容淡定仿佛瞬間驅散了周圍凝重的殺氣,「你進去護好陰嫚就行,外面交給我就好。」
焱妃遲疑了一瞬,看著高景那雙清澈而自信的眼眸,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退回了車廂。
六人之中,那個手持藥尺的老者上前一步,對著高景拱手,聲音洪亮:「高景先生所著《天工開物》之《乃粒》篇,福澤天下農人,我等感佩於心。若先生願入我農家,俠魁之位,唾手可得。」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幾分無奈:「可惜,俠魁有令,我等縱有萬般不願,亦不得不從!」
高景壓根沒理他,目光越過這六人,看向不遠處三個作壁上觀的身影,一個身材矮小的侏儒,一個面容憨厚的中年漢子,還有一個仙風道骨的老者。
那侏儒聞言,連忙上前幾步,深深一揖:「農家,神農堂朱家,見過高景先生!我等只是奉命前來……助陣,絕無與先生為敵之意!俠魁令下,身不由己,還望先生見諒!」
中年漢子也跟著拱手:「農家,四岳堂司徒萬里,見過先生。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先生海涵。」
最後那名老者撫須一笑,態度倒是頗為灑脫:「老朽風鬍子,只是機緣巧合,路過此地,聽聞此處有絕世劍客對決,特來觀戰,大良造不必在意我這糟老頭子。」
「風鬍子?」高景眉毛一挑,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楚國那位最有名的相劍師?你是來看我的劍的?」
風鬍子眼中精光一閃,再次拱手:「若有幸觀之,此生無憾!」
「那你可得站遠點,仔細看好了。」
高景輕笑一聲,終於站起身,緩步走下馬車。他整理了一下腰間的輕呂劍,那隨意的動作,卻帶著一種宗師般的從容氣度。他環視那早已站好方位,氣機相連的六位農家堂主,朗聲道:「農家地澤二十四大陣,我也早想見識一番了!出手吧!」
眼看高景手扶劍柄,傲然而立,那份睥睨天下的氣度,即便是身為敵人的六位前堂主,也不得不在心中暗贊一聲「好風采」。
一時間,六人竟被他的氣勢所懾,誰也不願率先動手。
「地澤萬物,神農不死!」
突然,那手持厚重鐵劍的老者爆喝一聲,打破了這短暫的寧靜。
「將相王侯,寧有種乎!」
其餘五人如夢初醒,齊聲應和。剎那間,六人身上騰起青、紅、黃、藍、黑、白六色真氣,原本各自獨立的氣機,在陣法的催動下,瞬間交匯相融,化為一體!
一股遠超任何單一高手的恐怖威壓,如山崩海嘯般,朝著高景席捲而來!
地澤大陣,發動!
此陣,乃農家千錘百鍊的群戰之法。傳言為神農氏參悟二十四節氣所創,陣中之人氣機相連,一體多位。此刻六人聯手,功力何止疊加,簡直是幾何倍數的暴漲,其威勢,已然不遜於一位三百載修為的老怪物!
「我等不知先生武學深淺,特以此陣相待!」六人的聲音竟詭異地合為一體,在陣中迴響,「能與當年武安君白起享受同等待遇,先生雖死猶榮!」
高景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周圍的浮土草木無風自動,盤旋而起。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劍法,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他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生滅。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就拿你們,來試試我的劍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高景的身影,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絢爛奪目的劍光。
高景只是簡簡單單地,拔劍,前刺。
這一劍,平平無奇,就像是學劍三月的孩童,使出的基礎劍招。
然而,就是這平平無奇的一劍,卻讓布陣的六位農家高手,臉色劇變!
在外圍觀戰的風鬍子,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嘴巴無意識地張大,喃喃自語:「這……這是……返璞歸真!大道至簡!」
那一劍,看似普通,卻妙到毫巔!
它刺出的時機、角度、速度,都完美得無可挑剔,正好卡在地澤大陣氣機流轉的唯一一個間隙!
那手持藥尺的老者,正處於陣法的核心樞紐,他想躲,卻發現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這一劍完全封死!他想擋,卻發現無論自己如何變招,最終都會將自己最薄弱的要害,送到對方的劍尖之下!
這根本不是劍法!這是天道!是神罰!
「噗——」
輕呂劍毫無阻礙地刺穿了老者的肩胛,帶出一蓬血花。
一劍得手,高景卻毫不停留,手腕一抖,長劍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行雲流水般削向另一名老者的手腕,逼得他不得不收招後撤。
緊接著,劍身一彈,恰到好處地點在劈來的厚重鐵劍最不受力的劍脊之上,只用寸許力道,便將那開山裂石的一擊輕鬆化解。
整個過程,高景一手負後,一手持劍,腳步甚至未曾移動半分。他就那麼閒庭信步般,在六人的圍攻之下,輾轉騰挪,每一招,每一式,都寫意得如同在揮毫潑墨,優雅得仿佛在月下獨舞。
反觀那六位農家高手,卻是一個個臉色漲紅,手忙腳亂。他們引以為傲的地澤大陣,在高景面前,就如同一個漏洞百出的篩子,被對方隨手一劍,便輕鬆撕開一道口子。
他們感覺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無法撼動,也無法揣度的巍峨高山!
「這……這不可能!」朱家早已驚得合不攏嘴,「地澤大陣,變化無窮,怎麼會……怎麼會被他如此輕易地破解?」
司徒萬里更是額頭冷汗直冒,聲音都在發顫:「他的每一劍,都像是提前預知了我們的所有變化!這……這是何等恐怖的境界!」
風鬍子則早已陷入了一種癲狂的朝聖狀態,他指著場中的高景,激動得渾身發抖:「神!這是劍中之神!若論天下劍法之正,無出其右!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才是真正的劍道!老朽今日,死而無憾!死而無憾啊!」
「夠了!」
高景似乎也失去了耐心,淡淡地開口道:「大陣的變化,已經開始重複了。若是技止於此,那便,到此為止了!」
話音落下,他手中輕呂劍,光芒大放!
「浩然正氣,天地長存!」
一聲清喝,高景猛然將劍插入地面!
「轟——」
以他為中心,一股無形的浩然劍氣沖天而起,瞬間化作千萬柄肉眼可見的氣劍,如同一片密不透風的劍林,將整個地澤大陣籠罩其中!
「這……這是……」
「陰陽家的聚氣成刃!」
「鬼谷派的百步飛劍!」
「道家的萬川秋水!」
「還有墨家的兼愛非攻!他……他竟將百家絕學,融於一爐!」
在朱家等人駭然欲絕的驚呼聲中,高景緩緩抬手,對著那六名早已被嚇得魂不附體的農家高手,輕輕一握。
「萬劍……歸宗!」
剎那間,那懸於空中的千萬柄氣劍,如同得到了帝王的號令,發出震耳欲聾的劍鳴,如狂風暴雨般,朝著陣中的六人,攢射而去!
劍光過處,塵土飛揚,巨石迸裂!整個地面,都被犁出無數道深邃的溝壑!
當煙塵散盡,場中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高景依舊傲立於原地,衣衫整潔,纖塵不染。
而那六位不可一世的農家前堂主,則如破布娃娃般癱倒在地,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傷口,卻早已氣息全無,生機斷絕。
他們的經脈,已被那無孔不入的浩然劍氣,徹底摧毀!
高景收劍歸鞘,那清脆的聲響,如同死神的鐘鳴,敲在朱家、司徒萬里和風鬍子三人的心頭。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三人身上,淡淡地問道:「三位,可還要賜教?」
風鬍子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對著高景,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聲音虔誠而狂熱:「老朽參見劍神!今日得見神技,雖死無憾!老朽這就告辭,必將先生之神威,傳遍天下!」
說罷,竟是頭也不回地,連滾帶爬地跑了。
高景摸了摸下巴,看向剩下的朱家和司徒萬里,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你們兩個呢?」
朱家和司徒萬里對視一眼,苦笑一聲,齊齊單膝跪地,將頭深深地埋下。
「我等……但憑先生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