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地,郡守府。
上一次甥舅二人對話,是在潁川,昌平君意氣風發,以長輩之尊,對扶蘇指點江山。
這一次,輪到了陳地。
只是雙方的立場與處境,已然天翻地覆。
昌平君似乎已經認命,他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只著一身素服,默默地坐在堂上,神情落寞。
扶蘇緩步走入,在他對面施施然坐下,親自為他斟滿了一杯酒。
「不知道為什麼,我明知道你接受過高景的教導,還是下意識地小瞧了你。」昌平君端起酒杯,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自嘲。
「那是因為舅父,對先生,一直心有不服。」扶蘇的回答,一針見血。
昌平君沉默了,許久之後,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中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憤怒與不甘:「是!我不服!我不服高景!若沒有他,秦國絕不會如此安穩!韓、趙、魏、燕四國境內,不可能連一起像樣的叛亂都沒有!」
他猛地一拍桌案,狀若瘋癲地嘶吼道:「你知道嗎?我拿下陳地,只花了兩天!可我手下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鎮壓那些所謂的『楚人』身上!陳地是楚國的故都啊!他們是楚人啊!他們不去反抗秦國,反而在反抗我?!」
「秦人,楚人,真的重要嗎?」
扶蘇平靜地反問,那雙溫潤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悲憫,「百姓們所求,不過是能安穩地活下去而已。如果能活得好一點,他們甚至願意豁出性命,去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孟子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舅父身為楚國公子,飽讀詩書,看來,卻並未真正明白這個道理。」
「孟子?哈哈哈哈……」昌平君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他指著扶蘇,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流了出來,「你跟我談孟子?這天下,有幾個君王,會信孟子那一套虛偽的說辭?」
「父王信。」扶蘇的回答,斬釘截鐵,「否則,他不會採納先生的治國之策,更不會將潁川交由我來治理。」
「而且,我也信!」
「你信?」昌平君止住笑,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這個外甥一般,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扶蘇,你只是長子,甚至不是嫡長子,更不是君王。你信,又有何用?」
「我知道。」扶蘇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所以,我正在努力,成為君王!」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昌平君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直愣愣地看著扶蘇,看著那張與自己妹妹有幾分相似,卻又帶著嬴政影子的年輕面龐,一時間,竟是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在舅父眼中,在天下人眼中,我扶蘇,只是個醉心儒學,宅心仁厚,甚至有些迂腐可笑的人。」
扶蘇自嘲地笑了笑,隨即,他挺直了脊樑,整個人的氣勢,在這一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舅父忘了,我之所以醉心儒家,僅僅是因為,我仰慕先生。先生是儒家,我這才醉心儒家!」
「可現在,不一樣了。」扶蘇的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燒,「先生教了我很多東西,為我留下了數之不盡的財富。有這些,我自信,能做好一個君王!一個比歷代先王,都做得更好的君王!」
「或許有些冠冕堂皇,但既然我能給這天下的百姓,帶來他們最想要的安寧與富足,那我為什麼,不去爭一爭那個君王之位呢?」
「孟子云: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
「這句話,孟子說過,先生說過……」扶蘇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早已呆若木雞的昌平君,一字一頓地道,「我扶蘇,也說得!」
昌平君神色恍惚,他仿佛在扶蘇的身上,同時看到了嬴政的霸道,與高景的睿智。
這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可怕的氣質,完美地融合在了一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少年身上。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你贏了。」許久之後,昌平君頹然地垂下頭,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舅舅這條命,就交給你了。」
「我不會殺你。至少,現在不會。」
扶蘇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昌平君皺眉,不解地看著他:「你既然有志於君王之位,又豈能如此婦人之仁?」
「婦人之仁?不!」扶蘇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與高景如出一轍的,冰冷而殘酷的笑容。
「只有舅父你活著,楚國那些賊心不死的權貴,才會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一樣,聚集在你的身邊。」
「只有將這些盤踞在楚地的蛀蟲,一次性地全部引出來,我大秦,才能更好地收服楚地民心!才能以最小的代價,完成真正的統一!」
「秦楚之間的仇恨太深了。若貿然對楚國權貴進行清洗,只會激起民變,讓楚地陷入無休止的戰亂。這,不符合我大秦的利益,更不符合先生的『仁道』!」
昌平君徹底傻眼了。
他本以為自己的計謀已是天衣無縫,卻沒想到,眼前這個少年,竟是在他的計謀之上,又布下了一個更加宏大,也更加狠毒的局!
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扶蘇沒有再看他,轉身向門外走去。
「所以,舅父,你逃吧。」
「逃得越遠越好,然後,收攏所有你能收攏的力量,儘可能地給我大秦製造麻煩。」
「等你這顆棋子,再無用處之時,我大秦的鐵騎,會去找你的!」
門口,典慶看著自家公子那挺拔的背影,遲疑著問道:「公子此舉,私放叛逆,怕是……會引來大王的猜忌。」
扶蘇笑了,笑得無比自信。
「不會的。」他仰頭看著天空,輕聲道,「因為,我已經慢慢地,開始了解我的父王了!」
屋內,突然傳來昌平君歇斯底里的大笑聲。
那笑聲,初時是憤怒,是怨毒,但漸漸地,卻化作了無盡的悲涼與……解脫。
或許,將大楚,交到這樣的人手中,也並非一件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