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景並沒有立刻開始修復,而是戴上一副特製的雙目放大鏡,然後用一根極細的探針,沿著木盒腐朽的縫隙輕輕遊走,每一次觸碰都伴隨著極輕微的「咔噠」聲。
這聲音在靜謐的景隅齋里,聽得人頭皮發麻。
「八寶玲瓏轉心盒。」
溫景直起腰,摘下放大鏡,給出了最終診斷。
韓承羽手裡的拐杖狠狠在地磚上頓了一下,滿臉茫然,顯然這個名字超出了這位台城巨富的知識盲區。
周行倒是眉梢一挑。
他在系統灌輸的古籍里見過這玩意兒,屬於古代魯班術里的變態級防盜裝置。
結構之複雜,堪比現代銀行保險庫的機械版,而且還是那種一旦輸錯密碼就自動鎖死甚至銷毀的狠貨。
「有把握?」周行問到了點子上。
「外殼能修,結構能復原。」溫景頓了頓,指著盒子底部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針孔,
「但這裡面藏著夾層。根據重量和晃動時的液體流速判斷,裡面裝的是強酸,也就是古人說的綠礬油。」
周行心裡一驚。
好傢夥。
自家那位只會種地、抽旱菸、罵人中氣十足的爺爺,當年到底給韓老爺子扔了個什麼燙手山芋?
這哪裡是信物,這分明是個土製生化武器!
要是韓承羽這些年手欠一點,或者搬家的時候摔重了一點,那裡面的強酸流出來,不僅東西保不住,這老爺子的手估計也得廢。
「這東西設有自毀裝置。」溫景的聲音很平靜,接著講解道:
「如果暴力拆解,或者強行撬鎖,內部的玻璃管就會碎裂,強酸會瞬間腐蝕掉裡面的所有東西。」
韓承羽聽得臉都白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看著那個跟了自己幾十年的木盒子,就像是在看一顆隨時會炸的雷。
「那……那怎麼辦?」老先生聲音發顫。
「先固化外殼,防止它自己散架觸發機關。」溫景重新戴上放大鏡,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把薄如蟬翼的柳葉刀,「周行,幫我。」
不需要多餘的廢話。
周行挽起袖子,走到工作檯對面。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紫檀木桌,卻似乎連通了某種看不見的腦電波。
溫景伸出左手,周行便將一把清理縫隙用的豬鬃刷遞了過去。
溫景眉頭微蹙,周行立刻用吸塵器吸走剛剛剔出來的木屑。
溫景需要粘合劑,周行已經調好了特製的魚鰾膠,粘稠度和溫度都恰到好處。
韓承羽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一個專注如神,一個從容似水。
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那種流淌在動作之間的信任,看得老先生一陣恍惚。
這哪裡是在修文物,這分明是在彈奏一首雙人合奏曲。
「妙啊……」韓承羽忍不住低聲讚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原本腐朽開裂、幾乎要散架的木盒子,在兩人的手下一點點恢復了生機。
清理積灰,去除黴菌,填補裂縫,打磨拋光。
每一個步驟都有風險。
畢竟有著自毀裝置在,任何一次用力過猛的震動,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
周行的【萬物通曉】技能全開。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木纖維的每一次顫抖,能聽到盒子內部齒輪咬合的細微聲響。
所以,每當溫景的刀尖即將觸碰到敏感區域時,周行總會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穩住盒身,或者輕聲提醒一句「輕點」。
兩個小時後。
溫景放下手裡的羊毛刷,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此時的木盒子,雖然依舊帶著歲月的滄桑,但表面的污垢已經盡去,原本模糊的木紋重新顯露出來,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沉香木味。
更重要的是,它不再是那個隨時會散架的破爛,而是一個結構完整的,精密的機關盒。
「修好了。」溫景摘下手套,額頭已經見汗。
韓承羽激動地湊上前,顫顫巍巍地伸手撫摸著盒蓋:
「神乎其技……真的是神乎其技啊!溫小姐,周小友,你們這是化腐朽為神奇!」
「別高興得太早。」
周行適時地潑了一盆冷水,指了指盒子正前方那排由五個轉輪組成的密碼鎖,「這才是最大的麻煩。」
盒子是修好了,結構也穩固了。
但想要打開它,必須轉對這五個轉輪的密碼。
「這是天干地支鎖。」溫景解釋道:
「五個轉輪,每個上面有十二個字。組合起來有幾十萬種可能。」
「而且,機會只有一次。一旦輸錯,內部的頂針會刺破酸液管。」
幾十萬分之一的概率。
一次機會。
這比拆彈還要刺激。
兩人的目光頓時都集中在了韓承羽身上。
「密碼……」韓承羽一臉茫然,苦思冥想了半天,最後頹然地搖了搖頭,
「玉昶當年把盒子扔給我的時候,船已經開了。他只喊了一句『替我收好』,根本沒來得及說密碼啊!」
周行:「……」
絕了。
這劇情走向,簡直比八點檔還要狗血。
爺爺給了個必須用密碼才能打開的盒子,卻沒給密碼?
這是在玩什麼硬核的解謎遊戲嗎?
還是說,這個密碼是他們兩個人才知道的某種暗號?
「既然不知道密碼,那就只能帶回去慢慢研究了。」
周行嘆了口氣,找了塊絨布將盒子小心翼翼地包起來,
「這東西放在這裡不安全,萬一哪個學徒手滑碰掉了,溫景這工作室都得重新裝修。」
韓承羽雖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現在對周行是一百個放心。
這年輕人不僅長得像周玉昶,這股子聰明勁兒和沉穩勁兒,更是青出於藍。
「那就拜託周小友了。」韓承羽鄭重其事地拱了拱手,「這東西是周家的,如今交還到你手上,也算是物歸原主。」
「至於能不能打開……看天意吧。」
事情告一段落。
周行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韓老,這麼晚了,不如去寒舍將就一晚?」周行發出邀請,「我家雖然在山上,路有點遠,但空房間還是有的。正好我也想聽聽您和我爺爺當年的故事。」
這絕對是真心實意的邀請。
他對自家那個神秘的爺爺充滿了好奇。
一個能跟台城巨富稱兄道弟、還能搞出這種機關盒的農民,絕對不是一般人。
韓承羽卻笑著擺了擺手。
「不叨擾了。」老先生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露出一絲懷念的神色,
「我這次回大陸,時間不多。我想趁著還能走動,在瀾州多轉轉,去看看當年的學校,去走走當年的碼頭。」
說到這裡,老人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過兩天,我還要去一趟松雲。去玉昶的墳前給他敬杯酒,告訴他,東西我送回來了,沒弄丟。」
周行默然。
這份跨越半個世紀的情義,太重了。
重得讓他這個習慣了系統開掛的神豪,都覺得有些接不住。
「那您保重。」周行沒有再強留。
三人走出景隅齋。
巷口,兩輛黑色的加長版林肯轎車早已等候多時。
車門打開,下來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人,看氣度也是久居上位的精英。
見到韓承羽,立刻恭敬地迎了上來。
「父親。」
「爺爺。」
韓承羽恢復了那個威嚴的豪門家主模樣,但在上車前,他又轉過身,深深地看了周行一眼。
「周小友,後會有期。」
車隊緩緩啟動,消失在瀾州的夜色中。
直到尾燈看不見了,周行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像定時炸彈一樣的木盒子。
「怎麼?被嚇到了?」
溫景站在他身旁,夜風吹起她的長髮,發梢輕輕掃過周行的肩膀,帶著一股好聞的安息香味道。
「有點。」周行實話實說,「我一直以為我爺爺就是個普通老頭,最大的愛好就是聽戲和罵我爸。」
「誰能想到他的朋友圈這麼野?隨便拎出來一個就是身價幾百億的大佬。」
而且聽韓承羽那意思,當年要是周玉昶上了船,現在的台城巨富搞不好就姓周了。
這人生際遇,真是沒處說理去。
「也許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吧。」溫景看著空蕩蕩的巷口,「就像你,誰能想到一個擺地攤的,其實是景行山居的主人呢?」
周行笑了笑,把盒子換了只手抱:「別埋汰我了。對了,今晚……回山居嗎?」
這暗示已經很明顯了。
月黑風高,孤男寡女,豪宅大床,正是談情說愛的好時候。
溫景卻搖了搖頭,有些慧黠地笑了笑:「不行哦。今晚我得回父母家。」
「這麼晚了還回去?」周行一愣。
「就是因為這麼晚了還沒回去,所以才要回去。」溫景晃了晃手裡的手機,
「我媽已經在微信上轟炸我半小時了。問我是不是被哪個野男人拐跑了。」
周行:「……」
野男人竟是我自己。
「那我送你?」周行立刻爭取表現機會,「正好認認門。你看咱們這關係都確定了,醜女婿總要見公婆的嘛。」
聽到這話,溫景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古怪。
那是三分好笑,三分無奈,還有四分……同情?
「你確定?」溫景上下打量了周行一眼,像是在看一個即將奔赴刑場的勇士,
「我爸那個人……怎麼說呢,比較傳統。而且他對所有試圖接近我的異性,都抱有一種天然的敵意。」
周行自信滿滿地挺了挺胸膛:「放心,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討長輩喜歡。」
「你看我爸媽,再看韓老,哪個不是被我哄得服服帖帖?」
開玩笑。
我有【頂級紳士禮儀】,有【中老年婦女之友】成就,還有系統加持的貴氣光環。
搞定岳父岳母,那還不是手拿把掐?
溫景噗嗤一笑,伸手幫周行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小孩:
「行吧,既然你這麼有信心,那下次找個正式的日子。」
「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我媽還好說,我爸他是真的……」
溫景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給了周行一個「你好自為之」的眼神。
「真的什麼?」周行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真的很難搞。」
溫景說完,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邁巴赫。
司機談宋早就拉開車門,一臉嚴肅地候著。
周行目送溫景上車,心裡卻還在琢磨那個「難搞」到底是什麼級別。
難道比帶著系統穿越還要難?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
發信人:周雲瑞。
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張圖片。
那是周雲瑞正坐在那張價值連城的AI棋桌前,手裡舉著一枚棋子,笑得滿臉褶子,對面屏幕上顯示著碩大的「勝利」二字。
配文:【兒子,這機器是不是壞了?怎麼我亂下也能贏?不過這語音誇得挺好聽,比你媽會說話。】
周行看著屏幕,嘴角差點抽搐。
得。
這邊的爹是哄好了,那邊的爹還是個未知數。
他抱著那個裝著強酸的木盒子,轉身走向停在暗處的紅旗L5。
「回家。」
周行對葉影說道。
車子平穩啟動,朝著鳳鳴山的方向駛去。
車窗外,瀾州的霓虹燈光怪陸離。
周行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個木盒的外殼。
八寶玲瓏轉心盒。
強酸自毀裝置。
幾十年前的舊友。
還有那個不知所蹤的密碼。
這一切,似乎都在暗示著,周家的過去,遠比他想像的要精彩。
「爺爺啊爺爺,」周行看著窗外的夜色,喃喃自語,「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