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那個身價百億的男人臉上輕點兩下,側頭看向立在陰影處的傅淵,「傅叔,去查。」
傅淵走上前,沒問查什麼,也沒問怎麼查,只回了一個字:「是。」
管家轉身離去,身影快得像一道幽靈。
客廳里的氣氛依舊凝固得像沒化開的豬油。
周雲瑞捧著那張皺巴巴的信紙,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
「這……這可是大佬啊!咱們是不是攤上大事了?」
朱韻倒是比丈夫鎮定些,一把搶過手機,把那條百科詞條來回看了三遍,眼裡的光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了兩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怕什麼!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哪怕他是玉皇大帝,借了錢也得還!這可是白紙黑字!」
「那是98年的事了!」周雲瑞急得直拍大腿,
「那時候的一萬塊,現在能算多少?人家要是翻臉不認人,隨便找個律師就能把咱們告得傾家蕩產!搞不好還得進去吃牢飯,說咱們敲詐勒索!」
周行沒理會二老的爭執,慢條斯理地剝著那顆沒吃完的鹹鴨蛋。
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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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山居的效率從來不需要質疑。
短短半天時間,午飯剛撤下去,傅淵就捧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回到了客廳,放在茶几上。
「先生,查清楚了。」
「借條上的筆跡,經過張哲西律師團隊的比對,與崔行舟先生早年在公開文件上的簽名相似度高達99.9%。紙張年份檢測也符合90年代末的特徵。」
傅淵頓了頓,從袋子裡抽出一張列印出來的舊報紙複印件。
「另外,我們在1999年《瀾州晚報》的一篇關於金松地產成立的報導角落裡,發現了一段採訪。」
「崔行舟親口提到,當年他母親重病,走投無路之際,是一位周姓恩人給了他一筆救命錢,才讓他挺過了難關。」
實錘了。
周雲瑞看著那份複印件,卻高興不起來。
「這……這這這……」老教師的職業素養讓他對這種豪門恩怨有著天然的恐懼,
「咱們還是把這借條燒了吧!人家現在是百億富豪,咱們去要帳?這不是老鼠舔貓鼻樑骨——找死嗎?」
說著,還真去摸兜里的打火機。
「爸,您這是幹什麼?」周行伸手按住了父親的手腕,力道不大,卻不容反抗。
「行兒啊!你聽爸一句勸!」周雲瑞急得滿頭大汗,「這種大人物,最怕的就是咱們這種拿著陳年舊帳找上門的窮親戚!」
「萬一他覺得咱們是去訛錢的,隨便動動手指頭,咱們全家都得玩完!」
周行看著父親驚恐的眼神,心裡嘆了口氣。
這就是小市民的悲哀。
明明手裡握著真理,卻因為階層的差距,連維護自己權益的勇氣都沒有。
但這恰恰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系統給的錢,父母總覺得不踏實,花起來畏手畏腳。
但如果是爺爺留下的「債」,是人家首富百倍奉還的報恩款,那這錢就來得名正言順,父母花起來也能理直氣壯。
這哪裡是去討債,這分明是去給二老那脆弱的金錢觀做脫敏治療。
「爸,法治社會,您想多了。」周行把那張借條從父親手裡抽出來,小心翼翼地夾進一本硬皮書里,
「而且,咱們不是去要飯,是去履行合約。」
說罷,轉頭看向傅淵:「張律呢?」
「在門外候著了。」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了進來。
張哲西。
前瀾州第一律所的高級合伙人,也是管家團隊的家庭法務。
這人長得斯斯文文,一笑起來卻透著股讓人脊背發涼的狠勁,江湖人稱法庭推土機。
「老闆。」張哲西淡然自若地匯報導:「團隊已經準備好了。」
「針對金松地產的資產狀況、崔行舟個人的法律風險評估,以及這張借條的法律效力,我們做了全套的方案A到方案Z。」
說著,還拍了拍手裡那個能砸死人的公文包,笑容溫和得像只剛吃飽的鱷魚:
「只要這張借條是真的,我就能讓他把底褲都賠給咱們。當然,如果他願意體面,咱們也可以談談利息。」
周雲瑞看著這個滿嘴「把底褲賠給咱們」的斯文敗類,嚇得縮了縮脖子。
「行兒……這人看著怎麼比黑社會還嚇人?」
「爸,這叫專業。」周行拍了拍父親的肩膀,「他是去講道理的。」
「那……那要是人家不講道理呢?」周雲瑞還是不放心,「人家有保鏢啊!我看電視上那些大老闆,出門都帶一堆黑衣人!」
周行笑了。
繼而打了個響指。
一個高大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落地窗前。
葉影。
這位前特種部隊兵王今天特意換了一身黑色的戰術西裝,肌肉把布料撐得緊繃繃的,手裡把玩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折下來的鐵棍,稍微一用力,那鐵棍就彎成了麻花。
「先生。」葉影聲音低沉,言簡意賅,「手癢。」
周雲瑞看著那根變成麻花的鐵棍,咽了口唾沫,不說話了。
「行了,收拾一下,出發。」周行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去金松大廈,會會這位崔董。」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一直躲在沙發後面偷聽的周在在突然竄了出來,手裡舉著那個貼滿鑽的手機,興奮得臉都紅了。
「這種豪門恩怨、跨世紀討債的大戲,我不去直播簡直是暴殄天物!」
她熟練地打開直播軟體,對著鏡頭就開始嚷嚷:「家人們!大場面來了!今天帶你們去見識一下什麼叫真實的商戰!」
「不是搶公章,也不是往發財樹上澆開水,是拿著爺爺的借條去堵總裁的門!」
「標題我都想好了——《驚!百億首富竟是老賴?窮孫女攜全家上門討薪!》」
周行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
伸出手,毫不留情地捏住了周在在的後脖頸,像拎貓一樣把她拎了過來。
「手機。」
「哥!這就是流量啊!這就是風口啊!」周在在死死護著手機,試圖負隅頑抗,
「只要這一播,咱們還沒到金松大廈,輿論就能逼得崔行舟跪地求饒!」
「不需要輿論。」周行無情地抽走她的手機,順手扔給旁邊的傅淵,「我們是去談生意,不是去當網紅。」
「你要是敢在現場掏出任何能錄像的設備,我就把你扔進後山的野豬林,讓你跟野豬直播荒野求生。」
周在在聞言立馬老實了。
比起流量,顯然還是小命更重要。
「那……我不直播,我就去看看行不行?」
周在在眨巴著大眼睛,試圖賣萌,「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活的百億富翁呢。」
周行瞥了她一眼:「去換衣服。穿得正式點,別穿你那身全是洞的乞丐裝。」
半小時後。
一支由三輛黑色轎車組成的車隊,駛出了景行山居的石門。
打頭的是一輛防彈版的奔馳G63,葉影親自駕駛,負責開路。
中間是一輛加長版的邁巴赫S680,周行陪著父母坐在后座。
最後面跟著一輛商務車,裡面坐著張哲西和他的法務團隊,每個人都抱著筆記本電腦,噼里啪啦地敲擊著鍵盤。
車廂里,周雲瑞正襟危坐,雙手死死抓著膝蓋,那架勢比當年第一次上講台還要緊張。
「行兒啊,待會兒見了人,咱們先禮後兵。」
老爺子絮絮叨叨地叮囑,「要是人家態度好,哪怕只還個本金,咱們也就認了。千萬別跟人吵架,更別動手。」
朱韻倒是正在對著車裡的化妝鏡補口紅,聞言翻了個白眼:
「還本金?你是不是傻?那信紙上寫著百倍奉還呢!少一分錢老娘都不干!」
周行靠在真皮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暗度思量。
百倍不百倍的無所謂,主要看這位崔董的格局。
畢竟,周行在乎的從來不是錢。
他在乎的是,這位崔行舟,到底是個知恩圖報的君子,還是個過河拆橋的小人。
如果是前者,那周家在瀾州,就多了一個可以擺在檯面上的盟友。
如果是後者……
周行看了一眼前面開車的葉影。
那這筆帳,可就不是錢能算得清的了。
車隊駛入星湖區,周圍的建築逐漸變得高聳入雲。
金松大廈。
這座瀾州市的地標性建築,像一把利劍直插雲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車隊在大廈門口停下。
門口的保安剛想上前阻攔,卻在看到那輛邁巴赫的車牌時,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那是瀾州最頂級的通行證。
車門打開。
張哲西第一個下車,整理了一下領帶,帶著身後的律師團,氣勢洶洶地站成了兩排。
葉影拉開邁巴赫的車門,一手擋在車頂。
周行邁出長腿,站在金松大廈的台階下,抬頭看了一眼那金光閃閃的金松集團四個大字。
「走吧。」
周行扶著腿軟的周雲瑞,帶著一臉殺氣的朱韻,還有那個正在偷偷用智能手錶錄音的周在在,踏上了台階。
「去收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