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了臘月二十七,二月十四日。
西方的瓦倫丁節撞上了東方的年尾巴。
空氣里並沒有多少粉紅色的戀愛酸臭味,反倒是炸丸子和燉大肉的油煙氣更重些。
周行沒讓父母摻和今晚的行程。
老兩口正忙著在廚房裡跟那幾百斤年貨較勁,周雲瑞同志甚至試圖用勾股定理來計算如何在冰箱裡塞進更多的凍豬蹄,完全顧不上兒子要去哪兒鬼混。
這給了周行極大的操作空間。
晚七點。
聽雨軒。
這座臨溪而建的院落,今晚被徹底清場。
沒有俗套的紅玫瑰鋪地,也沒有不知所謂的粉色氣球堆滿屋頂。
周行覺得那種土味浪漫只會讓溫景當場用文物修復的專業眼光評估清理現場的難度。
院子裡的燈光被調到了最曖昧的暖橘色。
四周的楠木立柱上,纏繞著一種名為夜光藤的基因改良植物,葉片在夜色中散發著幽幽的淡藍螢光,既不刺眼,又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建築的輪廓。
溪水潺潺。
桌下隱藏的石墨烯加熱系統正在全功率運轉,將這一方小天地烘得溫暖如春。
溫景脫去了厚重的羽絨服,裡面是一件米白色的羊絨衫,整個人陷在寬大的楠木圈椅里,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舒服地眯了眯眼。
「這就是有錢人的快樂嗎?」
溫景把茶杯放下,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的溫潤瓷釉。
「在零下五度的室外穿著單衣吃晚飯,還要假裝不冷。」
周行坐在對面,正在醒酒。
那是一瓶貼著他私人酒莊黑金標的赤霞珠,全球限量三百瓶,市面上根本見不到影子。
「糾正一下。」
周行晃了晃醒酒器,紅寶石色的酒液在玻璃壁上掛出一層漂亮的酒淚。
「這叫格調。而且,你冷嗎?」
溫景誠實地搖頭。
「熱得我想吃冰淇淋。」
「忍著。」
周行給她倒了一杯酒。
「白大廚今晚可是拿出了看家本領,你要是敢說想吃冰淇淋,他能提著菜刀從膳食院殺過來。」
話音剛落。
幾個身穿黑色制服的侍者魚貫而入。
菜品上桌。
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乾冰噴霧,也沒有盤子比臉大、菜比指甲蓋小的米其林式裝逼。
第一道。
【百鳥朝鳳】。
聽名字很俗,但端上來的時候,溫景還是勾了勾唇。
整隻走地雞被剔去了骨頭,肚子裡塞滿了八種珍稀菌菇和火腿丁。
外皮被炸得金黃酥脆,擺盤時用蘿蔔雕刻的鳳凰展翅欲飛,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
「白羽說,這隻雞生前聽的是莫扎特,喝的是山泉水,死得很有尊嚴。」
周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溫景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
皮酥肉嫩,菌菇的鮮香在口腔里炸開。
「替我謝謝白大廚。」
溫景咽下食物,滿足地嘆了口氣。
「這隻雞確實沒白死。」
接下來的菜式,名字一個比一個吉利。
【鴛鴦戲水】是兩隻造型精緻的糯米鴨,一鹵一炸,臥在碧綠的蔬菜湯里。
【龍鳳呈祥】則是將龍蝦肉和雞肉打成泥,做成丸子,在清湯中沉浮。
每一道菜,都透著一股子「我要過年了」的喜慶,偏偏擺盤又精緻得像藝術品。
這種土洋結合的風格,意外地很對溫景的胃口。
觴酌數行,珍饈遍嘗。
周行放下了筷子。
他看著對面因為喝了酒而臉頰微紅的溫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那個……」周行難得地有些卡殼。
「過年這幾天,我可能得在家陪二老。」
這是實話。
周雲瑞和朱韻好不容易來一趟,要是大過年的把老兩口扔在家裡,自己跑出去約會,估計會被朱韻女士拿著雞毛撣子追殺三條街。
而且。
按照老家的規矩,沒過門之前,除夕夜是不能隨便把人家姑娘往家裡領的。
那樣不禮貌,也會讓女方家裡覺得輕浮。
溫景正在跟一隻龍蝦鉗子較勁。
聞言,她頭都沒抬,只是手上稍稍用力。
咔嚓。
堅硬的蝦殼應聲而碎。
「我知道啊。」
溫景把剝好的蝦肉放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只進食的倉鼠。
「我也要回家。我爸媽昨天就發了十二道金牌令箭,讓我明天必須滾回去貼春聯。」
溫景咽下蝦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清亮。
「咱們是談戀愛,又不是連體嬰。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不是很正常嗎?」
周行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也是。
溫景從來都不是那種需要人時時刻刻哄著的小女生。
她有著自己獨立的世界和邏輯,清醒得讓人心疼,又懂事得讓人想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不過……」
溫景放下酒杯,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托著下巴看他。
「等我什麼時候做好了心理建設,再讓你去拜訪我爸媽。」
周行點點頭,順著對方的話說道:
「正合我意,你知道的,我這人有點社恐,尤其是不擅長應付長輩的查戶口。」
溫景:(≖_≖ )
「放心,我爸那人沒那麼難相處,我之前都是嚇唬你的!」
「你要是真去了,他能拉著你聊一晚上的顏真卿和柳公權,到時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那正好。」
周行笑得眉眼彎彎。
「我也挺想跟叔叔切磋一下書法的。畢竟……」
話沒說完,溫景接過話頭,打趣道:
「還是算了吧,某人的狂草實在是太有藝術感了,我怕你把我爸的審美帶偏。」
周行:「……」
這天沒法聊了。
那幅被毀掉的【龍】字,現在還貼在膳食院的後門口,據說白羽每次路過都要拜一拜,說是鎮宅辟邪效果極佳,連老鼠都不敢靠近。
太特麼丟人了。
周行決定轉移話題。
「吃飽了嗎?」
「七分飽。」
溫景摸了摸肚子。
「留點肚子,萬一你待會兒還有什麼驚喜安排,我怕吃太撐了跑不動。」
這姑娘。
直覺准得嚇人。
周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順便向溫景伸出了手。
「走吧。帶你消消食。」
溫景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微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掌紋。
周行反手握住,稍微用力,將她拉了起來。
兩人走出聽雨軒。
一輛造型復古的電動擺渡車已經停在路邊。
車身是啞光黑,內飾是深紅色的真皮,沒有頂棚,視野開闊。
葉影充當司機,哪怕是開個高爾夫球車,他也坐姿筆挺,戴著白手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在開裝甲車」的肅殺之氣。
車子沿著蜿蜒的山道向上行駛。
夜風微涼。
周行從后座拿出一張羊絨毯子,蓋在溫景腿上,順勢攬住了她的肩膀。
溫景沒有拒絕,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在他懷裡。
「去哪?」
「賣個關子。」
車子一路盤旋而上,最終停在了山頂的一處觀景台。
這裡視野極佳。
向下俯瞰,可以將整座景行山居的全貌盡收眼底。
88座院落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山間,燈火通明,宛如散落在黑色絲絨上的璀璨明珠。
遠處是瀾州市區的萬家燈火,近處是山居的靜謐雅致。
兩種截然不同的光景,在這裡交匯。
周行牽著溫景下了車,走到欄杆前。
山風獵獵,吹亂了溫景的碎發。
周行伸手幫她把頭髮別到耳後,手指無意間擦過她微涼的耳垂。
溫景縮了一下脖子,轉頭看他。
「就這?」
她指了指下面的夜景。
「雖然很漂亮,但如果是為了看這個,我在聽雨軒的二樓也能看到。」
周行笑了。
笑得有些神秘,還有點欠揍。
「當然不止。」
他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打了個響指。
啪的一聲。
就在這一瞬間。
原本燈火通明的景行山居,毫無預兆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所有的燈光。
路燈、景觀燈、院落里的照明燈,甚至連噴泉池底的彩燈。
在同一秒鐘,全部熄滅。
整座鳳鳴山,瞬間被黑暗吞噬。
溫景愣住了。
「停電了?」
這是她的第一反應。
畢竟這麼大面積的燈光同時熄滅,怎麼看都像是變壓器炸了。
周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的黑暗。
下一秒。
黑暗中,亮起了一點金光。
緊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
無數個金色的光點,從山腳下的黑暗中升騰而起,像是無數隻螢火蟲被喚醒,又像是地底深處的岩漿噴涌而出。
嗡——
低沉的嗡鳴聲匯聚成海嘯般的聲浪。
那是幾千架無人機同時起飛的聲音。
光點迅速在空中集結、盤旋、變幻。
原本漆黑的夜空,瞬間被點亮。
一條由金色光點組成的五爪金龍,在山居上空緩緩成型。
龍身蜿蜒數千米,龍鱗閃爍著流動的金光,龍爪鋒利,龍首威嚴。
它在空中盤旋咆哮,雖然沒有聲音,但那種視覺上的衝擊力,足以讓人屏住呼吸。
「我滴個乖乖……」
溫景沒忍住,方言都出來了。
她仰著頭,瞳孔里倒映著那條巨大的金龍,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就是周行給我準備的情人節驚喜?
嗯,是他能幹出來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