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布抖開,如同一道驚雷劈入這充斥著工業噪音的會場。
原本還在對著織雲一號指指點點的賓客們,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幅何等驚艷的作品。
一面是陽春三月,白貓戲蝶。
那貓兒通體雪白,長毛層層疊疊,每一根絨毛都似乎在隨著微風輕輕顫動。
那隻粉嫩的肉墊正懸在半空,將撲未撲,憨態可掬。
另一面卻是深秋靜夜,黑貓捕蟬。
墨色的皮毛幾乎融進夜色里,只有脊背上弓起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充滿了爆發前的張力與肅殺。
雙面異色,雙面異形。
這就是蘇繡技藝的巔峰——雙面三異繡。
剛才還在叫囂著效率和產能的錢通,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那幾台引以為傲的機器,在這幅作品面前,就像是幼兒園小朋友的塗鴉遇上了達文西的真跡。
甚至有人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摸那貓毛,卻被旁邊的人狠狠拍掉爪子。
「別碰!這玩意兒要是弄髒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然而,隨著眾人的視線聚焦到貓的臉部,一陣惋惜的嘆息聲此起彼伏。
那雙原本應該靈動傳神的眼睛,此刻卻是空空蕩蕩。
只有眼眶的輪廓,中間是一片留白。
沒有瞳孔,沒有高光。
就像是一個絕世美人被挖去了雙目,那種殘缺的美,美得讓人心碎,也讓人絕望。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這就是那五千萬買回來的東西?要是畫龍點睛也就罷了,這沒眼睛的貓,看著怪滲人的。」
趙以誠原本已經被打擊得體無完敗,此刻看到那雙空洞的貓眼,又行了。
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指著那幅繡品,發出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這就是你們所謂的魂?這就是你們的藝術?」
「一隻瞎貓!這就是個殘次品!周行,你花了五千萬,就買了個瞎子回來供著?我看你才是最大的笑話!」
沈心憐的身子晃了晃,死死抓著展示桌的邊緣。
這是她一生的遺憾,是她技藝生涯中永遠無法抹去的污點。
她想反駁,想說即便沒有眼睛,這針法也是天下無雙,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無力的嘆息。
「老了……真的是老了。」
沈心憐垂下頭,滿頭銀髮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蕭瑟,「最後那幾針,我實在是看不清了。強行繡下去,只會毀了整張臉。」
「這幅畫,確實是廢了。」
藺芳扶著奶奶,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知道奶奶有多驕傲,此刻當眾承認失敗,比殺了她還難受。
就在全場一片唏噓,趙以誠得意忘形之際。
一直沉默的周行,腦海中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叮!檢測到宿主不僅擁有守護文明的財力,更有一顆敬畏匠心的赤誠之心。】
【觸發臨時特殊獎勵:技能「神之手·刺繡(體驗版)」已解鎖。】
【技能說明:借汝之手,補天之缺。宿主將獲得蘇繡宗師級技藝加持,持續時間:30分鐘。】
聽到這話,周行眉眼帶笑。
系統這貨,平時傲嬌得不行,關鍵時刻倒是挺懂事。
於是,周行走上前,站在沈心憐身邊,伸手輕輕扶住老太太搖搖欲墜的身體。
「沈師傅。」
「如果我說,我能幫這隻貓把眼睛找回來,你信嗎?」
沈心憐猛地抬頭。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的戲謔或狂妄,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就像是一潭古井,波瀾不驚,卻又包容萬物。
理智告訴她,這不可能。
蘇繡最難的就是開臉,而開臉最難的就是點睛。
那是需要幾十年童子功才能掌握的絕技,稍有不慎,整幅作品就會徹底報廢。
這個富家少爺,怎麼可能會繡花?
可看著周行那篤定的神情,沈心憐心中那個荒謬的念頭卻像是野草一樣瘋長。
也許……真的可以?
「我信。」
沈心憐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退後半步,將主場讓了出來,
「後生,你儘管試。反正這幅畫本來就是你的,就算毀了……也是天意。」
「毀不了。」
周行轉身,看向舞台邊緣。
那裡坐著一位來參加展示的老繡娘,面前正架著一副半舊的繡繃。
「借個火。」
周行並沒有真的去借打火機,而是對著台下的傅淵打了個手勢。
傅淵秒懂。
這位全能管家立刻指揮著兩個保鏢,像是變魔術一樣,迅速在舞台中央布置出了一張黃花梨木的條案。
金盆淨水,紫銅香爐。
裊裊檀香升起,瞬間將那股子工業機油味衝散了不少。
周行挽起袖口,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淨手,擦拭。
動作優雅至極。
台下的賓客們都看傻了。
「他要幹什麼?他真的要自己上?」
「瘋了吧!那可是五千萬的東西!他以為這是十字繡呢?」
「完了完了,這下徹底完了。這敗家子肯定是要把這幅畫戳個稀巴爛。」
季揚站在台下,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衝上去抱住老闆的大腿。
「我的親哥哎!您會彈琴、會下棋、會品茶我都認了,這繡花是娘們兒……啊不,是手藝人的活兒啊!您別把自己剛才立起來的人設給崩了啊!」
唯有溫景,靜靜地站在那裡。
目光始終追隨著周行,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她見過他在書房裡修復古籍時的專注,見過他撫摸古琴時的深情。
她知道,這個男人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既然他說行,那就是行。
周行坐在繡架前。
那一刻,他身上的慵懶氣息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專注與凌厲。
周行隨手從那個金絲楠木盒子裡抽出一根天蠶絲。
並沒有直接穿針,而是兩指輕輕一搓。
「劈線。」
沈心憐瞳孔猛地一縮,失聲叫道。
只見那根細如髮絲的天蠶絲,在周行的指尖迅速散開。
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
最後,那根線被劈成了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六十四分之一!
這叫「一絲」,是蘇繡中用來表現動物眼睛光澤的最頂級技藝!
全場瞪大了雙眼。
剛才還在嘲諷的人,此刻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燈泡。
這特麼是人類的手速?
這特麼是富二代該有的技能?
周行捻起那根幾乎隱形的絲線,穿過細如牛毛的繡針。
落針。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試探,手腕翻飛。
針尖刺破綢緞的聲音很輕,卻像是戰鼓一般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這不是在繡花。
這簡直是在進行一場微觀世界的手術!
亂針繡!
沈心憐死死盯著周行的動作,渾身顫抖。
那是她練了一輩子都沒能達到這種速度的亂針繡!
線條縱橫交錯,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每一針都遵循著光影的邏輯。
一層層色彩疊加。
金色,那是貓眼原本的底色。
綠色,那是光線折射後的通透。
藍色,那是天蠶絲自帶的神秘幽光。
周行的額頭見汗,但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系統賦予的肌肉記憶與他自身的審美完美融合。
他不是在填補空白,而是在創造生命。
時間貌似凝固。
五分鐘,僅僅過了五分鐘。
周行手腕猛地一頓,最後一針落下,打結,斷線。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好了。」
周行長舒一口氣,放下針,接過傅淵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重新披上那件黑色大氅。
那種慵懶的貴公子范兒瞬間回歸。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要看看結果。
傅淵走上前,調整了一下燈光的角度。
一束追光打在那幅繡品上。
「嘶——」
整齊劃一的倒吸涼氣聲響徹會場。
活了。
真的活了!
原本空洞的眼眶裡,此刻多了一雙攝人心魄的眸子。
那是一雙異瞳。
左眼是深邃的琥珀金,右眼是剔透的冰海藍。
隨著燈光的流轉,那眼珠子就像是真的在轉動一般!
瞳孔深處,甚至能看到一點針尖大小的高光,那是天蠶絲特有的反光,恰到好處地模擬出了生物眼球的水潤感。
它不再是一幅畫,而像是被封印在綢緞里的一隻神獸,正隔著時空,冷冷地注視著這群凡夫俗子。
那種撲面而來的靈氣與威壓,讓離得近的幾個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生怕被那隻貓撓上一爪子。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沈心憐再也控制不住,扔掉拐杖,雙膝一軟,就要對著周行跪下去。
「這是天補之針!這是傳說中失傳百年的天補之針啊!」
老太太泣不成聲,那是見到畢生追求的道在眼前顯化時的激動與虔誠。
「使不得。」
周行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太太的手臂,沒讓她真跪下去。
「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取了個巧罷了。」
「這幅作品的魂,是您給的。我不過是幫它把窗戶打開了而已。」
溫景走上前,看著那雙貓眼,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與愛意。
「它在看我。」
溫景輕聲說道,「無論站在哪個角度,它都在看我。」
「因為我在繡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你。」
周行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了一句。
溫景的耳根瞬間紅透,嗔怪地瞪了周行一眼,卻又忍不住往他身邊靠了靠。
台下,季揚已經瘋了,舉著手機,對著台上瘋狂連拍,嘴裡嘟嘟囔囔:
「發財了發財了!這哪裡是五千萬,這特麼五個億都有人搶啊!老闆牛逼!老闆yyds!」
而那個叫囂最歡的趙以誠,此刻面色如土,渾身篩糠。
他看著那幅擁有生命的繡品,再看看自己身後那台還在嗡嗡作響、吐著廉價布料的機器。
一種令人窒息的羞恥感將他淹沒。
這就是差距嗎?
在絕對的藝術與神技面前,他的商業邏輯、他的工業奇蹟,就像是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趙以誠夾著尾巴,連那台花了大價錢研發的機器都顧不上要了,貓著腰,灰溜溜地鑽進人群,狼狽逃竄。
「哎?那誰,那個賣印表機的呢?」
季揚眼尖,大喊一聲。
眾人回頭,只看到一個倉皇逃竄的背影。
哄堂大笑。
這一夜,蘇城繡林,註定無眠。
而周行,只是理了理衣領,挽著溫景,在眾人的膜拜中,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走吧,餓了。」
周行打了個哈欠,「回家讓白羽做點夜宵,這破宴會的東西,狗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