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瀾州國際機場。
車隊沒有回景行山居,而是直接開進了位於綠浦區濕地公園深處的「雲棲·國際生命養護中心」。
這裡根本不像醫院,更像是一個隱世的度假莊園。
白色的建築群掩映在蒼翠的林海中,空氣里沒有半點消毒水味,反而飄著淡淡的白茶香氣。
陶然和陶致行被安排進了一間三百平米的雲端套房。
全景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成群起落的白鷺。
一群穿著白大褂的專家圍著爺孫倆,各種精密儀器輪番上陣。
「陶然,請你把上衣脫了。」一名護士溫柔地說道。
陶然有些侷促地脫掉那件破了個洞的T恤。
嘶——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少年的背上,青紫交錯,那是舊傷疊著新傷。
有的地方甚至已經結了痂,又被新抽開的血痕覆蓋,像是一張醜陋的網,死死勒在這個十八歲少年的身上。
周行站在門口,看著那觸目驚心的傷痕,原本把玩核桃的手,猛地停住。
「季揚。」
周行沒有回頭,聲音卻冷得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在。」季揚收起了嬉皮笑臉,站得筆直。
「給衛哲打電話。」
「告訴他,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和解。」
「我要陶大強把牢底坐穿。」
「另外。」
周行看著正在給陶然上藥的護士,那藥膏塗在傷口上,少年疼得渾身發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讓蔣長揚去查查那個安置房項目的開發商。」
「敢用這種垃圾建材,背後肯定有人。」
「不管是誰,拔出蘿蔔帶出泥,一鍋端了。」
「是!」
季揚轉身就去打電話,那背影透著一股子殺氣。
周行走進病房。
顧愈正在給陶致行的腿做第一次針灸。
老人疼得滿頭大汗,卻死死抓著扶手,臉上帶著笑。
因為他感覺到了。
自己這條已經麻木了三年的腿,竟然有了一絲絲酸脹的感覺!
「有知覺了……有知覺了!」
陶致行激動得老淚縱橫,像個孩子一樣喊著。
周行走到陶然床邊。
少年趴在床上,背上塗滿了清涼的藥膏。
「疼就喊出來。」
周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語氣恢復了溫潤,「在這兒,沒人會嫌你吵。」
陶然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搖了搖頭。
「行哥……」
「嗯?」
「我想畫畫。」
少年突然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屬於天才的光彩,「我想把剛才在飛機上看到的雲,畫下來。」
「那顏色……有點像天青色。」
周行笑了,眼底的寒意一點點消融,變成了一種看到璞玉即將發光的欣慰。
「准了。」
他打了個響指,一直候在門外的管家寧蜜立刻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平板,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甜美笑容:「先生?」
「去把崇德院庫房裡那套乾隆年間的描金畫架搬來。」
周行語氣隨意,一臉淡然地吩咐道:「再讓陳星海送一套頂級的礦物顏料過來,要那種純天然寶石研磨的,別拿化學合成的糊弄事。」
「還有,宣紙要紅星的特淨皮,筆要湖州的老狼毫。」
寧蜜愣了一秒,隨即飛快記錄:「好的先生,馬上安排,大概四十分鐘送到。」
陶然聽得一愣一愣的。
乾隆年間?寶石研磨?
他只是想拿鉛筆在草稿紙上塗兩筆啊!
「行哥……不用那麼麻煩,給我支鉛筆就行……」少年有些惶恐地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背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躺好。」
周行伸手把他按回枕頭裡,力道輕柔,卻不容拒絕,「既然要畫天青色,就要用配得上它的東西。」
「在這兒,你的才華比錢值錢。」
「你就當是……提前預支給未來大藝術家的潤筆費。」
四十分鐘後。
病房變成了一個臨時的頂級畫室。
陶然趴在特製的軟墊上,手裡握著那支價值連城的狼毫筆,面對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整個人都變了。
那種唯唯諾諾,受氣包似的氣質蕩然無存。剩下來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筆尖觸紙。
暈染。
勾勒。
雖然姿勢彆扭,雖然手還在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但那線條卻靈動得像是有生命。
周行站在一旁靜靜看著,沒出聲打擾。
這孩子,是個天才。
只要給他一點陽光,他就能把整個天空都畫給你看。
另一邊,顧愈終於結束了對陶致行雙手的詳細檢查。
這位頂尖的醫學博士摘下聽診器,眉頭舒展開,臉上多了一些自信的篤定。
「怎麼樣?」周行轉過身,目光落在老人那雙枯如樹皮的手上。
「比預想的要好。」
顧愈指著電腦屏幕上的手部神經掃描圖,「雖然燒傷嚴重,肌腱粘連,但核心的主神經並沒有完全壞死,就像是一棵樹枯了皮,芯子裡還有一點綠意。」
「只要這點綠意還在,我就能讓它發芽。」
聽到顧愈這麼說,陶致行坐在輪椅上,深陷的老眼裡蓄滿了淚水,嘴唇哆嗦著:「真……真的還能動?」
「不僅能動。」
顧愈笑了,那是專業人士對挑戰權威的自信,「我準備啟動中心那台達文西量子顯微手術機器人,配合咱們實驗室最新研發的神經生長因子。」
「先做肌腱松解,再做神經移植,最後用生物電刺激進行肌理重塑。」
「雖然過程會有點痛苦,像螞蟻啃骨頭一樣癢。」
「但只要您挺過去。」
顧愈頓了頓,看向周行,得到肯定的眼神後,才鄭重地對老人承諾:
「三個月。」
「我保證您這雙手,能穩穩噹噹地端起那個天青色的瓦罐。」
「也能重新感受到泥土在指尖旋轉的溫度。」
這句話直接驅散了老人心頭積壓了幾年的陰霾。
陶致行猛地捂住臉,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那是重生般的喜悅。
周行走過去,蹲下身,視線與老人平齊。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老人,語氣溫和卻帶著一股子讓人信服的力量:
「陶老,您就把心放進肚子裡。」
「在這兒,不管是斷了的骨頭,還是碎了的夢。」
「只要我周行點頭。」
「閻王爺也得給我把人吐出來,把手給我接回去。」
窗外。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灑在陶然剛剛畫好的半成品上。
那是一團雲。
一團破開黑暗,帶著血色與希望的,雨過天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