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瓷韻軒的空氣里新添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土豪氣息。
並不是形容詞,而是物理意義上的。
一輛重型自卸卡車正倒著屁股,伴隨著「滴滴滴」的倒車提示音,停在了粉碎車間的門口。
後斗緩緩升起。
嘩啦啦——
一陣紅色的石頭雨傾瀉而下,在金磚鋪就的地面上堆成了一座紅彤彤的小山。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那些石頭折射出溫潤油亮的光澤,有的甚至透著誘人的柿子紅。
那是南紅瑪瑙,還是保山料。
滿肉滿色,隨便挑一顆出來磨個戒面都能在潘家園賣個幾千塊。
現在,它們像建築廢料一樣被倒在地上,等待著被粉碎機嚼成粉末。
陶致行站在這堆廢料前,渾身都在哆嗦。
他那雙纏著繃帶的手懸在半空,想摸又不敢摸,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
「造孽……造孽啊!」
老人痛心疾首,轉頭看向那個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的年輕人。
「周先生,這……這是南紅啊!哪怕是當年的北宋官窯,用的也就是普通的瑪瑙礦石,您這……您這是把一套京州的四合院給砸了啊!」
周行放下茶盞,神色淡然。
「陶老,您那方子上不是寫了嗎?瑪瑙入釉,色澤如玉。」
「那也沒說要用這種級別的啊!」
陶致行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停跳了。
這哪裡是在燒瓷,這分明是在燒錢。
「既然要復刻,那就做到極致。」
周行站起身,走到那堆瑪瑙山前,隨手撿起一塊,對著陽光看了看。
通透,紅潤。
確實是好東西。
隨手一拋,把這塊價值不菲的原石直接了拋進了粉碎機的進料口。
「在我這裡,沒有成本控制這個概念。」
周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不以為意。
「只要能燒出那抹天青色,別說是南紅,就是要把這瓷韻軒拆了當柴燒,我也沒意見。」
周圍的一圈工人和技師都聽傻了。
這就是頂級神豪的格局嗎?
相比之下,他們以前在廠里為了幾塊錢的加班費斤斤計較,簡直就是草履蟲的生存智慧。
陶致行強行壓下心頭的肉痛,看著周行,原本因為緊張而佝僂的背脊慢慢挺直。
既然東家都這麼捨得下本,他要是還拿不出點真本事,那這張老臉就可以直接撕下來扔進窯里當柴火了。
「好!」
老人大喝一聲,聲如洪鐘。
「砸!都給我砸!磨成最細的粉!少一目都不行!」
粉碎機轟鳴啟動。
價值連城的瑪瑙在鋼鐵的牙齒下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那聲音在陶致行耳朵里,既是金錢破碎的哀鳴,也是通往神壇的戰鼓。
……
第一批試燒,不出意外地撲街了。
開窯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當窯門打開,原本應該出現的夢幻天青色並沒有出現。
架子上的瓷片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月白色,甚至有些發灰,釉面乾澀,完全沒有那種似玉非玉的溫潤感。
失敗。
徹頭徹尾的失敗。
陶然站在旁邊,手裡夾著一塊剛出爐的瓷片,只覺得心裡哇涼哇涼的。
「怎麼會這樣……」
少年喃喃自語,滿臉的不可置信。
配方是對的,火候也是嚴格按照爺爺的指令控制的,甚至連用的土和釉料都是世界頂級的。
為什麼燒出來的是這種垃圾?
工坊里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那些花大價錢請來的技術專家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生怕觸了霉頭。
唯獨周行,依然淡定。
走過去,拿起一片灰撲撲的瓷片,指腹在粗糙的釉面上摩挲了一下。
「有點意思。」
周行笑了笑,隨手將那塊價值幾萬塊成本的廢品扔進垃圾桶。
「陶老,您覺得問題出在哪?」
陶致行死死盯著那一窯廢品,雙眼通紅,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道。
「天時。」
老人抬起頭,看向窗外明媚的陽光,苦笑一聲。
「古人說,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者般顏色做將來。」
「這話不光是形容顏色,更是形容燒制的條件。」
「汝瓷的釉層厚,氣泡多,想要燒出那種溫潤如玉的質感,必須要在大雨過後的高濕環境下,利用氣壓的變化,讓釉面在冷卻過程中發生微妙的物理反應。」
「現在……」
陶致行指了指外面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太幹了。」
「這種天氣,燒出來的東西,火氣太重,成不了魂。」
周圍的專家們一聽,紛紛皺眉。
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講究這個?
現在的氣窯都有自動加濕系統,想要多少濕度調不出來?非要靠天吃飯?
這老頭怕不是在為自己的失敗找藉口吧?
有人剛想開口反駁,卻被周行抬手制止。
「也就是說,我們需要一場雨。」
周行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鳳鳴山。
「而且是一場大雨,一場能把空氣里的燥熱全部壓下去的雷暴雨。」
陶致行點了點頭,神色頹然。
「可是現在的天氣預報說,未來半個月都是晴天……這窯,怕是得停了。」
對於一個靠手藝吃飯的匠人來說,這種「看天吃飯」的無奈,是最讓人絕望的。
然而。
周行卻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陶老,您可能不太關注最近的氣象新聞。」
他拿出手機,裝模作樣地劃拉了兩下,然後把屏幕亮給陶致行看。
其實屏幕上顯示的是系統剛剛生成的【局部微氣候調節】控制面板。
「根據最新的氣象雲圖分析,三天後,鳳鳴山地區將會迎來一場特大雷雨。」
周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氣壓極低,濕度爆表,簡直就是為您這窯瓷器量身定做的。」
陶致行愣住了。
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個花花綠綠的氣象圖,雖然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真……真的?」
「我從不拿這種事開玩笑。」
周行收起手機,打了個響指。
「季揚,通知下去。」
「三天後,封窯,點火。」
「我們要借這場天雨,燒出千年的魂。」
……
三天後,深夜,鳳鳴山。
轟隆——!
一道粗大的閃電撕裂夜空,將整座山脈照得慘白。
緊接著,炸雷在頭頂滾過,震得窗戶都在嗡嗡作響。
大雨如注。
那已經不是在下雨,簡直就是天河倒灌。
狂風裹挾著雨水,瘋狂地拍打著瓷韻軒的屋頂,發出密集的爆響。
而在工坊內部,氣氛卻比外面的雷雨還要焦灼。
巨大的柴窯爐火正旺,橘紅色的火光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
因為要模擬古法環境,周行讓人關掉了所有的現代化溫控設備,甚至連電燈都關了一半,只留下幾盞昏黃的應急燈。
整個空間裡,只剩下火焰的咆哮聲和人們急促的呼吸聲。
「溫度!報溫度!」
陶致行手裡緊緊拿著一個對講機,滿眼焦急。
「1280度!還在升!」
負責看火的技師滿頭大汗,大聲吼道。
「不夠!我要的還不夠!」
陶致行猛地一拍扶手。
「加柴!把那些松木都給我填進去!我要看到火苗從煙囪里竄出來!」
陶然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泥猴子。
穿著一件被汗水濕透的背心,臉上全是黑灰,手裡拖著一根沉重的松木,跌跌撞撞地往投料口跑。
「快!快點!」
少年咬著牙,把木頭塞進爐膛。
轟!
火焰再度騰起,熱浪逼人,燎得他眉毛都捲曲了。
但陶然根本顧不上這些,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爺爺。
老人的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猙獰,眼睛裡滿是瘋狂。
那是賭徒梭哈時的決絕,也是匠人殉道時的狂熱。
「氣壓多少?」陶致行突然大喊。
「980百帕!還在降!」
旁邊盯著氣壓計的關拓迅速匯報,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記錄著這一組組瘋狂的數據。
「好!就是現在!」
陶致行猛地站了起來,指著頭頂那個天窗,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開天窗!引濕氣!」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所有技師都驚恐地看著這個瘋老頭。
現在的爐溫已經接近1300度,如果這時候打開天窗,讓外面的冷濕氣直接灌進來,巨大的溫差極有可能導致炸窯!
這不僅僅是毀了一窯瓷器的問題。
搞不好連這千萬造價的窯爐都要報廢!
「陶老!這不符合規矩啊!」
一個資深技師忍不住大喊,「這太危險了!會炸的!」
「我就是規矩!」
陶致行紅著眼,唾沫橫飛。
「只有讓雨氣入窯,讓水火相濟,才能逼出那一抹天青!不開窗,燒出來的就是垃圾!給我開!」
技師們不敢動,紛紛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站在角落裡的周行。
這種瘋狂的指令,只有老闆才能拍板。
周行靠在柱子上,外面的雷聲滾滾,映襯著他那張忽明忽暗的臉。
他看著那個陷入癲狂的老人,又看了看那個雖然害怕卻依然堅定地站在爺爺身邊的少年。
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四平八穩的工業品,而是這種帶著血性、帶著賭性、帶著靈魂的藝術品。
「聽陶老的。開窗。炸了算我的。」
老闆發話,沒人再敢猶豫。
伴隨著液壓系統的轟鳴聲,天窗慢慢滑開。
呼——!
一股帶著濃重水汽的冷風順著天窗倒灌而入。
雨水被狂風卷著,還沒落地就在高溫中化作了白色的蒸汽。
那一刻。
水與火在窯爐中相遇。
嗤嗤嗤——
刺耳的聲音響起,就像是有無數條巨龍在爐膛里廝殺。
白色的蒸汽和紅色的火焰糾纏在一起,在窯爐上方形成了一個氣旋。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生怕下一秒就會發生爆炸。
陶致行卻死死盯著那個觀察孔,連呼吸都忘了。
他在聽。
聽火焰的聲音,聽泥土的呻吟。
聽那種只有他能聽懂的,靈魂重鑄的樂章。
突然。
【系統提示:檢測到「匠魂」共鳴。】
【環境契合度:100%】
【成瓷率提升20%】
【神品誕生概率:大幅增加】
周行的眼前跳出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金色小字。
緊接著,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從煙囪里冒出的滾滾黑煙,在這一刻,竟然慢慢變了顏色。
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一種淡淡的,帶著七彩光暈的紫氣。
那紫氣在暴雨中盤旋不散,宛如一條剛剛甦醒的游龍,正欲衝破這漫天的雨幕。
「變了……變了!」
陶致行指著那個觀察孔,老淚縱橫。
「紫氣東來……紫氣東來啊!」
「成了!這把成了!」
陶然衝過去抱住爺爺,眼淚混合著汗水和黑灰,在臉上沖刷出兩道滑稽的白印。
周行看著那沖天而起的紫氣,心中一喜。
這幾百萬的瑪瑙,這幾千萬的窯爐。
哪怕只是為了這一刻的特效,也值回票價了。
……
黎明時分,暴雨初歇。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窯爐的溫度已經降了下來,但那種灼熱的餘溫依然讓人不敢靠近。
經過一夜的折騰,所有人都累癱在地上,毫無形象可言。
唯獨陶致行,精神得像個迴光返照的少年,推開想要攙扶他的陶然,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挪到窯門前。
老人顫抖的手撫摸著滾燙的窯磚,就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一聲令下。
「開窯!」
隨著沉重的窯門開啟,一股熱浪襲來。
但沒有人躲避,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那幽深的爐膛深處。
在那裡,在一片狼藉的匣缽碎片中。
一抹純淨得令人心顫的顏色,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那不是藍色,也不是綠色。
那是雨過天晴之後,雲層破開的那一瞬間,天空最深處的那一抹顏色。
那是……
天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