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齋的大門被推開。
毛豆邁著短腿率先沖了進去,熟練地鑽進紅木書桌底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好,順便用屁股對著溫遠山常坐的那把太師椅。
這狗東西。
溫遠山眼皮跳了一下,假裝沒看見這隻叛徒狗的挑釁行為。
快步走到那張足有三米長的黃花梨大案前,伸手撫摸著案角,動作輕柔。
「小周啊,來看看。」
溫遠山指著桌上琳琅滿目的文房用具,語氣裡帶著幾分矜持的炫耀。
「這是我托朋友從徽州搞來的老墨,光這一錠就要六位數。」
「這是乾隆年間的澄泥硯,雖然有點殘,但發墨極快。」
「還有這紙,紅星廠五十年代的特淨皮,現在市面上根本見不到了,用一張少一張。」
周行跟在後面,視線掃過桌上那些頂級的裝備。
【格調之眼LV2生效。】
【物品:明代黃花梨畫案。格調值:85。】
【評價:好木頭,可惜被主人用來堆放快遞盒太久,案面有了劃痕。】
【物品:清乾隆澄泥硯。格調值:78。】
【評價:是個好物件,但硯台上那層宿墨至少三天沒洗了,暴殄天物。】
【物品:溫遠山的書法作品《厚德載物》。格調值:5。】
【評價:典型的老幹部體,用墨如塗鴉,結體如散沙。全靠紙貴撐場面。】
【建議直接銷毀,以免拉低書房風水。】
周行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就是傳說中的差生文具多?
裝備全是滿級神裝,操作全是青銅白銀。
「叔叔這書房,確實講究。」
周行違心地誇了一句。
溫遠山聽了受用得很,下巴微微揚起。
「那是自然。寫字嘛,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一邊說著,一邊捲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串盤得油光發亮的小葉紫檀。
「既然來了,咱們也別干坐著。剛才聽你說你也懂書法,不如咱們切磋切磋?」
圖窮匕見了。
這是要當面處刑。
溫景站在一旁,有些擔憂地扯了扯周行的衣角。
她太了解自家老爸了。
這哪裡是切磋,分明是想用他在老年大學練了三年的「顏體」來教做人。
周行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轉向溫遠山,笑容溫潤。
「叔叔說笑了,切磋不敢當,主要是想向叔叔學習。」
溫遠山更滿意了。
這就對了。
年輕人就要有年輕人的覺悟,姿態放低點,挨打的時候也能體面點。
「行,那我就先拋磚引玉。」
溫遠山拿起一管狼毫,在硯台上飽蘸濃墨,氣沉丹田,擺出一個自認為極其霸氣的起手式。
筆尖落下。
墨汁在宣紙上暈開。
溫遠山運筆如飛,手腕抖動幅度極大。
兩分鐘後,四個大字躍然紙上。
「寧靜致遠」。
溫遠山收筆,長出一口氣,退後兩步,端詳著自己的傑作。
「怎麼樣?小周,點評一下?」
這是個送命題。
說好,那是虛偽,溫遠山這種老狐狸一眼就能看穿。
說不好,那是找死,今晚這頓飯怕是別想吃了。
尤可貽端著茶杯靠在門口,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她倒要看看,這個把自家閨女拐跑的小伙子,怎麼過這一關。
周行走到案前,身體微微前傾,視線落在那個「靜」字上。
「叔叔這字,確實有顏體的架子。」
溫遠山眉毛一挑,正要謙虛兩句。
「但是……」
周行話鋒一轉。
「顏魯公的字,講究的是雄強渾厚,朴茂端莊。」
「叔叔這筆法,氣勢是有了,但這轉折之處,未免有些過於圓滑。」
周行伸出手指,虛點了一下那個「致」字的右半邊。
「特別是這一捺,顏體講究蠶頭燕尾,要有千鈞之力。」
「叔叔這一筆,起筆太輕,收筆太快,顯得有些……飄了。」
溫遠山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飄了?
這小子居然說他的字飄了?
他在老年書法協會,那可是被會長誇過「頗有古意」的!
「而且……」
周行繼續補刀。
溫遠山感覺胸口中了一箭。
又中了一箭。
這哪裡是點評,這是在做病理切片分析!
每一個字都一針見血地戳在他的痛點上。
溫遠山確實總覺得自己的字差點意思,但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對。
現在被周行這麼一說,越看這幅字越覺得彆扭。
那個「遠」字,怎麼看怎麼像個喝醉了的胖子,搖搖欲墜。
這下,溫遠山的老臉徹底掛不住了。
「咳!年輕人眼光倒是毒辣。」
他把筆往筆架上一擱,語氣硬邦邦的。
「既然你說得頭頭是道,那就別光說不練。來,你也寫一幅,讓我看看什麼是不飄的字。」
他就不信了。
這小子才多大?
就算從娘胎里開始練,能練出什麼名堂?
理論巨人行動矮子的人他見多了!
周行笑了笑,沒推辭。
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隨手脫下,遞給旁邊的溫景。
然後慢條斯理地捲起襯衫袖子,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被動技能「國粹書畫」已完全激活。】
【檢測到當前環境:中式書房。】
【檢測到對手:業餘顏體愛好者。】
【匹配最佳書寫風格:唐·顏真卿《多寶塔碑》盛年期筆法。】
【格調加持:宗師氣場開啟。】
周行走到案前,並沒有急著拿筆,先是拿起墨錠,在硯台上緩緩研磨。
動作不急不緩,指尖發力,手腕卻極其放鬆。
墨錠與硯台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節奏韻律感極強。
溫遠山原本還想挑刺,但看著周行研磨的動作,眼神逐漸變了。
行家啊。
這研墨的手法,重按輕推,畫圈如圓,沒有個十年的童子功根本練不出來。
書房裡安靜下來。
只有研墨的聲音和毛豆輕微的呼嚕聲。
三分鐘後。
墨汁濃黑如漆,油光可鑑。
周行放下墨錠,從筆架上挑了一支兼毫大筆。
他沒有擺什麼花里胡哨的起手式,只是隨意地站在那裡,脊背挺直,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
原本的溫潤收斂盡數消失,進化成了一種如山嶽般的沉穩與厚重。
溫景看著此時的周行,眼神有些發亮。
這一刻的他,似乎與那些古籍中記載的書法大家重疊了。
周行蘸墨,掭筆。
筆尖在硯台邊緣輕輕一刮,多餘的墨汁被剔除,筆鋒聚攏如錐。
落筆。
藏鋒逆入,中鋒行筆。
第一個字。
「景」。
橫畫如千里陣雲,豎畫如萬歲枯藤。
筆尖與紙面摩擦,發出令人牙酸卻又極度舒適的「沙沙」聲。
那是力量穿透紙背的聲音。
溫遠山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一步,鼻樑上的老花鏡都要懟到周行的胳膊上了。
這起筆!
這頓挫!
簡直就是教科書級別的顏體!
不,比教科書還要鮮活!
周行手腕翻轉,筆走龍蛇。
「行」。
「維」。
「賢」。
四個大字,一氣呵成。
「景行維賢」。
語出《詩經·小雅》,意為光明磊落的行為才是賢德。
既暗合了「景行山居」的名字,又捧了溫遠山一把。
周行收筆,提腕。
最後一個點,如高山墜石,穩穩砸在紙面上。
整幅字,氣象森嚴,寬博雄渾。
每一個筆畫都充滿了張力,就像是要破紙而出似的。
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正大光明的廟堂之氣。
溫遠山整個人都麻了,看看那幅字,又看看周行,再看看自己剛才寫的那幅「寧靜致遠」。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如果說周行的字是正規軍的重裝坦克,那他的字就是幼兒園小朋友的塑料水槍。
尤可貽雖然不懂書法,但美醜還是分得清的。
這字掛在牆上,那叫藝術品。
自家老頭子那字掛在牆上,那叫視力測試表。
「叔叔,獻醜了。」
周行放下筆,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周身那種壓迫感消散,又變回了那個溫良恭儉讓的晚輩。
溫遠山回過神來,顫抖著手,想要去摸那幅字,又怕手上的汗弄髒了墨跡。
「這……這是你寫的?」
溫遠山的聲音有點飄,像是剛喝了二兩假酒。
「隨手塗鴉,讓叔叔見笑了。」周行一臉誠懇。
隨手塗鴉?
溫遠山的膝蓋又中了一箭。
你管這叫塗鴉?
那我在老年大學辛辛苦苦練的那三年算什麼?
算在紙上通過摩擦生熱來取暖嗎?
「這筆法……是《多寶塔碑》的路子,但又多了幾分《麻姑仙壇記》的蒼勁。」
溫遠山畢竟是資深票友,眼光還是有的,越看越激動,越看越上頭。
這字要是掛在他那個辦公室里,那些個老夥計不得羨慕死?
以後誰還敢說他不懂書法?
他女婿可是書法大家!
等等。
女婿?
溫遠山腦子裡的那個「反周行聯盟」頓時土崩瓦解。
去他的考驗!
去他的下馬威!
能寫出這種字的人,人品能差到哪兒去?
古人云,字如其人。
這字中正平和,剛正不阿,這小伙子絕對是個可造之材!
溫遠山猛地轉頭,看向周行的眼神里已經完全沒有了剛才的挑剔和疏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的迷弟光芒。
「小周啊!」
溫遠山一把抓住周行的手,力度之大,差點把周行的手骨捏碎。
「這幅字……能不能送給我?」
語氣卑微,充滿期盼。
完全沒有了剛才那個商業巨鱷的架子。
周行忍著手上的劇痛,保持微笑,回應道:「當然,這就是寫給叔叔的。」
「好!好!好!」
溫遠山連說三個好字,激動得滿臉通紅。
「那個……小周啊,你看這幅字還沒落款……」
溫遠山搓著手,一臉期待地看著周行,又指了指旁邊的印泥。
「能不能麻煩你……」
「沒問題。」
周行重新拿起筆,在左下角工工整整地落款:
「晚輩周行,書於甲辰秋月。」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隨身攜帶的田黃私章。
哈氣。
蓋印。
鮮紅的印泥在宣紙上留下一個古樸的篆書印記。
完美。
溫遠山看著那個印章,眼睛又直了。
「這……這是田黃?」
「還是明代的工?」
溫遠山再度被驚。
這小子,隨身帶個印章,居然是價值連城的田黃凍石?
這哪裡是豪門,這是行走的博物館啊!
「叔叔好眼力。」周行收起印章,「地攤上淘的小玩意兒,看著順眼就一直帶著了。」
溫遠山嘴角抽搐。
地攤?
哪個地攤?
你帶我去,我把那個攤子包圓了!
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幅字!
溫遠山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幅還未乾透的字,像捧著剛出生的親孫子。
然後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尤可貽,嗓門洪亮。
「老婆子!快!給小周倒茶!」
「把我也那個……那個珍藏的普洱拿出來!」
「就是上次老李想喝我沒捨得給的那個!」
尤可貽翻了個白眼,笑著搖搖頭,轉身去了客廳。
這就淪陷了?
男人的友誼,建立得果然草率。
溫景站在一旁,看著自家老爸那副不值錢的樣子,忍不住捂嘴偷笑。
前一秒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嚴父。
後一秒就變成了「快給小周倒茶」的狗腿子。
周行這哪裡是來見家長,這分明是來收徒弟的。
「小周啊,來來來,坐。」
溫遠山把字小心翼翼地平鋪在另一張桌子上晾乾,然後拉著周行在茶台邊坐下。
態度親熱得貌似兩人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剛才你說我那個捺筆有點飄,具體是怎麼個飄法?你再給我細講講?」
溫遠山一臉求知若渴。
周行坐下,還沒來得及開口,桌子底下的毛豆突然鑽了出來,看看溫遠山,又看看周行。
然後果斷地把腦袋擱在了周行的腳背上,舒服地嘆了口氣。
溫遠山低頭看了一眼。
這一次,他沒有罵它是叛徒,反而讚許地點了點頭。
「嗯,這狗隨我,眼光好。」
周行:「……」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其實叔叔的字,底子是很好的。」
周行開始給老丈人找台階下,順便進行降維教學。
「只是發力點有些偏差。顏體講究腕活指死,叔叔以後運筆的時候,可以試著把手腕放鬆,把力量集中在腰部……」
溫遠山聽得連連點頭,恨不得拿個小本本記下來。
書房裡,兩個男人,一老一少,對著一張宣紙指指點點。
畫面和諧得有些詭異。
客廳里。
尤可貽把泡好的普洱茶端進來,看著這一幕,無奈地笑了笑。
看來,這門親事,算是穩了。
不僅僅是穩了。
照這個架勢發展下去,以後在這個家裡,周行的地位怕是要排在溫遠山前面了。
畢竟,能讓溫遠山心甘情願當小學生的,這還是頭一個。
溫遠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卻始終沒離開那幅《景行維賢》。
他抿了一口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周行,眼神裡帶上了一種名為「得寸進尺」的光芒。
「小周啊,你看這書房裡……是不是還缺一副對聯?」
周行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得。
這是要把他的勞動力壓榨到底啊。
但看著老丈人那期待的眼神,周行還能說什麼呢?
「叔叔說得是。」
周行放下茶杯,微笑著挽起袖子。
「正好,我剛才突然有了點靈感。」
溫遠山大喜過望,立刻起身磨墨。
「來來來,紙管夠!墨管夠!」
看著堂堂千億集團董事長,此刻正屁顛屁顛地給自己磨墨。
周行心裡不禁感嘆:這大概就是,知識改變命運吧?
或者說,格調,改變家庭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