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青岩區一號廢棄工業倉。
直播全景攝像頭頂部的紅燈準時亮起,主副評委席排列成一道弧線。
十位國寶級泰斗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最左側的空地上,多出了一把通體暗紅的黃花梨太師椅。
華簡穿著一身嶄新的銀灰色暗紋高定長衫,端坐在太師椅上。
臉上一副黃銅圓框黑墨鏡,一根包漿紫檀盲杖豎在右腿側,一把換了新弦的狼皮二胡平放在膝蓋上。
「這件長衫是錦瑟華裳連夜趕製的。」季揚蹲在周行側後方,輕聲說道。
「蘇蔓總監親自量的尺寸。華簡老先生試穿的時候,舉著盲杖追著我打。」
「他說這衣服能抵他大半輩子的命,不敢穿。」
周行靠在實木椅背上,波瀾不驚地開口:
「通知後勤部,不穿高定就停了他的萬物生黑金卡額度。」
季揚比了一個OK的手勢,腳底抹油迅速溜向後台通道。
......
舞台中央的全息地燈亮起。
一名青年提著一把黃花梨二胡走上台,衣服是極其繁複的對襟漢服,刺繡滿身。
青年落座,起手演奏曲目《二泉映月》。
弓毛與琴弦摩擦,技巧繁複無比。
左手在琴杆上瘋狂上下滑動,連續拋出十幾個高頻泛音與滑音。
極度炫技。
一曲結束,全場掌聲雷動。
評委席上,十位泰斗手按在投票器上。
沒有人按下金燈,也沒有人按紅燈。
全員沉默。
華簡抬起右手,盲杖底端在木地板上重重敲擊一下,發出極具穿透力的「咚」聲。
全場驟然安靜。
「停吧。別丟人現眼了。」華簡開口,詞彙極簡。
青年愣在台上,拿著琴弓的右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張。
「你拉的不是瞎子阿炳,你是瞎子點燈。」華簡腦袋微偏,盲杖尖端直指舞台中央。
「指法花里胡哨,滑音用得泛濫。左手按弦沒有一丁點下壓的力道。」
「你根本沒餓過肚子,沒被人在大雪天趕出過屋檐。」
華簡右手鬆開盲杖,屈起兩根手指敲了敲膝蓋上的狼皮琴筒。
「你琴腔里全是脂粉氣和塑料味,沒有半點怨氣,更沒有骨氣。」
江鶴年一巴掌拍在桌面,直接按下淘汰紅燈。
「華老弟說得透徹!回學校再練十年基本功!」
其餘九位泰斗接連按下紅燈,十盞紅燈爆亮。
青年臉部漲得通紅,抱起那把黃花梨二胡,快步走下舞台通道,消失在陰影里。
企鵝視頻直播間直接炸開,密密麻麻的白色大字遮蔽了整個屏幕。
【臥槽!昨天還一身破布要飯,今天直接上海灘黑老大開局?】
【選手爆改督導評委!這就是萬物生黑金卡的含金量嗎!】
【周神豪這是真的不拘一格降人才,阿炳後人直接端上桌當大爹!】
【這毒舌輸出,比那十個老頭還要命,專挑痛處罵。】
接下來的一整天,華簡成了整個青岩區賽場的活閻王。
一個拉馬頭琴的海歸碩士上台,拉了一首加入電子合成器音效的《駿馬》。
華簡盲杖敲地:「這馬得了半身不遂?弓毛都貼不住弦。下去!」
一個吹嗩吶的網紅上台,邊吹邊扭動腰肢。
華簡直接把太師椅轉了個方向,背對舞台。
老頭們瞬間秒懂,全票亮紅燈。
......
時間飛逝,一個月後,四月初。
瀾州藝術中心。
初賽與複賽徹底收官,整個華國民樂圈經歷了一場持續三十天的地殼運動。
三千二百名入圍者,最終經過極為慘烈的廝殺,留下了一百零二名晉級決賽的選手。
此時,瀾州藝術中心場館外圍停滿了千萬級豪車。
整個外廣場鋪設著極簡的純黑石板。
兩排穿著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戴著耳麥,維持入場秩序。
藝術中心內場,穹頂極高。舞台徹底捨棄了原本的初賽廢棄廠房風。
譚清嬋連夜拆除了場館原本的三千多把廉價翻蓋軟椅。
全部換成了景行山居出品的明式全榫卯結構圈椅,椅面鋪著宋錦軟墊。
全息投影設備環繞舞台四周布置,光束打在半空中,投射出龐大的青色數據網格。
舞台中央鋪設著三層圓形升降台,最頂層是一張寬大的大葉紫檀琴桌。
一塊晶瑩剔透的全息虛擬水幕從穹頂傾瀉而下。
水流沒有聲音,三維構築的青銅編鐘懸浮在水幕後方。
黑科技與華夏古典美學完美拼接。
周行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主位。
左側是溫景,右側依次是季揚、裴錚、肖鶴雲和翟文瀟等人。
「老肖,幹得不錯。這舞美終於順眼了。」周行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
肖鶴雲穿著極度不合群的紅黑格子襯衫,靠在宋錦軟墊上。
「靈境天工的三組超算伺服器全功率運轉。關拓三天沒挪過窩。」
「他說誰敢拔機房的插頭,他就順著網線過去把人頭拔了。」
舞台側後方的候場區。
盲人少年周七星抱著他那把破舊三弦坐在最邊緣。
他的熱度在網絡人氣榜上高居榜首。
外賣小哥拿著一把貼著兩道醫用膠布的竹笛,正在給手指纏創可貼。
一名學院派古箏少女換下了繁複累贅的漢服,穿著最普通的白T恤和黑色長褲。
十指戴著玳瑁義甲,沉默地調整琴弦。
畢竟,這一個月她經歷了無數次毒打,徹底褪去了傲氣。
企鵝視頻獨家直播間觀看人數突破千萬。
彈幕刷新速度超出了伺服器的運算極限。
周行站起身,溫景同時起身。
周行穿著定製宋制暗紋西裝,純黑面料上隱現金色絲線。
溫景穿著黛青色改良雲紗旗袍,頭髮用一根素木簪盤起。
兩人並肩走向舞台中央的台階。
聚光燈突然被切斷,全場陷入純粹的黑暗。
下一秒,全息水幕亮起幽藍的光暈。
穆長英抱著一張蕉葉式古琴,走到舞台左側升降台落座。
江鶴年提著一把紫檀木二胡,站在右側升降台。
沈硯山握著一管翠綠玉簫,停在後方高台。
高山流水群的十位國寶級泰斗,各自拿著伴隨一生的本命樂器。
分列舞台十個方位。
周行走到正中央的大葉紫檀琴桌前落座。
雙手平放在九霄環佩古琴兩側。
溫景在他身側半步站定,手中拿著一面小巧的蒙皮扁鼓。
全息編鐘發出宏大的轟鳴,震動順著實木地板傳導至每一名觀眾的腳底。
【萬物通曉LV1】與【絕對音感LV1】全功率觸發。
周行抬起雙手,十指懸停在九霄環佩的琴弦上方。
右手食指猛然重壓,撥動最粗的宮弦。
「錚!」
琴音暴力撕裂全場的嘈雜,極其爆裂的單音直衝穹頂。
【樂神的面具】特效激活。
無形的聲波以琴桌為圓心呈環形擴散,全場六千名觀眾同時挺直了脊背。
穆長英十指翻飛,古琴音符緊隨其後殺入戰場。
江鶴年的二胡拉出極長的高頻刺耳滑音,沈硯山的玉簫吹出穿雲裂帛的銳鳴。
開場大秀。
系統推演還原的失傳古曲。
《萬陣卷》。
十位泰斗的樂器匯聚成一股極其粗暴的洪流。
沒有淒婉的訴說,只有金戈鐵馬的血腥肅殺。
溫景抬起右手,素手重重拍擊皮鼓表面。
「咚!」
鼓聲沉悶,強行定住整個曲子即將失控的暴走節拍。
周行雙手在琴弦上快速抹、挑、勾、剔。
動作幅度極大的,指腹與尼龍弦摩擦出一片光影。
舞台後方的主升降台漸漸升起。
一百零二名晉級決賽的民間大能與學院派黑馬王,各自拿著樂器出現在全息水幕後方。
周七星瘋狂撥動三弦,音符密集如箭。
外賣小哥鼓起雙腮,竹笛吹出尖銳的破空聲。
華簡坐在人群最前方的正中位置,狼皮二胡拉出電鋸般物理穿透的顫音。
幾十種民樂同時發聲。
這根本不是合奏,而是最原始的音波廝殺。
大屏幕上沒有切出任何一名選手的臉,而是投射出一幅幅動態的潑墨山水。
墨汁在屏幕上翻湧,化作千軍萬馬的虛影,馬蹄揚起黑色的塵土。
聲浪徹底掀翻了瀾州藝術中心的物理聲學設計上限。高頻泛音在空氣中劇烈碰撞產生爆音。
這不是演練。
這是華夏古典重工在二十一世紀進行的一場飽和式轟炸。
坐在內場第一排的一名西方頂級樂評人,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身體在明式圈椅里不停發抖。
大顆的汗水從他光潔的額頭滾落,打濕了昂貴的手工西裝衣領。
他帶來的高薪翻譯縮在旁邊,連一個字都翻不出來。
西方幾百年的古典樂高雅防線,在這股帶著血腥味的音波面前轟然崩塌。
觀眾席後排,一個民樂系的大一女生突然雙手捂住臉。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手背上。
不是因為悲傷或者感動,而是因為極度充血的激動。
源自骨血深處壓抑了百年的基因共鳴被強行喚醒。
坐在中間偏前排的幾個國內頂尖娛樂公司老闆,直接從椅子上站直了身體。
真絲領帶被他們粗暴地扯松,價值連城的腕錶磕在椅背上。
幾人死死盯著舞台上那些曾經被他們鄙視極其土氣的破舊樂器。
商人的利益天平在此刻被徹底打翻。
台下前排。
季揚扯著嗓子對旁邊的裴錚大吼。
「老裴!你看見沒!這就是咱們集團拿鈔票砸出來的格調!」
裴錚的右手伸出,拂去西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過於吵鬧。」裴錚給出一個冰冷的評價。但他盯著舞台的視線一直沒有移開半分。
曲目進入最高潮階段。
所有樂器的頻率飆升到了極致。
周行雙手平攤,重重拍在九霄環佩所有的琴弦上。
止住所有泛音。
「停。」周行通過領夾麥克風,吐出一個字。
溫景最後一掌穩穩拍在皮鼓正中心。
十位泰斗同時按住弦線與孔洞。
後方一百零二名選手在同一微秒同時收音。
極動瞬間轉為極靜。
全場無聲,只剩下全息水幕無聲墜落的藍光。
足足十秒鐘的絕對安靜。
隨後,山呼海嘯的掌聲與跺腳聲直接沖向藝術中心的房頂。
有人把手裡的純淨水瓶狠狠砸在地上,有人踩在明式圈椅上撕裂聲帶大吼。
企鵝視頻直播間畫面直接卡死,彈幕流量過載,伺服器第五次進入保護性宕機狀態。
舞台上方的聚光燈重新亮起,強光打在一百多名演出者的身上。
周行站起身,理了理沒有一絲褶皺的西裝下擺。
然後邁開長腿,走到舞台最前方的邊緣地帶。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狀若瘋狂的幾千名觀眾,以及那些失魂落魄的西方樂評人。
周行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抬起握著麥克風的右手。
手指叩擊著麥克風外殼,淡淡開口道:
「我這裡有《廣陵散》的全卷。」
說著,從西裝內襯口袋裡抽出一本精美的書冊。
兩指捏住紙頁邊緣,手腕翻轉,將帶有墨跡的一面正對台下所有鏡頭。
「贏的,可以在全球巡演上演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