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腦海里甚至已經浮現出那群平均年齡超過六十歲的書法家,穿著對襟褂子,背著手在會場裡指點江山,嚇得一群年輕設計師瑟瑟發抖的畫面。
倒也有趣。
「太虛。」
「先生,我在。」
「回復劉會長,心意領了。現場給他們備好筆墨紙硯,最好的那種。」周行淡淡吩咐道,唇邊逸出淺淺的笑意。
「他們想寫什麼,就讓他們寫。地方不夠,就把GG牌撤了給他們寫。」
反正那些花花綠綠的商業GG,他也嫌礙眼。
掛斷通訊,周行重新躺回懸浮椅上,將一片切好的蜜瓜餵到溫景嘴邊,好似剛才那個隨口就決定撤掉幾百萬GG位的決定,不過是決定晚餐吃什麼一樣隨意。
外界的風起雲湧,於他而言,不過是庭院裡的一場人工微雨,連衣角都沾不濕。
……
幾天後,瀾州國際機場。
一架來自首爾的私人飛機平穩降落。
艙門打開,一個穿著最新款的潮牌西裝的男人率先走了下來。
此人就是新晉的韓國咖啡拉花大賽冠軍,朴鎮赫。
他身後跟著幾位歐洲飲品界的大師,包括一位來自義大利的知名咖啡品牌首席品鑑師,和一位法國的調酒冠軍。
這些人是被韓國咖啡協會重金邀請,前來助陣的。
「瀾州……看起來也不過如此。」朴鎮赫取下墨鏡,挑剔地睥睨著遠處的城市天際線,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畢竟,在他看來,咖啡拉花是源於西方的藝術,在韓國發揚光大,成為一種極致的視覺美學。
至於華國?
或許在古老的茶文化上有些底蘊,但要論現代飲品藝術,不過是個剛入門的學生。
這次,他就是來給這個「學生」好好上一課的。
一行人坐上經世·景行集團派來的專車。
車輛駛入星湖區CBD,周圍的摩天樓宇讓幾位歐洲大師暗暗點頭,但朴鎮赫依舊不以為然。
真正的格調,不在於樓有多高,而在於內在的審美。
車子沒有駛向任何五星級酒店,而是直接開進了雲闕的地下停車場,最終停在了B5層的流光購物中心入口。
「把會場設在商場裡?真是俗氣。」義大利品鑑師馬里奧撇了撇嘴。
然而,當他們踏出車門,走進會場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議論聲都戛然而止。
這裡,根本不是他們想像中的那種燈火通明、喧囂吵鬧的購物中心。
防空洞式結構被完整保留,牆面是粗糲的清水混凝土,上面卻有流動的液態金屬紋路,如水銀,如星河,在幽暗的光線下緩緩變幻。
整個空間色調極暗,穹頂高得望不見頭,只有一束束精心控制的點光源,像博物館的聚光燈一樣,打在每一個展位上,形成一座座懸浮在黑暗中的光之島嶼。
空氣中浮動著木質調的淡雅香氣,混合著咖啡豆的醇香與茶葉的清芬,高級得讓人不敢大聲呼吸。
「我的上帝……」法國調酒師驚呼道,「這……這是商場?」
這哪裡是商場,這分明是一座後現代風格的藝術殿堂!
朴鎮赫一行人找到了自己的展位,一位穿著極簡黑色制服,氣質清冷的年輕女孩迎了上來。
「朴先生,歡迎您。我是本次藝術節的策展助理。」
女孩遞上一個平板電腦,「這是貴方展位的視覺指導手冊,請您過目。」
朴鎮赫接過一看,臉色當場就變了。
平板上,他們引以為傲的,由國際頂級設計師設計的,色彩鮮艷、充滿動感的品牌LOGO,被硬生生改成了一個極簡的水墨風格變體。
黑白兩色,線條寫意,只保留了最核心的識別元素。
「這、這是什麼?」同行的義大利品鑑師馬里奧當場就炸了,
「我們的LOGO!你們怎麼敢隨便修改我們的品牌標識?這是對我們的侮辱!」
女孩面無表情,只是將平板翻到下一頁,指著其中一行小字。
「根據合作協議第17條第3款,為保證藝術節整體視覺風格的統一性,主辦方擁有一切參展視覺元素的最終解釋權與修改權。」
「你……」馬里奧氣得滿臉通紅。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如霜的女人款款走來。
穿著一身利落的白色套裝,沒說一句話,但強大的氣場足以讓周圍的空氣都凝住了。
正是品牌副總裁,譚清嬋。
她睨了一眼馬里奧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顏色過於飽和的亮藍色西裝,好看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馬里奧先生,」譚清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決斷的語氣,「本次藝術節的主題,是宋韻。極簡,留白,水墨。」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馬里奧那個花里胡哨的LOGO原稿。
「而您的設計,恕我直言,是視覺污染。」
「你!」
「您有二個選擇。」譚清嬋完全無視對方的怒火,平靜地豎起兩根手指,繼續說道:
「一,接受我們提供的美學方案。二,您的展位,現在就可以被替換成一座枯山水景觀。我的園藝團隊,就在外面等著。」
馬里奧的呼吸一滯,看著譚清嬋那雙毫無感情波動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一種名為無力的情緒。
他環顧四周,所有品牌的展台,無論原本是什麼風格,此刻全都統一在一種冷靜克制而又高級得令人髮指的東方美學之下。
馬里奧引以為傲的品牌,在這裡,就像一個闖入高定秀場的花褲衩大叔,格格不入。
最終,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開口:「……我們,接受。」
譚清嬋微微頷首,轉身離去,自始至終沒有多看他們一眼。
朴鎮赫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那份與生俱來的優越感,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這個主辦方,有點邪門。
很快,更讓他們無法理解的事情發生了。
一份活動價目表被送到了每個展商手中。
來自巴拿馬的瑰夏手沖咖啡,十元一杯。
來自蘇格蘭艾雷島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十元一杯。
用頂級茶葉和鮮牛乳調製的港式奶茶,十元一杯。
周行酒莊裡那批1921年份的滴金貴腐甜白,也拿出來按杯賣,同樣是十元。
至於星巴克、瑞幸、茶顏悅色、蜜雪冰城這些國內外連鎖品牌,更是被打出了「十元三杯」的跳樓價。
整個會場一片譁然。
「瘋了!他們絕對是瘋了!」馬里奧拿著價目表,手都在抖,「這是在做生意還是在做慈善?瑰夏賣十塊錢?成本都不夠!」
朴鎮赫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這種不計成本的玩法,徹底打亂了商業邏輯。
他們引以為傲的高端,在這種簡單粗暴的鈔能力面前,顯得像個笑話。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時,會場入口處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只見一群穿著中式對襟褂子,仙風道骨的老者,在一位工作人員的引導下走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瀾州書法協會會長,劉墨林。
他們沒有去任何展台,而是徑直走向了會場中央一個用宣紙和竹子搭建的區域。
「快看!那不是魏青山魏老嗎?他居然也來了!」
「我的天,林書音女士!她可是國內頂級的女性書法家!」
國內品牌的年輕員工們都瘋了,紛紛拿出手機拍照。
只見那群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文化泰斗,此刻卻像是返璞歸真的老頑童。
眾人紛紛挽起袖子,鋪開宣紙,親自研墨,然後揮毫潑墨,開始為各個展區題寫牌匾和標語。
「水丹青」、「茶禪一味」、「酒神讚歌」……
一個個筆走龍蛇、氣韻生動的大字,在宣紙上躍然而出。
這一幕,給所有在場的外國人帶來了巨大的文化衝擊。
他們請明星,請網紅,請流量藝人。
而這裡,請來的卻是活著的文化遺產,心甘情願地來當免費志願者。
朴鎮赫站在遠處,看著那群老者氣定神閒的樣子,心中那絲裂痕,正在逐漸擴大。
入夜,朴鎮赫與幾位西方大師在一個角落碰頭。
「不能被他們帶偏節奏!」美國來的雞尾酒冠軍,傑克遜咬牙切齒地說道,「這都是些華而不實的噱頭!藝術的本質是技術!是創意!」
「沒錯!」朴鎮赫重重地點頭,臉色陰沉,「他們越是玩這些虛的,就越證明他們在核心技術上的心虛。」
「明天,就在鬥茶環節,我要用我最完美的十二重天鵝湖拉花,讓所有人都明白,什麼才是真正的飲品藝術!」
幾人互相打氣,重新燃起了鬥志。
就在他們準備散去時,無意間瞥見了不遠處一個毫不起眼的展台。
展台設計得極為簡單,只有一個用瘦金體寫成的景行二字。
然而,當他們看清展台上陳列的東西時,所有人的腳步都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法國調酒師死死地盯著其中一瓶暗紅色的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
「羅……曼尼……康帝……1937……」
馬里奧的視線則落在了旁邊的咖啡豆展示區,一塊小小的亞克力牌上寫著:「印度尼西亞野生麝香貓咖啡豆,附DNA溯源證書。」
而朴鎮赫的目光,則被一小撮被供奉在琉璃盞中的茶葉吸引。
那茶葉條索烏黑,狀如虬龍,旁邊的小牌上只有簡單的幾個字。
「武夷山母樹大紅袍(僅供品鑑)」
而展台提供給客人品嘗的,是旁邊售價同樣為十元一杯的,用武夷山特級金駿眉沖泡的紅茶。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朴鎮赫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如果說之前的種種,只是讓他感到不安,那麼眼前這一幕,則讓他感受到了徹骨的絕望。
這不是在比賽。
這根本是一場預謀已久的越級點殺。
國內一個年輕的茶飲品牌員工,正和同事小聲地八卦著。
「你說,那個傳說中的周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啊?」
她的同事看著景行展台的方向,滿是敬畏地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但我感覺,他根本不是來辦展會的……」
女孩好奇地問:「那他是來幹嘛的?」
同事的瞳孔里,倒映著那瓶1937年的羅曼尼康帝,夢囈般地說道:
「他是來告訴全世界,遊戲規則,該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