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撥人的氣氛很快從「盲盒攤口角」升級到了「我爹是李剛」的經典賽道。
周在在被「我也認識老闆」這句話刺激得兩眼一瞪。
「你認識?」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陶然,黑色雙肩包,普通的白T恤,運動鞋。
怎麼看都不像能跟雲闕沾上邊的人。
「認識誰?樓下賣奶茶的?」
黃毛男生率先發出一聲嗤笑。
夏夏也跟著起鬨:「在在你別跟他廢話了,趕緊叫你哥來處理。」
陶然沒接話,只是把那隻差點被砸碎的青白釉小罐拿得更穩了,確保它不會再被任何碳纖維製品波及。
李岩急得跳腳。
「然哥你倒是說啊!你跟周……」
陶然的手輕輕地按住了李岩的嘴。
力道不大,但信號很明確——閉嘴。
雖然周行叮囑過自己,在外面不要怕事兒,但這麼一件小事,陶然還是覺得不要給周行和山居招惹不必要的關注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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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在在可不管這些。
一把掏出手機,自拍杆往夏夏懷裡一塞,手指在屏幕上瘋狂滑動。
直播間還開著。
幾萬雙眼睛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家人們誰懂啊!在我哥的地盤被人碰瓷了!」
周在在對著前置攝像頭,臉上寫滿了憤怒和委屈。
「等著!我現在就給我那個天下無敵的堂哥打電話!」
「他可是這裡的終極大Boss!」
「讓他來看看到底誰橫!」
彈幕炸了。
【終極大Boss?什麼來頭?】
【博主你哥是雲闕物業經理嗎?】
【快打快打,我愛看這種劇情!】
【搬好小板凳等著了】
周在在撥出了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她張嘴就是一頓輸出。
「哥!我在你那個展會B區!被一幫人欺負了!他們差點把我撞倒,還態度特別惡劣!你趕緊派人來!速救!」
周在在說得飛快,完全沒給對面插嘴的機會。
「對!就在盲盒區!那個賣九塊九的地方!有個穿白T恤背黑包的男的,還帶了一幫人,囂張得要命!」
另一邊,陶然見狀,本來打算算了的他也改變了主意,這都欺負到頭上,惡人先告狀了,還有忍氣吞聲的道理?
於是,陶然也動了。
只不過他沒有周在在那種天賦型表演能力,只是安靜地從褲兜里掏出手機。
通訊錄頂部,「1」號緊急聯繫人。
周行給他設置的,說遇到任何麻煩都可以撥。
陶然猶豫了半秒。
李岩在旁邊急得原地蹦。
「然哥!對面都搬救兵了!你還等啥?」
班裡另一個同學更直接。
「就你有老闆?我們陶然的後台說出來嚇死你!」
「這整個流光中心都是他長輩開的!」
周在在那邊的黃毛男生笑出了聲。
「喲呵,口氣真大。那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長輩厲害,還是我們在在姐的哥厲害。」
陶然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接通。
他沒有像周在在那樣瘋狂輸出,只說了一句話。
「行哥,我在流光購物中心B區。有點麻煩。」
然後掛了。
乾淨利落,跟他捏陶一樣,不多一筆,不少一筆。
白玉京,81層。
雲深不知處的暖玉地磚上,招財終於換了個姿勢,把整個身體攤成一張貓餅。
福來學乖了,縮在兩米開外,只敢用一雙圓滾滾的眼睛遠程觀察貓餅。
溫景正用一根逗貓棒有一搭沒一搭地逗招財。
招財連眼皮都懶得抬。
周行的手機響了。
第一個電話。
周在在的大嗓門隔著聽筒炸開來,聲浪之大,連招財的耳朵都微微轉了一下。
「哥!被欺負了!速救!盲盒區!穿白T恤背黑包的!囂張得要命!」
周行把手機拿遠了三厘米。
「你……」
嘟嘟嘟。
掛了。
周行看著手機屏幕,額角跳了一下。
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放下,季揚的匯報就插了進來。
「老闆,剛接到陶然的緊急電話。B區盲盒攤,陶然被一群人圍了。對方好像是幾個女生帶著男同學,跟陶然那邊起了衝突。」
周行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穿白T恤。
背黑包。
盲盒區。
被一群女生帶男同學圍了。
他把兩通電話的信息在腦子裡對了一遍。
然後閉上了眼。
「季揚。」
「在。」
「周在在說的那個欺負她的'穿白T恤背黑包的囂張男生',和陶然打電話說的'有點麻煩',不會是同一撥人吧?」
季揚頓了頓。
「我讓保安那邊核實一下。」
十幾秒後,季揚的回覆來了。
「老闆,核實了。B區盲盒攤,周在在小姐和陶然面對面站著,雙方各帶了五六個同學。」
「保安已經到場,但因為兩邊都是您的……嗯……'自己人',不敢動。」
寂靜了三秒。
溫景聞言放下逗貓棒,轉過頭。
周行整個人保持著一種「靈魂出竅」的僵直姿態。
「怎麼,周大總裁的後院起火了?」
溫景的嘴唇彎了一下,調侃了一句,然後很快恢復平靜。
周行揉了揉太陽穴。
「這兩個小崽子,真會給我找事。」
說著站起身,順手把那對麒麟紋核桃塞進口袋。
「葉影,走。去打擊一下這些小屁孩。」
葉影從陰影里無聲走出。
黑色西裝,耳麥,零表情。
周行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溫景一眼。
「你去嗎?」
溫景翻開了下一頁《營造法式》。
「不去。我怕笑場。」
……
流光購物中心B區,盲盒攤。
場面已經從「口角」進化成了「冷戰」。
六名雲闕安保人員組成人牆,把兩撥年輕人隔在兩側。
但誰也沒走。
周在在叉著腰站在西側,嘴裡還在跟直播間互動。
「家人們別急!我哥馬上就到!」
「你們就等著看好戲吧!」
彈幕已經滾到了宇宙速度。
【博主你哥到底是誰啊急死了!】
【在線等一個社會性死亡!】
【感覺這個男生也不像壞人啊就是不愛說話…】
陶然站在東側,雙手插在口袋裡,什麼都沒說。
李岩和其他幾個同學圍在他身後,個個昂首挺胸,一副「我們有靠山」的架勢。
裴錚到了。
他穿著一件裁剪利落的灰色西裝,踩著牛津鞋快步穿過人群。
到了現場,他掃了一眼左邊。
周在在。
老闆的堂妹。
名單上的一級保護對象。
又掃了一眼右邊。
陶然。
老闆親自安排的重點培養人才。
保護等級跟周在在同級。
裴錚的嘴唇抽了一下。
隨即走到人牆中間,對著兩邊同時開口。
「周小姐,陶然,這裡面有誤會。你們兩位其實是……」
「你誰啊?」周在在打斷他。
裴錚。
華爾街最年輕的風險對沖模型架構師。
經世景行集團首席戰略官兼董事長特助。
此刻被一個即將大三的女生問「你誰啊」。
裴錚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但職業素養讓他維持住了體面。
「我是集團的……」
「不管你是誰!」周在在根本沒在聽。「我哥馬上就到!等我哥來了再說!」
裴錚轉向另一邊。
「陶然,你聽我說,對面那位其實是……」
「我知道你是裴總。」陶然倒是認出了他。
裴錚鬆了口氣。
「那你應該理解,對面的周小姐是老闆的……」
「裴總。」陶然打斷了他,聲音平穩。「我沒有跟任何人起衝突。是她的自拍杆打到了我手上的瓷器,我只是希望她注意安全。」
合情合理。
挑不出毛病。
但對面周在在的黃毛男生不幹了。
「喂!你還嘴硬?明明是你碰瓷在先!」
李岩直接彈起來。
「你再說一遍?誰碰瓷了?」
兩邊的同學又開始互瞪。
裴錚站在中間,左看右看。
他打過無數場商業談判,斡旋過億級項目的利益糾紛,第一次被兩群大學生逼到牆角。
保安們更慘。
兩邊都是老闆的人,動誰都是死。
不動也是死。
六個壯漢面面相覷,恨不得原地蒸發。
周在在舉著手機對準了陶然那邊。
「家人們看到了吧!就是這幫人!」
陶然下意識地側過頭,避開鏡頭。
他不喜歡被拍。
這個動作落在周在在眼裡,變成了「心虛」。
「看!躲鏡頭了吧!做賊心虛!」
陶然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有反駁,但握著手機的手,指腹在屏幕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
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和在窯前等待開窯時一模一樣。
周圍的人群越聚越多。
有人舉著手機拍視頻,有人交頭接耳,有人踮著腳尖往裡看。
裴錚第三次嘗試調解。
「周小姐,陶然,請你們先各退一步,等老闆來了……」
「等我哥來了這小子就完了!」
「等行哥來了自然會清楚。」
兩句話幾乎同時說出口。
裴錚的眼皮跳了跳。
隨即掏出手機,給季揚發了一條消息。
【讓老闆快點來。再晚五分鐘,我辭職。】
三分鐘後。
人群外緣,傳來一道極其平淡卻穿透力極強的聲音。
「讓一讓。」
所有人的腦袋齊刷刷轉向聲源方向。
五個穿著極簡高定黑西裝的男人,以葉影為首,呈扇形排開。
他們沒有推搡,沒有呵斥。
只是往前走。
但那種訓練有素的步伐節奏和渾身散發出的壓迫感,讓人群條件反射般地往兩側退去。
通道裂開。
周行走在最中間。
今天穿得隨意,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裡還盤著那對核桃。
周行看了一眼左邊的周在在。
又看了一眼右邊的陶然。
兩個人同時看向他。
周在在的臉一下就亮了。
「哥!你終於來了!」
陶然微微低了一下頭。
「行哥。」
周行嗯了一聲,微微頷首,視線在兩人之間緩慢移動了一個來回。
然後開口。
「所以,你們倆……」
周行指了指周在在,又指了指陶然,疑惑道:
「互相舉報對方欺負自己?」
聽到這話,周在在的笑容卡在臉上,陶然抬起的頭又低了回去。
周行對著裴錚伸出一隻手。
「詳細情況。」
裴錚後退一步,迅速低聲匯報了三十秒。
自拍杆,盲盒,瓷器,碰撞,兩撥同學對峙,誰也沒動手。
周行聽完,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看向周在在。
「周在在。」
不是「在在」,是連名帶姓的「周在在」。
周在在的後脊樑一涼。
「把直播關了。」
周在在的手指飛快地點了關閉按鈕。
直播間最後一條彈幕定格在屏幕上。
【臥槽博主的哥也太帥了吧這氣場我跪了!!!】
畫面黑了。
周行又看向陶然。
陶然站得筆直,但肩膀有些繃著。
周行看了一眼他手上那隻青白釉小罐,又看了看陶然的右手手背。
手背上有一道淡紅色的槓印。
補光燈砸的。
周行收回視線,沒有先開口訓人,而是伸手從陶然手裡拿過了那隻小罐。
翻轉,看底足,摸釉面。
兩秒鐘。
然後輕輕還給了陶然。
「九塊九能做成這個水平,瓷韻軒的年輕人進步了。」
這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說的。
但裴錚聽懂了。
陶然也聽懂了。
周在在沒聽懂,但她本能地察覺到,自己好像闖禍了。
周行扯了扯嘴角,又看了看兩撥沉默的年輕人,開口道:
「都跟我上去。」
說著,往電梯方向邁了一步。
「畢竟,在我的地盤互相告狀,總得讓我搞清楚……」
周行話音稍滯,回過頭。
視線落在周在在那張心虛的臉,又掠過陶然那雙克制的眼,接著說道:
「到底是誰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