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雲闕81F,白玉京。
空中庭院「雲深不知處」的涼亭下,皺雲峰懸浮在晨光中緩緩旋轉。
十八噸太湖石底部的反重力底座發出極低頻的嗡鳴,和池中錦鯉甩尾濺起的水聲交融在一起。
周行坐在涼亭主位,手邊一盞宋代建盞里的茶湯冒著熱氣。
對面,肖鶴雲、裴錚、季揚、衛哲四人分坐兩側。
「說簡單點。」周行開口,「我要在瀾州鬧市區,辦一場打鐵花。」
季揚率先反應。
「打鐵花?」
他整個人從石凳上彈起來半截,兩隻手拍在膝蓋上。
「老闆我跟你講,我在赤水那會兒就想…」
「坐下。」
季揚應聲坐下。
周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鋪在石桌上。
紙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金屬名稱和配比數據,這是他昨晚從系統任務描述里手抄下來的。
「不是普通的打鐵花。要在1600度鐵水裡摻入特定比例的銅粉、鋁粉、鎂粉和鈦粉。打出五種顏色。」
周行的手指點在「鋁粉」兩個字上。
「同時,赤水那邊的大蠕龍和競技龍團隊也要請過來。龍燈配鐵花,一起上。」
涼亭里安靜了三秒。
肖鶴雲第一個開口。他今天穿著一件皺巴巴的亞麻襯衫,頭髮亂得跟剛從地里拔完蘿蔔似的。
「老闆,我確認一下。」
肖鶴雲伸出一根手指。
「1600度鐵水。」
第二根手指。
「摻鋁粉。」
第三根手指。
「鬧市區。」
肖鶴雲把三根手指併攏在一起,又慢慢收回。
「您這不叫打鐵花,這叫在CBD搞鋁熱劑爆破實戰演習。鋁粉遇高溫鐵水的放熱反應,溫度能飆到2500度以上。」
「整個消防局聽到這個方案,估計能集體申請調崗。」
周行端起建盞喝了口茶,不置可否:
「所以我才把你們叫來。」
裴錚一直沒說話,坐在最邊上,西裝筆挺,面前放著一台輕薄筆記本,屏幕上已經打開了瀾州市江灣區的地圖。
「地點有想法嗎?」裴錚問。
「鬧市區,公園,能容納觀眾,但又要相對封閉好做安全隔離。」周行把系統的要求翻譯成了人話。
裴錚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了兩下,放大了地圖上一個綠色區塊。
「江灣公園。」
他轉過屏幕讓所有人看。
「江灣區濱江段,15年立項的下沉式市民公園,占地四萬八千平方米。地下兩層,地上三層看台環繞。2018年開發商資金鍊斷裂,爛尾至今。」
裴錚合上筆記本,直接說出了自己腦海中的初步方案。
「買下來,圍擋一豎,裡面搞什麼,外面看不見。下沉式結構天然隔絕飛濺物。看台環繞,觀眾席現成的。」
聽到這話,季揚驚了。
「等等,你說買,是買那種……」
「產權收購。」裴錚語速平穩,「爛尾八年,原開發商早就進了失信名單,債務打包出去過三輪都沒人接盤。」
「現在的持有方是一家資產管理公司,帳面估值一個億出頭。實際成交價,五千萬以內能拿下。」
話頭稍歇,接著說道:
「集團帳上有的是錢,問題不在買,在審批。」
所有人的視線轉向衛哲。
衛哲坐在涼亭最角落的位置,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休閒西裝,整個人靠在石柱上,從頭到尾都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
「衛哲。」周行叫他。
「在。」
「你覺得呢?」
衛哲站起身,走到石桌邊上,低頭掃了一遍紙面上的配方數據。
「老闆,我先說結論——能辦。」
說著,伸手把那張紙轉了個方向,讓字朝向自己。
「但如果直接拿著'打鐵花'的名義去報批,消防那關過不去。1600度鐵水加金屬粉末,在任何城市的行政框架里都沒有對應的審批類目。」
「沒有類目,就沒有流程,沒有流程,就意味著沒有人敢簽字。」
衛哲用食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所以我們換個方式。」
「第一步,裴總拿下江灣公園的產權。產權到手,場地問題解決。」
「第二步,以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的名義,向市文旅局提交一份《瀾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活態展演》的立項申請。」
「打鐵花本身就是國家級非遺,赤水龍燈也是,我們不是在搞危險實驗,我們是在做文化保護性展示。」
「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
衛哲抬起頭,笑容依舊溫和。
「準備一套軍工級別的安全預案。力場隔離裝置、消防無人機編隊、現場降溫系統、應急醫療站。安全冗餘做到300%。」
「讓消防部門看完方案之後,覺得這場活動比他們自己搞的消防演練還安全。」
衛哲停了兩秒。
「另外,基金會可以順便向市里提交一份江灣區文旅振興的配套投資計劃。金額方面…十個億,能不能批?」
周行放下建盞。
「沒問題。」
季揚在旁邊小聲問裴錚:「我們最近是不是花錢的速度有點離譜?」
裴錚看都沒看他,淡淡道:「你入職第一天就該習慣。」
會議結束後,各自領命。
裴錚的效率一如既往地令人髮指。
三天後,江灣公園的產權過戶手續走完。收購價格四千三百萬,連零頭都不夠周行買一輛車。
圍擋當天就豎了起來,施工團隊進場清理爛尾工地的建築垃圾,同時按照卓瞳提供的圖紙安裝安防設備。
與此同時,衛哲拎著一份厚達兩百頁的方案,走進了瀾州市文旅局的大門。
他身後跟著張哲西和兩名法務助理,手裡拖著滿滿三箱補充材料。
談判過程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衝突。
因為衛哲根本沒給對方製造衝突的機會。
他先用二十分鐘闡述了非遺活態展演的文化價值,引用了三份國家相關部門關於非遺保護的最新文件,每一條政策編號精確到自然段。
然後用十分鐘展示了安全預案。
力場隔離裝置的技術參數來自靈境·天工的實驗室數據,消防無人機編隊的部署方案經過專業仿真模擬,現場每一平方米的溫度變化都有實時監控。
最後,衛哲翻到方案的最後一頁。
《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江灣區文旅振興配套投資意向書》。
十個億。
涵蓋江灣公園的全面改造、周邊商業街的非遺業態引入、濱江步道的燈光藝術工程。
文旅局長孫炳昆和其他領導們看完最後一頁,互相對視了一眼。
沒人知道,衛哲走進那扇門的時候,一枚看不見的虛擬勳章正掛在他胸口——「紅色傳承」光環悄無聲息地運作著。
在場所有體制內的工作人員,都對這個笑容溫和的年輕人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信任感。
審批流程走得飛快。
消防部門派了一支專家組來現場考察。
卓瞳全程陪同,打開力場隔離裝置做了實況演示。
一桶柴油在力場內部被點燃,火焰竄到三米高,力場外側的溫度計紋絲不動。
專家組組長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句:「你們這套設備,能不能賣給我們?」
卓瞳笑得一臉燦爛:「目前是非賣品,但可以談長期租賃合作。」
消防審批通過。
文旅局審批通過。
公安分局主動調配了兩百名安保力量支援活動當日的人流管控。
消息傳回雲闕的時候,周行正在40樓的辦公室里翻看一份關拓發來的技術分析報告。
季揚推門進來,手裡舉著手機,屏幕上是衛哲發來的消息。
「老闆,全線綠燈。衛哲說公安那邊還主動加了人。」
周行點了下頭。
「赤水那邊呢?」
「昨天已經落地了。陳福旺、李長明、打鐵花的梁師傅,還有兩支舞龍隊,總共四十七個人,全部包機接到瀾州。」
「現在住在江灣區的酒店裡,保密協議都簽了。」
季揚翻出另一條消息。
「不過打鐵花的梁師傅有點情緒。他說幹了三十年,從來沒聽說過往鐵水裡摻鋁粉的,覺得這是在玩命。」
「正常反應。」周行站起來,「安排他們明天去景行山居後山。我親自跟他們聊。」
......
第二天,景行山居後山。
一片三百米見方的空地被臨時闢為試爆場。
四周架設了關拓調試過的監控矩陣和三道力場隔離帶。葉影帶著八名安保人員在外圍巡邏,連一隻鳥都飛不進來。
空地正中央,一座臨時搭建的熔爐冒著滾滾熱浪。
爐口的鐵水已經燒到1600度,橘紅色的光芒映亮了半片天空。
梁廣德站在熔爐旁邊,手裡捏著一把花棒,滿臉糾結。
他身後站著六個徒弟,個個神情緊張。
「周先生。」梁廣德轉頭看向站在安全距離外的周行,「這鐵水的顏色我認得,溫度沒問題。但您讓人往裡頭加的那些東西……」
他指了指旁邊一排密封的金屬罐。
「我打了三十年鐵花,這些東西混進去會怎樣,我心裡沒底。」
周行走上前幾步。
「梁師傅,配方我反覆驗證過。這些金屬粉末的比例經過精密計算,鋁粉負責白色火花,銅粉是綠色,鎂粉提亮,鈦粉製造金色拖尾。」
「它們混合後的燃燒溫度不會超過鐵水本身溫度的安全閾值。」
周行說得很平靜,語速不快不慢。
梁廣德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那萬一……」
「萬一出了問題,力場會在0.03秒內啟動全域隔離。」
卓瞳在旁邊舉起平板,屏幕上是力場系統的實時參數,「梁師傅,您和您的徒弟們的安全,是我們的第一優先級。」
梁廣德又看了看那座熔爐,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高科技設備。
然後用花棒在地上磕了兩下。
「行。」
老頭深吸一口氣,朝徒弟們吼了一聲。
「點火!」
第一勺摻雜了新配方的鐵水被舀起。
梁廣德雙手掄起花棒,腰馬合一,準確地擊中了那團橘紅色的液態金屬。
鐵水炸裂開來。
無數光點沖向天空。
然後……
顏色變了。
不是傳統鐵花的單一金色。
白色、綠色、金色、銀藍色的光點交織在一起,在半空中綻放成一朵前所未有的花。
持續了不到兩秒,光芒就開始墜落。
同一時間,力場外圍的溫度傳感器發出了一聲尖銳的蜂鳴。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那道刺耳的警報聲撕裂。
關拓死死盯著手中的監測終端,屏幕上一條紅色的數據曲線正在急速攀升。
「金屬粉末的二次燃燒溫度,超出預估值百分之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