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哲的話音落地三秒,正門兩側的圍擋被整片吊離。
三百多米的人群集體往前涌了一步,然後集體愣住了。
因為眼前的畫面跟他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不是那種地產商搞的花里胡哨的開盤典禮,也不是什麼網紅打卡點的塑料審美。
青磚鋪地,銀杏成行,路燈是鑄鐵的,花壇里三色堇開得正好,遠處那座五層柚木塔的飛檐掛著銅鈴,晚風一吹,叮噹作響。
乾淨得不像瀾州,倒像是從某本畫冊里扣出來的。
人群安靜了大約五秒。
然後第一排一個穿拖鞋的大爺發出了靈魂質疑:
「這玩意兒……真免費?」
入口兩側的志願者統一穿著靛藍色的棉麻馬甲,胸口繡著「歸瀾園·非遺之夜」的字樣。
每人手裡捧著一疊螢光手環,見人就發。
「免費的,掃預約碼就能進,飲品小吃全場不收費。」
大爺接過手環,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連這也免費?」
「連這也免費。」
大爺把螢光手環套在手腕上,轉頭沖後面喊:「老伴兒!快點!真不要錢!」
人流湧進歸瀾園的速度比消防演練還快。
入口處的通道兩側擺了兩排推車。
推車上整整齊齊碼著竹筒裝的酸梅湯、瓷碗裝的桂花糕、油紙包的糖炒栗子、還有一大桶一大桶的現磨豆漿。
每輛推車後面站一個穿圍裙的師傅,笑呵呵地往外遞。
不收錢,不掃碼,不關注公眾號,不集贊轉發,不用拍短視頻。
拿了就走。
一個帶孩子的年輕媽媽接過一碗桂花糕,低頭看了看碗底是青花瓷紋,雖然是量產的,但手感意外地好。
「這碗也送嗎?」
師傅笑了:「碗不送,吃完放回收處就行。」
年輕媽媽鬆了口氣。要是連碗都送,她可能要懷疑這是什麼邪教團建了。
公園內部的布置比想像中還要離譜。
主幹道兩側每隔三十米就掛著一盞花燈。
不是那種批發市場出來的塑料燈籠,是手工扎的,竹篾骨架,棉紙裱面,內置暖光LED。
造型也不全是龍。
有鯉魚燈,尾鰭用金箔貼了三層,透光的時候整條魚都在發光。
有兔子燈,耳朵能動,是陳福旺手下一個徒弟用彈簧機關做的。
有荷花燈、宮燈、走馬燈,走馬燈上畫的是赤水古城的舞龍場景,轉起來跟動畫片一樣。
最誇張的是公園中央那九條龍燈。
三條大蠕龍盤在下沉廣場四周的台階上,龍身上三百六十盞LED燈珠全部點亮,遠看跟三條發光的河流一樣。
四條競技龍分列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龍頭高昂,每一片鱗甲都用銀箔貼過。
兩條板凳龍橫在看台入口,身上坐著四五個小孩,咯咯笑著不肯下來。
還有第十條——那條專門為今晚打造的五色龍。
紅、金、綠、藍、紫五段龍身在燈光下流轉,顏色過渡的地方被陳福旺用漸變染紙銜接得天衣無縫。
龍頭已經通電,昂首擱在廣場正中的架子上,流光四射,兩隻拳頭大的玻璃龍眼泛著幽光。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五色龍前面,手機舉了半天沒按快門。
旁邊他老婆催他:「拍啊!」
「等等。」男人煞有介事,「我在想構圖。」
「你一直死直男什麼時候會構圖了?快拍,人家還排著隊呢!」
男人不理她,蹲下身,從龍尾的方向往前拍了一張。
龍身上的五種顏色在鏡頭裡依次排開,背景是那座柚木塔的飛檐。
他看了一眼成片,轉身對老婆說:「我這輩子拍的最好的一張照片。」
老婆湊過來看了一眼。
「……確實。發朋友圈,快。」
類似的場景在公園的每一個角落同時上演。
小紅書上,#歸瀾園 這個話題在開園二十分鐘後衝上了瀾州本地熱搜第一。
點讚最高的一條是個本地美食博主發的。
她拍了一張推車上糖炒栗子的特寫,配文相當接地氣:
【這個公園免費!吃的免費!喝的免費!連螢光手環都免費!】
【唯一收費的是非遺大師做的手工藝品,一個竹編蜻蜓十五塊錢!十五塊!我家樓下公園烤腸都要十塊,還是那種澱粉腸!】
評論區炸了。
「什麼公園?坐標發一下!」
「瀾州人不要太幸福,嗚嗚嗚。」
「我們這兒公園裡礦泉水都賣八塊,請問你們那兒還招市民嗎?」
「景行集團是什麼神仙企業?有錢任性到這種地步?」
「重點不是免費!重點是審美!你們看那個花燈!那個塔!那個青磚地面!這是公園還是皇家園林?」
抖音上的反應更直接。
一個大學生舉著手機跑了全程,從入口拍到柚木塔頂,視頻配的BGM是《盛世》。
三分鐘的視頻里,彈幕密到看不見畫面。
【臥槽臥槽臥槽。】
【這爛尾公園?這是爛尾公園???】
【能不能開到我們城市來,我願意多交五年物業費。】
【那個竹編蜻蜓我想買一百個。】
公園西側的非遺展位區,十二個攤位一字排開,每個攤位前坐著一個老師傅。
竹編的、泥塑的、剪紙的、麵塑的、糖畫的、扎染的。
沒有玻璃櫃檯,沒有價簽架,就一張木頭桌子,師傅盤腿坐在後面,手裡的活計不停。
竹編攤位前圍的人最多。老師傅手指翻飛,三分鐘就編出一隻蜻蜓,翅膀薄得能透光。
「這個多少錢?」一個小女孩扯著媽媽的袖子。
「十五。」老師傅頭也不抬。
小女孩媽媽掏出手機準備掃碼。
「不掃碼。」老師傅從圍裙兜里掏出一沓找零,「我搞不來微信,只收現金。手藝人的東西,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小女孩緊緊握著那隻竹蜻蜓,跑出去三步又跑回來。
「爺爺,我還要一個螞蚱!」
攤位上方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一行字——
「這裡只講熱愛,不談身價。」
下沉式廣場的環形看台上,周在在正用一根竹籤扎著第三塊桂花糕往嘴裡塞。
「天吶這個糕也太好吃了吧!!!」
她旁邊坐著陶然、李岩、小胖王凱,以及她的閨蜜夏夏和程璐。
六個人占了看台第一排整整一排座位,面前的實木長條凳上擺滿了戰利品:三杯酸梅湯、兩碗綠豆沙、一袋糖炒栗子、一個麵塑小豬。
麵塑小豬是陶然排了十五分鐘的隊買的,三十塊錢。
他把小豬遞給周在在的時候,周在在愣了一下。
「給我的?」
「你剛才不是說想要嘛。」陶然把手裡的兩杯酸梅湯往周在在那邊遞了一杯,語氣平平常常的。
夏夏吃著糖葫蘆,偷偷扭頭跟程璐對視了一眼,程璐一臉姨母笑,無聲地豎了個大拇指。
周在在滿嘴桂花糕,完全沒注意到這層暗流,正忙著拍看台上方的龍燈。
「陶然你快看那個!五種顏色的龍!太酷了吧!」
陶然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五色龍的龍身在燈光下緩緩流轉,紅金綠藍紫五段顏色就那麼自然地銜接在一起,像是一條活物。
他盯著看了好幾秒。
李岩在旁邊推了他一把。「看什麼呢?一條龍值得你看這麼久?」
「棉紙和竹篾的銜接方式。」陶然收回視線,解釋道:「龍身每一節的弧度都不一樣,但到了銜接處,弧度會自動過渡成下一節的角度。」
「這個做法……很聰明。」
小胖王凱從栗子堆里抬起油乎乎的臉。
「陶然哥,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我們美院那些老教授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陶然現在可是美院的香餑餑,搶手得很,就是這老幹部做派我不太喜歡……」周在在忍俊不禁,用竹籤指著王凱,轉而說道:
「陶然靠的是真本事,不像你,上了美院還是那個靠家裡三個煤礦硬捐進去的。」
「別揭短!」王凱把栗子殼往她方向扔了一個。
六個人笑成一團。
陶然坐在最邊上,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始終沒收下去。
他現在的狀態確實跟一年前完全不同了。
皮膚乾淨,身板也挺直了,做了近視手術之後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亮了一檔。
最關鍵的是他說話不再畏畏縮縮,雖然話還是不多,但每一句都帶著底氣。
那種底氣不是裝出來的,是被人當人看了之後,自己長出來的。
「在在,你看那邊。」程璐突然拍了拍周在在的胳膊。
看台下方的廣場上,又一撥遊客正從入口湧進來,手腕上戴著螢光手環,臉上帶著那種「天上掉餡餅了我得趕緊接住」的興奮。
一對老夫妻手牽手走過花燈長廊,老太太舉起手機拍老頭。
老頭在一盞鯉魚燈前面站定,挺胸抬頭,雙手背在身後,表情嚴肅得像在拍標準照。
老太太笑得手抖:「你笑一個!」
「笑了影響我的氣質。」
「你什麼氣質?你早上買菜還跟人講價的氣質?」
老頭憋不住了,撲哧一聲笑出來。老太太在那一瞬間按下了快門。
周在在看得鼻子一酸。
不是難過,是那種說不出來的感動。
一座爛尾了八年的公園,一個月前還是建築垃圾和碎水泥的荒地。
現在它亮堂堂地立在這裡,燈火通明,花燈璀璨,兩萬個普通人在裡面吃著免費的桂花糕,拍著免費的龍燈,買著十五塊錢的竹蜻蜓。
沒有VIP通道,沒有身份門檻,沒有二維碼付費牆,所有人都是貴賓。
七點五十五分。
公園主舞台的大屏幕上還在循環播放著赤水古城的非遺紀錄片,背景音樂是一段婉轉的笛聲。
兩萬名觀眾已經坐滿了環形看台的三層座椅,溢出來的人群站在廣場四周的步道上,手裡舉著亮著光的螢光手環。
從柚木塔頂往下看,整座公園是一片流動的螢光海。
七點五十八分。
季揚在後台的對講機里喊了一聲:「兩分鐘。」
梁廣德和六個徒弟站在下沉廣場最深處的臨時熔爐旁邊,花棒已經握在手裡。
旁邊五個密封金屬罐整齊排列,每一種金屬粉末的克數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
梁廣德的手很穩。
他低頭看了一眼花棒,棒身上還留著景行山居後山試打時冷凝的金屬顆粒。
那天的五種顏色,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七點五十九分。
卓瞳在安防終端前做了最後一遍力場系統自檢。
三十二台微型全息投影陣列全部就位,關拓的算法模型已經加載完畢。
八點整,背景音樂停了,大屏幕黑了。
路燈滅了,花燈滅了,龍燈滅了。
整座歸瀾園在一秒之內陷入徹底的黑暗。
兩萬人同時安靜下來。
然後——
一道低沉的古琴聲從黑暗的正中央炸開,那個音低得幾乎貼著地面走,卻震得每個人的胸腔都在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