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米埃爾大廳底下的掌聲已經從「經久不息」變成了「想停停不下來」。
十三分鐘。
季揚盯著手錶,創紀錄了。
法國安保隊長悄悄壓了壓耳麥,收到的指令是:「別管了,讓他們鼓。組委會說了,中斷這個掌聲等於中斷歷史。」
燈光亮起。
陸沉從地上被程萬里拽起來,整張臉糊滿了眼淚和鼻涕。
唐詩遞過去一張紙巾,陸沉接過去擦了兩把,把紙巾團成一團塞進西裝口袋。
組委會的工作人員快步走上二樓,恭敬道:
「《塵煙》劇組請移步至側廳,劇組記者會即將開始。」
劇組全員魚貫下樓。
記者會現場,三百多個各國記者把小廳擠得水泄不通。
長槍短炮架滿了前三排,後排站著的記者把脖子伸得跟鵝一樣。
陸沉坐在中間,左邊唐詩,右邊程萬里。
台下記者舉手的速度堪比搶購限量球鞋。
第一個問題拋給了唐詩。
一個路透社的女記者站起來,英語說得又快又急。
「唐詩女士,池塘那場戲是否使用了催淚藥物輔助?那種失聲的表演方式在歐洲影史中幾乎沒有先例,您是如何做到的?」
翻譯還沒說完,唐詩已經聽懂了,拿起話筒,用流利的英語回了一句:
「我沒用任何輔助。那場戲拍了一條過。因為我在開拍前一個小時,把自己關在道具間裡哭了四十分鐘。」
現場安靜了兩秒。
「因為我不是在演左夢煙,我變成了她。」
全場快門聲炸裂。
第二個問題給了陸沉。
一個《電影手冊》的老編輯提問:
「陸沉導演,片尾那首沒有伴奏的陝北民歌是誰唱的?為什麼選擇這種極端簡陋的方式結尾?」
陸沉抓著話筒,手在抖。
「那是我們的錄音指導在陝北山溝里找到的一個七十三歲的放羊老漢。他不認識五線譜,不知道什麼叫電影配樂。他唱的是他奶奶教他的調子。」
「我選擇用這首歌,是因為在左夢煙的世界裡,不存在交響樂團。她能聽到的最好的音樂,就是風吹過麥田的聲音。」
老編輯把筆放下了,開始鼓掌。
第三個問題輪到程萬里,一個義大利記者舉手提問:
「程萬里先生,馬塵這個角色幾乎沒有台詞,全片八成以上的表演靠肢體和眼神完成。您如何評價自己的表現?」
程萬里往後靠了靠,想了三秒鐘。
「我覺得我還差一點。」
說著,側頭看了一眼唐詩。
「我跟她演對手戲的時候發現,她已經不是演員了。她整個人連呼吸的頻率都變了。那種生命力砸過來,我有兩場戲差點兜不住。」
唐詩低頭笑了一下,沒接話。
程萬里把話筒放回桌上,繼續道:
「所以這部戲最大的遺憾,是我沒能完全接住她。」
記者會持續了整整五十分鐘。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記者問流量、票房、八卦。全部都是表演、敘事、視聽語言。
這才叫坎城。
……
記者會結束,眾人鑽進車隊,直奔坎城老城區半山腰的一處別墅。
這是安居苑工程名下的房產,蔣長揚兩年前拿下的。十九世紀的普羅旺斯石砌老宅,被改造成了六室三廳帶無邊泳池的度假莊園。
邱天一下車就拽住唐詩的胳膊,差點把人拖倒,急不可耐地問:
「姐!求你了!池塘那場戲,你那個嗬嗬的喉音到底怎麼發出來的!我在座位上差點把團扇咬碎!」
兩隻手抓著唐詩的小臂,整個人掛上去的模樣,活脫脫一隻考拉。
夏至從後面繞過來,捏住邱天后領子往回拽,冷聲叮囑了一句:
「注意形象,全世界的狗仔都在盯著這棟別墅。」
邱天回頭朝他翻了個白眼。
「滾!老娘請教前輩演技呢!你一個密室逃脫的,懂什麼表演!」
唐詩倒是不在意,反手挽住邱天的胳膊,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場戲沒什麼技巧。你不要去想怎麼哭,你要想的是,如果你自己的孩子在那個池塘里,你會怎樣。」
邱天愣住了,半天沒說話。
夏至鬆開手,退後一步,把消毒濕巾收回口袋。
別墅的廚房裡,白羽已經提前到位。
航空箱裡裝滿了從巴黎空運過來的食材,灶台上二十八個鍋碗瓢盆碼得整整齊齊。
法式大餐。
出場的陣容堪稱暴力。
前菜是尼斯風格的油封鴨胗沙拉,鴨胗切得厚薄一致,表面煎到金色焦殼,內里是淡粉。
搭配當天清晨從格拉斯采來的食用花瓣和初榨橄欖油。
湯品是龍蝦濃湯,用了整整六隻布列塔尼藍龍蝦,殼連同蝦腦一起炒香後熬製四小時,過濾七遍。
濃稠如絲絨,入口鮮到骨頭都要化掉。
主菜雙拼:慢烤科西嘉羔羊排配松露薯泥,以及黑鱈魚配白蘆筍和檸檬百里香黃油汁。
羔羊排外面裹著一層薄脆的香草麵包糠,切開後內部均勻的玫瑰色從橫截面暈染開來。
黑鱈魚嫩到筷子一碰就散,白蘆筍削得只剩最嫩的芯。
甜品是經典的千層酥配香草冰淇淋,酥皮層次分明得能數出來,薄得幾近透明。
白羽站在廚房門口,雙手背在身後,面無表情地等待反饋。
邱天咬了一口羔羊排,把刀叉往桌上一拍,嘆道:
「我宣布,從今天起白羽師傅是我的精神股東。」
程萬里端著紅酒杯,看著滿桌菜,忍不住笑了一聲。
「周總,咱們現在算是提前開香檳嗎?結果還沒出呢。」
周行坐在長桌主位,手裡轉著那兩顆麒麟紋核桃,慢條斯理地說:
「不算提前。不管《塵煙》最後拿什麼獎,今天這頓飯都該吃。」
「十三分鐘的起立鼓掌,兩千三百個最難搞的腦袋全都站起來了。從放映結束的那一秒開始,我們就已經贏了。」
陸沉坐在角落裡,手裡握著酒杯,半天沒喝,聲音發顫:
「做夢都沒想過。」
「一年前我還在為兩百萬的後期製作費發愁,連色彩校正的錢都湊不出來。」
他抬頭看了周行一眼。
「現在我坐在坎城的別墅里,吃著我這輩子最貴的一頓飯。」
周行舉杯,眉眼舒展:
「那就別浪費了,畢竟,白羽做一頓飯的食材費都夠拍一部微電影了。」
全桌碰杯,氣氛熱烈。
……
接下來幾天,除了每晚的競賽單元首映,主辦方破例在好幾天的下午場加映《塵煙》。
每一場都座無虛席。
第二輪放映結束後,一個從不公開表態的法國老牌影評人在個人專欄寫了一句話:「這是二十一世紀第二個十年裡,我看過的最誠實的電影。」
……
五月二十三日,閉幕日。
盧米埃爾大廳燈光全亮。
兩千三百個座位再次坐滿,舞台正中央,金棕櫚的獎盃被燈光照得發亮。
頒獎流程依次推進。
評審團獎、最佳編劇、最佳導演獎逐一揭曉。
《塵煙》拿下了評審團大獎。
陸沉上台,雙腿打顫,差點在台階上絆倒。他捧著獎盃,對著話筒只說了兩句話。
「感謝我的團隊,感謝那個在陝北山溝里唱歌的老漢。」
台下掌聲雷動。
輪到最佳男主角頒獎時,全場安靜下來。
頒獎嘉賓拆開信封,念出的名字是一位北歐演員。
程萬里坐在位置上,鼓掌,笑了一下。
掌聲落下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搓了兩下。
周行在旁邊輕聲開口安慰:
「不急,你今年才三十一歲,以你的能力,這種獎遲早會排著隊找你。」
程萬里偏過頭看他。
「周總這話我記下了。」
說罷,笑著舉起拳頭,和周行輕輕碰了一下。
「下次拿獎的時候請您喝酒。」
壓軸環節,最佳女主角即將揭曉,全場的空氣驟然繃緊。
唐詩坐在座位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她今晚換了一套全新的錦瑟·華裳禮服。
不是上次的暴烈赤紅,而是純白。
通體素白的緙絲長裙,沒有刺繡,沒有金線,只有面料本身在燈光下流淌出細密的珠光暗紋。
領口極高,扣到鎖骨,袖口收窄,整個人被勒出利落的輪廓。
簡單到了殘忍的地步。
但越簡單,越沒有任何裝飾可以藏拙,就越考驗穿的人。
唐詩撐住了。
頒獎嘉賓是一位法國國寶級女演員,滿頭銀髮,脊背筆直。
她打開信封,停頓了兩秒,然後笑了。
「Tang Shi.」
全場沸騰。
唐詩站起來的時候,陸沉在旁邊差點拍斷了椅子扶手。
程萬里第一個站起來鼓掌。
邱天在後排發出了一聲能把屋頂掀翻的尖叫,被夏至死死捂住嘴。
唐詩提著裙擺走上舞台,純白的裙裾拖過紅色地毯,乾淨得不帶一絲猶豫。
她優雅地站在話筒前。
底下兩千三百雙眼睛看著她。
「這座獎盃屬於左夢煙。」
唐詩把獎盃舉起來,嫣然一笑道:
「屬於所有在沉默中掙扎、在暴雨中站著、不被看見卻從未倒下的女人。」
「感謝陸沉導演給了我這個角色。感謝程萬里老師在對手戲裡逼出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感謝景行傳媒。」
唐詩把獎盃放到胸前,又道:
「最後,感謝一個人,他沒坐在台下,他在樓上。」
二樓VIP看台。
周行正把最後一顆核桃揣回口袋。
「他告訴我,不要做流量明星,要做一個真正的演員。」
唐詩抬起下巴,滿眼驕傲:
「現在,我做到了。」
全場起立。
掌聲再一次穿透了盧米埃爾大廳的穹頂。
……
消息回傳國內的速度,比光纜傳輸數據還快。
凌晨三點,微博熱搜榜前五全部淪陷。
#唐詩坎城影后#(爆)
#雙料影后唐詩#(爆)
#威尼斯加坎城含金量有多高#(爆)
#景行傳媒造神#(爆)
#華語電影重回世界之巔#(熱)
評論區的刷新速度再次突破物理極限。
【威尼斯影后加坎城影后!雙料啊同志們!華語女演員上一個做到這件事的是誰?沒有!她是第一個!】
【之前罵唐詩去拍農村爛片的那些營銷號,現在集體失蹤了?挖墳的來沒來?】
【景行傳媒太恐怖了吧!簽一個唐詩拿一個坎城。簽了國樂大團,直接在金色大廳里打了全世界的臉。這公司到底什麼來頭?】
【你們不懂。景行傳媒的恐怖不在於砸錢,在於它砸對了人。它給了陸沉絕對自由,給了唐詩一個不用看資本臉色的角色。它不是在造星,它是在造國寶。】
【說個冷知識,這部電影總成本三千萬。三千萬,不到好萊塢大片一個特效鏡頭的錢。然後它把金棕櫚的鄰居全乾翻了。】
一條被轉發超過百萬次的微博,配圖是唐詩穿著白裙捧著獎盃的截屏,底下只有一句話。
【她沒穿戰袍,她穿的是嫁衣。她嫁給了電影。】
坎城的深夜。
別墅露台上,風從地中海吹過來。
周行靠在欄杆邊,手裡端著一杯紅茶。
溫景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今天的唐詩,很好看。」
周行把茶杯放在欄杆上。
「嗯。但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溫景偏頭看他。
「程萬里今天沒拿獎,但他笑了。沒拿到最好的結果還能笑的人,下次一定會贏。」
溫景沒說話,輕輕靠在他肩上。
遠處,客廳里傳來邱天的笑聲和杯碟碰撞的動靜。
周行的視網膜上,淡藍色光幕無聲彈開。
【叮!文明干涉儀反饋報告生成中……】
【華語影視板塊全球影響力指數:↑217%。】
【新任務已刷新。】
【目標領域:流行音樂。】
周行看了一眼任務描述,把茶端起來,抿了一口。
客廳那頭,季揚的嗓門忽然炸開。
「老闆!王潤澤說國內已經有十七家院線打電話來搶《塵煙》的排片了!報價直接衝破天花板!」
周行沒回頭,平靜道:
「讓他們排隊。」
他轉著手裡的核桃,看向地中海漆黑的海平面,心裡盤算著:
下一站,該讓全世界聽點新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