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雨開始飄落,周行轉身,從衣帽間扯出一件黑色衝鋒衣套上。
溫景動作更快,已經換好了平底靴,順手抄起一件厚實的長款羽絨服。
傅淵無聲地遞上那把黑漆長柄傘。
「先生,夜間溫度零上三度,伴有大風,葉影的車隊已經在地下車庫待命。」
「不用車隊。」周行接過傘:「走路過去。」
雲闕底層的隱秘電梯門向兩側滑開,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瀾州十一月底的冬雨夾雜著冰凌子,砸在地面上吧嗒作響。
周行撐開傘,毛熊國退役潛艇外殼特種合金打造的傘骨撐起一張漆黑如墨的傘面,大西洋深海鯊魚皮納米塗層將雨水盡數彈開。
溫景縮在羽絨服里,抱著周行的胳膊,嗔笑道:
「老公,咱們剛才還在跟大宋的千古才女談笑風生,這轉頭就要去街頭喝西北風,這跳躍跨度太大了吧。」
周行拍了拍她的手背,溫柔道:
「系統說得對,脫離了群眾的格調,就是空中樓閣。走,帶你去看看真實的瀾州摺疊。」
十字路口,刺耳的剎車聲和金屬碰撞的撞擊聲撕裂了深夜的寂靜。
一輛貼著「速達外賣」醒目標籤的電動車倒在斑馬線中央。外賣箱四分五裂,紅燒肉的湯汁混合著泥水淌了一地,散發著廉價的油膩味。
穿著綠馬甲的騎手蜷縮在地上,左小腿呈現出極其反常的扭曲骨折狀態。
他沒喊痛,哆嗦著手從水坑裡摸出屏幕碎裂的手機。
「叮——」
無情的電子合成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
「訂單已嚴重超時,系統扣除本單配送費,並追加五十元罰款。」
「由於您未在規定時間內點擊送達,您的騎手等級已降級,明日起派單量減少百分之三十。」
騎手群里不斷跳出語音消息。
「老陳!超時了!你幹嘛呢!」
「陳哥出車禍了,在金茂大廈路口!」
「哎,算了吧,誰讓他抄近道闖黃燈,這下獎金沒了,還得自己掏錢修車。」
騎手盯著屏幕,胸膛劇烈起伏,突然弓起腰,把頭深深埋進滿是泥水的雙手裡,發出極其壓抑的嚎哭。
「錢啊……我的錢啊!這單我跑了七公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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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的行人紛紛駐足,指指點點,沒人上前。
大家都很清楚,扶一把的成本,在如今這個社會可能需要一套房來填。
肇事車輛是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帕拉梅拉。
車門推開,一個穿著名牌西裝,滿身酒氣的中年男人搖晃著走下來。
男人脖子上掛著「速達集團高級運營副總裁」的工作牌,赫然印著「李建中」三個字。
他掏出紙巾擦了擦沾到雨水的手背,踢了踢腳邊的電動車碎片,滿眼都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嚎什麼喪?大半夜的不長眼?」
說著從鱷魚皮錢包里抽出幾張紅彤彤的百元大鈔,直接摔在騎手臉上。
「五百塊。拿去買點紅花油擦擦。別在這碰瓷耽誤我時間,我這車你碰掉一塊漆,你送一輩子外賣都賠不起!」
周圍的路人手指捏得咯咯作響,細碎的罵聲四起。
「這人怎麼這樣!撞了人還這麼囂張!」
「絕對酒駕!這氣味隔著三米都能聞到!」
李建中冷笑出聲,環顧四周,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餵?老張啊,對,我在金茂路口出了點小剮蹭,一個不長眼的送外賣的撞我車上了。」
「你給底下的交警隊打個招呼,別來找我不痛快。行,改天請你喝酒。」
掛斷電話,李建中滿臉挑釁地看著圍觀人群。
「想報警?報啊!看看今天誰能把我帶走。老子一分鐘賺的錢比你們一個月工資都多,一群窮鬼也配來教訓我?」
男人轉過身,扯了扯領帶,拉開車門準備上車。
周行握著紫檀木傘柄,邁步走入雨中。
皮鞋踏在積水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黑漆長柄傘微微傾斜,擋住了吹向騎手的冷風。
溫景蹲下身,把那幾張沾著泥水的百元大鈔撿起來,理整齊。
李建中回頭,打量著這對憑空出現的男女,看到周行身上的黑色衝鋒衣,眼裡的輕蔑更甚。
「怎麼?你想替他出頭?拿著五百塊錢滾一邊去,少在這裡裝大尾巴狼。」
周行沒理對方,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抬起左手,按了一下藍牙耳機。
「顧愈,帶人下來。」
「收到,先生。」
李建中指著周行大笑起來。「下來?擱這兒演科幻片呢!有種你變個直升機出來!」
不到兩分鐘,瀾州CBD上空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鳴。
狂風捲起地上的積水,路面上的落葉和垃圾被吹得四處亂飛。路人紛紛抬手擋在臉前,抬頭看天。
一架通體漆黑、印著「雲棲·國際生命養護中心」標識的重型醫療救援直升機破開雨幕,穩穩懸停在十字路口上方的低空。
那是價值數億的達索獵鷹魔改急救版,引擎發出的咆哮聲直接蓋過了所有的雨聲。
直升機艙門大開,強光探照燈準確鎖定下方,兩根速降繩拋下。
四名全副武裝的醫療特勤隊員沿著速降繩極速滑落,穩穩落地,緊接著,醫療擔架床被平穩降下。
顧愈穿著無菌白大褂,提著急救箱快步上前,動作利落得沒有半點廢話。
「脛腓骨閉合性骨折,無生命危險。上擔架,直接送雲闕五十七樓急救中心。」
騎手被這誇張的陣仗徹底驚呆了,連哀嚎都忘了。
「這……這得多少錢啊?我不坐飛機!我沒錢!我電瓶車還在地上!」
溫景把那五百塊錢塞進騎手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
「免費的,順便給你做個全身檢查,算你今晚被狗咬了的補償。」
李建中整個人僵在原地,抬頭看著那架霸占了整個天空的重型直升機,又看了看周行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酒醒了一大半。
這根本不是什麼裝逼犯,這是踢到真鋼板了。
但長久以來的橫行霸道讓他拉不下面子。
「有架直升機就了不起?這裡是市中心,你們這是非法封路!我要曝光你們!我這就報警把你們全抓進去!」
伸手去摸手機。
一隻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手從斜後方伸出,鉗住了他的手腕。
葉影不知何時站在了男人身後,動作快得不可思議。
只聽見咔嚓一聲輕響,李建中慘叫出聲,直接雙膝一軟跪倒在泥水裡。
「你媽的……你這是故意傷害!」李建中疼得滿頭冷汗,在地上來回打滾。
一輛黑色的奔馳V260L停在路邊,車門拉開,張哲西提著公文包走下來,面無表情道:
「李建中先生,男,四十二歲。速達外賣華東大區運營副總裁。」
張哲西翻開一份文件,念稿子的話語平緩到了極點,卻字字誅心。
「你的保時捷帕拉梅拉私自更改了排氣管和發動機程序,屬於嚴重非法改裝。而且我們已經通過全息空氣採樣捕捉到了你車內高達120mg/100ml的酒精濃度,涉嫌危險駕駛罪。」
「另外,這名騎手的電瓶車符合國家新國標,是你違規變道全責。」
張哲西合上文件,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免提。
電話里傳出一個極其惶恐的聲音,正是李建中剛才打給的那個「老張」。
「李建中!你自己想死別拉著我!你知道你惹了誰嗎?上面下死命令了,你酒駕傷人,自己進去蹲著吧!老子跟你半點關係都沒有!」
嘟嘟嘟的忙音傳來。
張哲西把文件遞給旁邊剛剛趕到的交警。
「警官,證據確鑿。我們老闆願意墊付所有醫療費用,並代表傷者提起民事訴訟。」
李建中癱坐在泥水裡,雙眼失神,連一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直升機轟鳴著拉升,消失在雨幕中。
交警給李建中戴上了銀手鐲,毫不客氣地押上警車。
人群散去,只留下那攤油膩的紅燒肉湯汁。
周行和溫景就這麼站在雨中,很久很久。
周行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沒人敢詢問,也沒人敢打擾。
不知道過了多久,苗青和季揚一人打著一把透明雨傘,出現在了街角。
「老闆,人已經安頓好了。顧醫生說骨頭接好了,用不了半個月就能活蹦亂跳。」
苗青匯報導,手裡還死死捏著那個碎裂的電動車後視鏡,滿臉都是對底層打工人的共情。
季揚甩了甩頭上的雨水,整個人亢奮到了極點。
「老闆!這種黑心企業,不弄死留著過年嗎?我這就去買熱搜,花十個億把他們干破產!我們要給全網騎手發紅包!」
周行看著街邊一家還亮著燈的24小時便利店。
一個穿著同樣綠色馬甲的騎手,正蹲在屋檐下,狼吞虎咽地啃著一個冷掉的飯糰,旁邊放著劣質塑料保溫杯。
周行轉身,雨水在黑漆傘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買熱搜太便宜他們了。這種壓榨底層的資本遊戲,得用魔法打敗魔法。」
說著,拿出手機,撥通了裴錚的電話,吩咐道:
「查清楚速達集團背後的股權結構,所有關聯資本、持股比例。三天內,我要看到一份完美的做空報告,讓他們體驗一下資本的絞肉機。」
電話那頭,裴錚翻書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冷峻的話語裡帶著明顯的陰陽怪氣。
「收到。華爾街那套切香腸的戰術,我會讓他們深刻品嘗。速達那幫蠢貨連財報都是注水的,我要讓他們底褲都虧掉,排著隊上天台抽號。」
周行掛斷電話後又撥通一個號碼。
「老肖,醒著嗎?」
雲闕四十層,燈火通明。
肖鶴雲盤腿坐在工作檯前,四周環繞著數以萬計跳動的數據字節。
關拓站在旁邊,正將剛剛黑進速達系統下載的全部算法代碼投射在半空。
「老闆,這代碼完全反人類。」肖鶴雲手指翻飛,不斷解析著數據包。
「不僅算計時間,還算計人性。連等紅燈的幾十秒和上廁所的時間都被他們精確到微秒壓縮了。」
「算法根本沒把騎手當人看,只當成一次性消耗品。」
「這種把人當機器使喚的代碼,連讓我重寫的資格都沒有,純粹是一坨垃圾上雕花。」
肖鶴雲冷哼出聲,手指在虛空中狠狠一划,將一串串紅色的警告代碼粉碎。
「老闆,我們要掀桌子了?」
周行看著馬路上倒映的霓虹燈光,雨越下越大,打在傘面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先不急。」
周行邁開腳步,向著便利店走去。
「明天全網發布公告,重金徵集外賣行業痛點。騎手、商家、消費者,我要最真實的數據。不怕花錢,每提供一條有效痛點,發一千塊現金獎勵。」
「景行集團要下場做外賣。」
「從今天起,瀾州不再有速達。我們要做,就要做良心外賣。把消費者的體驗、騎手的尊嚴和商家的利潤,全部做到最大化。算法是為人服務的,不是吃人的。」
溫景跟在周行身側,把手揣進他衝鋒衣的口袋裡,搓了搓冰冷的手指。
「老公,這可是個無底洞。重新搭建騎手網絡、補貼商家、抗衡資本巨頭,燒錢燒得能讓世界首富破產。」
周行推開便利店的玻璃門,帶起一陣清脆的風鈴聲。
「錢,放肆花。人,狠狠救。我們要在這個被資本異化的世界裡,定一個新規矩。」
說罷,周行走到貨架前,拿了兩瓶溫熱的維他奶,走向那個正在啃飯糰的綠馬甲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