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關拓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頭髮油成了條形碼,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黑金塗層的金屬航空箱。
卓瞳跟在後面狂奔,手裡還抓著一疊正在發燙的數據平板。
季揚從走廊長椅上彈起來,指著牆上的掛鍾,開啟了日常嘴炮模式:
「關拓你遲到了一分鐘,你不怕老闆把你扔瀾江里餵魚麼?」
關拓沒理他,徑直走向病房大門,輸入權限密碼。
密碼鎖跳綠。
周行坐在病床旁的單人沙發里,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帶被扯鬆了些。
顧愈剛給許振國拔掉最後一根輸液管,退到床尾記錄數據。
老人的呼吸平穩了許多,胸腔起伏不再那麼劇烈。細胞端粒修復液把那微弱的生命火種強行攏成了一團火。
金屬航空箱被重重放在移動托盤上。
關拓敲下箱體側面的指紋鎖。
「咔噠。」
箱蓋自動向兩邊翻折,冷凝氣溢出,消散在空氣里。
正中央固定著一個純黑色的流線型傳感頭盔,外殼布滿銀色的神經元接駁節點。
「靈境·天工第六代神經傳感終端,終於完成了。」關拓匯報導。
許振國半睜著眼,看著那個造型奇特的黑色頭盔,乾癟的嘴唇動了動,問了一句:
「娃子,這鐵疙瘩是啥?」
「帶您回家。」周行彎腰,雙手捧起頭盔,輕輕套在許振國長滿白髮的頭上。
尺寸自動收縮,貼合顱骨。
連接在頭盔後方的八根光纖數據線立馬亮起幽藍色的光。
關拓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懸停在紅色的啟動鍵上方,語速極快地下令:
「太虛,逆向推演程序掛載。」
「正在導入抗戰軍史館三十八萬份絕密黑白檔案殘卷。」
牆壁上的隱藏音響傳來女聲。
「正在構建一九四四年常德野狼坡地形。」
「物理引擎加載百分之百。」
關拓重重按下紅鍵。
「起。」
病房四面的單向玻璃突然變成全黑,頂部的無影燈熄滅。
八台隱蔽在牆角的量子全息投影儀同時爆發出高頻嗡鳴。
光束在房間中央交錯、碰撞、重組。
純白色的醫療器械消失了,恆溫空調的微風消失了,整個房間的地板被一片焦黑的泥土覆蓋。
空氣里升騰起濃烈的硝煙、血腥和燒焦的棉布味。
周行站在戰壕的邊緣,西裝的下擺被模擬的冷風吹得翻飛。
溫景推開門走進來,直接定在原地,手捂住嘴巴。
這是一個被炮火完全犁過一遍的山坡。
斷裂的樹幹插在焦土裡,還在冒著黑煙。彈坑一個挨著一個,泥土翻卷,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血跡。
這根本不是看電影,而是利用算力硬生生砸出來的平行空間。
連天空中飄落的灰燼,落在溫景的肩頭,都帶著某種虛擬的重力感。
許振國躺在戰壕的底部,發現自己不再躺在病床上。
他顫巍巍地舉起手。
那不是一雙布滿老年斑、枯瘦如柴的手。
在系統的腦波欺騙下,他看到了一雙手背沾滿泥垢、握槍磨出厚繭的年輕的手。
老人猛地從泥土裡坐起來。
胸口的痛楚消失了,沉重的呼吸也變得通暢。
他抓起身旁一把缺了角的漢陽造,泥土從槍托上撲簌簌往下掉。
「轟——!」
遠處的山頭爆開一團刺眼的火光,震耳欲聾的炮擊聲讓整個空間都在抖。
「趴下!」
一聲粗啞的嘶吼從左前方傳來。
一個穿著破爛灰布軍裝的男人猛地撲過來,把許振國按在戰壕壁上。
男人的臉黑得只剩下一口白牙,左臂裹著滲血的綁帶,頭頂的軍帽燒掉了一半。
許振國愣住了。
那張臉,八十年了,他在夢裡拼命想看清,卻總是模糊成一團。
此刻,男人額頭的汗水、臉頰被彈片劃出的血口,甚至鼻尖上的一顆黑痣,都清晰得讓人發瘋。
太虛系統不僅還原了環境,更根據許振國的潛意識殘片,用AI將那些犧牲者的面容完美復原。
「班長……」許振國嗓子裡擠出破碎的音節。
男人咧開嘴笑了,伸手拍了一把許振國的頭盔。
「臭小子,發什麼愣!子彈可不長眼!」
周圍的泥土裡,接連站起幾個人影。
有抱著爆破筒的張娃子,有正在用牙撕開繃帶的趙黑子,還有一直戴著副破眼鏡的指導員。
他們滿身泥污,他們一身傷痕。
他們全都轉過頭,看著許振國。
陽光穿破厚重的硝煙,打在戰壕里。
他們站得筆直,笑容燦爛。
「許振國。」指導員推了推掉了一條腿的眼鏡,「陣地守住了,大部隊撤出去了。」
「你小子,活得挺好啊。」張娃子沖他豎起大拇指。
戰壕在風中開始化作無數藍色的數據光點。
戰友們的身影也漸漸變淡,在光芒中一點點消散。
「別走……」許振國伸出手,拼命去抓空氣中的光點,「班長!指導員!帶我一起走……」
光點穿過他的指縫,飄向天際。
全息投影「嗡」地一聲收束。
病房重新恢復了純白的色調,窗外的濕地公園依舊寧靜。
許振國躺在病床上,戴著頭盔,枯木般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保持著抓取動作。
大股大股渾濁的眼淚順著他深深的皺紋滾落,砸在羽絨被上,洇出一大片水漬。
他沒有嚎啕大哭。
老人的唇角緩慢向上扯動,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
那是卸下了八十年重擔後,靈魂得到徹底救贖的安詳。
「娃子。」許振國低聲開口。
周行走到床邊,摘下頭盔。
「替我……給他們敬個禮。」許振國閉上眼睛,央求道。
溫景站在一旁,雙手環抱住周行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眼淚透過了對方的襯衫布料,帶著濃濃的鼻音開口:
「老公,以前我總覺得,科技把人變冷了。」
「現在我才知道,冷的是資本。科技到了你手裡,能給逝去的人重新立起一塊碑。」
周行反手摟住溫景的肩膀,拍了拍。
「關拓。」周行偏頭。
「在。」關拓拔掉頭盔的數據線。
「立刻給靈境天工開綠燈,組建獨立項目組。」周行的指令清晰果斷,「名字就叫「數字拾光者」。」
「提取每一位願意配合的老兵記憶。無論花多少錢,耗費多少算力,把他們腦子裡的舊時光,在元宇宙里一比一重建。」
「給每一個老兵,建一座專屬於他們的數字檔案館。弄幾個NPC進去,一比一復刻他們犧牲的戰友。」
周行解開袖扣,往上卷了兩圈。
「這群老人家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我要讓他們在這個冰冷的時代里,隨時能回去看看老兄弟。隨時有人陪他們說話。」
季揚站在門口,雙手抱胸,盡職盡責地提醒:
「老闆,這可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不僅不賺錢,還得燒掉集團海量的維護成本。」
「經世景行什麼時候淪落到要靠英雄的血淚賺錢了?」周行不以為然地反問。
季揚笑了,打了個響指:「收到,明天我就讓財務部單獨開個帳戶。誰敢在這事兒上卡預算,我親自去把他的鍵盤吃了。」
……
第二天清晨,瀾州雲闕11樓。
靈境天工的極客團隊徹底瘋了。
五百名頂尖程式設計師被關拓強行拉出遊戲架構組。
「數字拾光者」項目正式掛牌運作。
七支配備著移動全息醫療艙和神經傳感設備的特勤小組,乘坐防彈車隊從雲闕地庫駛出,奔赴全國各地。
京州,西郊一座老舊的家屬院。
九十歲的抗美援朝通信兵張遠志,坐在輪椅上,戴上了那個純黑色的頭盔。
全息投影散開,漫天的風雪呼嘯著砸向防空洞。
洞裡,炭火微弱。
老張看到了那個在零下四十度被凍斷了三根手指的連長,正把最後半個凍土豆塞進自己懷裡。
連長拍了拍他十八歲的肩膀,笑著說:「活著回去,多吃幾口大白面饃饃。」
老張坐在輪椅上,泣不成聲,對著虛空拼命點頭。
琴島,海軍干休所。
曾參與過西沙海戰的老兵劉建設,由於阿爾茨海默症,連親孫子都不認識了。
太虛系統掃描了他深層潛意識的海馬體。
病房變成了波濤洶湧的南華國海。
那艘千瘡百孔的274號獵潛艇劈開巨浪,全速衝鋒。
老艦長站在艦橋上,回頭沖他吹了聲口哨。
劉建設渾濁的眼眸突然恢復了短暫的清明,掙扎著從床上站起來,挺直那彎了三十年的腰,對著艦長,敬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軍禮。
這樣的場景,在華國各個角落接連上演。
無數被遺忘在養老院、舊小區的老兵,重新見到了他們的戰友,聽到了那聲跨越時空的呼喚。
經世景行沒有對外發一篇通稿,沒有任何媒體跟拍,甚至在集團內部,這也屬於最高保密級別的運行項目。
這是周行給這群老兵,獨留的一座隱秘豐碑。
......
一個月後。
綠浦區,濕地公園腹地。
前身為幾座廢棄高端私人莊園的區域,圍擋被連夜拆除。
「景行榮軍康養社區」正式揭牌。
沒有任何白牆綠漆的醫院廉價感。
全木結構的連廊懸浮在濕地水面上。路面全是由特殊發泡透水材料鋪設,摔倒連塊淤青都不會有。
院子裡的植被,是莊曉芸帶著園藝團隊從各地移栽過來的千年古樹,釋放著高濃度的植物精油。
許振國穿著一身真絲太極服,拄著一根極輕的碳纖維智能拐杖,站在湖邊看天鵝。
他的身體指標被顧愈的特效藥強行拉了回來,面色紅潤了不少。
身後傳來輕微的輪椅馬達聲。
通信兵老張操控著輪椅過來,停在許振國旁邊,笑得見牙不見眼。
「許老哥,昨晚我又戴那頭盔回陣地了。連長居然跟我聊了半個鐘頭的下棋。」
「這鬼東西是神仙造的吧?那些假人,說話連口音都跟當年一模一樣!」許振國感嘆,手裡的拐杖點著地。
一個戴著白手套的年輕人走過來,正是後勤部衛生總監柯岩。
柯岩手裡拿著個檢測儀,對著走廊的木扶手掃了一下,隨即對著耳機吩咐:
「空氣微塵超標0.01%,馬上讓淨化無人機再過一遍。」
說罷轉頭看向許振國,立刻露出毫無破綻的笑:「許爺爺,您的真絲外套左邊口袋有點皺褶,我讓人去給您熨一下?」
「不用不用!」許振國趕緊擺手,「這衣服舒服得很,比當年地主家的綢緞還好!你們這些小年輕就是規矩多!」
不遠處,獨立廚房裡傳出鍋鏟的碰撞聲。
總廚名叫莊傑,穿著雪白的廚師服,正盯著一個助理片魚。
「我說過多少次了!野生大黃魚的魚鱗要用冰水鎮過再剔!這群老人家牙口不好,你們把刺給我挑得一根不剩!」莊傑拿著個鑷子,暴躁地檢查魚肉。
苗青抱著個本子跑進來,擦了擦額頭的汗。
「莊大廚,今天空運過來的這批吉品鮑,一斤要三萬塊。老闆說了,當零食給老兵們煮了吃。這太奢侈了吧?」
苗青看著單子,心臟直抽抽。
「閉嘴。去把一號冷庫的松露拿出來燉湯。」莊傑把單子砸回去,「老闆給錢,我幹活。再廢話讓你去鳳鳴山後山養雞。」
安保方面更不用提。
卓瞳在社區周圍布置了矩陣級無感安防系統。
沒有鐵絲網,沒有攝像頭。
但在太虛的監控下,連一隻蒼蠅飛進核心區域,都會被分析出行動軌跡。
試圖以家屬名義來騙老兵補貼的人,張哲西的法務團隊已經在法院門口給他們準備好了連環訴訟套餐,進去一個踩縫紉機一個。
周行站在康養社區最高處的一座茶樓二層,端著一杯剛沏好的君山銀針,看著下方正在涼亭里打牌、聽戲的老兵們。
溫景坐在他對面,正在小心翼翼地修補一本舊相冊。
【叮——】
系統清脆的提示音在周行腦海中突兀響起。
【連環任務鏈——「大地迴響·社會主義神豪」第二篇章第二階段「歲月拾光·隱秘的數字豐碑」已圓滿完成!】
【當前檢測到宿主不僅超額提供了頂配硬體支持,更從精神層面治癒了目標群體。該行為屬於教科書式的人文關懷。】
【任務評級:SSS級(不可思議的暴君式溫柔)】
【KPI結算:本次任務共計燃燒資金兩百七十億,消耗雲端算力價值無法估量。】
【正在發放特殊獎勵……】
【獲得特殊資產:「華國醫療核心資料庫高級權限」(可調動全國頂尖醫療資源分配權重)】
【獲得壽命暴擊:目標老兵群體整體壽命強制鎖定延長三年。】
【獲得特殊稱號:「文明觀測者」(當您注視歷史時,歷史將為您讓路)】
周行對這些獎勵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下方的長椅上,許振國正拿著一台平板電腦和裡面的「戰友」用家鄉話對罵。
老爺子罵得很髒,臉上的笑比冬日暖陽還要亮。
周行放下茶杯,開口喚道:
「季揚。」
靠在欄杆邊上刷短視頻的季揚立刻直起腰。
「老闆吩咐。」
「蔣長揚那邊最近閒得發慌是吧。」周行手指在桌面上敲擊兩下,淡淡道:「把這裡的圖紙原封不動打包給他。」
「按這個規模,這個人員配比。」
「在全國各個省市,給我建一百座景行榮軍康養社區。」
季揚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滾圓,扯著嗓子嚎,手指在半空瘋狂比劃。
「老闆!一百座?!那得買多少地?得砸進去幾千個億!老底都要燒穿了!」
「不夠就去海外金融市場割幾圈韭菜。」
周行語氣平淡,手腕翻轉倒掉殘茶,「太虛不是會炒股嗎?把華爾街那幾個老頭的養老金盤過來做對沖。」
季揚豎起大拇指,嘖嘖稱奇:
「老闆牛逼。用資本主義的血,養咱們的英雄,這操作太逆天了。」
周行勾唇一笑,意味深長道:
「因為,他們曾經為我們擋過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