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景的手停在古茶樹圖譜邊緣,沒有立刻說話。
周行也沒動。
書房安靜了幾秒,太虛自動降低了背景音。
這個任務和過去不同。
它不是買一件東西,也不是修一座樓。
樓能驗收,衣服能上身,茶能入口,人不能被當項目表推進,孤獨症兒童更不能。
所以這不是往白鷺洲砸錢就能完成的事。
砸錢最簡單,也最危險。
一旦庇護所被做成「天才展示館」,那就和趙啟明沒區別,只是包裝更貴,燈光更好。
溫景先開口。
「古籍碎片拼對。」
周行看向她,溫景把圖譜翻到一頁殘損拓片,用手點在邊緣的斷口。
「古籍修復里,有一類工作很枯燥。碎片多,紋路細,常人坐兩個小時就會錯。」
她把一張殘頁照片調出來。
「但有些孩子對圖形、重複和秩序有很強的穩定性。」
「前提是環境不能吵,流程不能亂,外界不能逼他們社交。」
周行聽完,點了下光幕。
「系統,庇護所的核心目標是什麼?」
【尊嚴與適配。】
【不是治癒,不是改造,不是製造勵志樣本。】
【是讓他們在不被打擾的狀態里,擁有一份能被確認價值的工作。】
溫景抿了一下唇,隨即把古籍修復室的清單拖到周行面前。
「泊心閣可以改一層恆溫修復室。」
周行沒有馬上答應。
綠浦區白鷺洲是濕地公園腹地。
泊心閣本來是給他獨處、觀鳥、觀星用的自然禪房。
那裡安靜,低干擾,安全邊界也好。
但孩子不是藏品,不能被放進漂亮房子裡就算保護,需要醫療評估、家庭支持、長期老師、職業路徑。
還要防住三類人。
打著公益名義蹭資源的,拿孩子做內容的,以及把家長焦慮當生意的人。
周行抬手,把傅淵、顧愈、李霧、季離、關拓同時拉入加密會議。
太虛在桌面展開五個窗口,傅淵第一個接入。
「先生。」
顧愈穿著白大褂,背景在雲棲中心。
「我在。」
李霧那邊沒有開攝像頭,只彈出文字。
【在。可以說話,但不建議。】
季揚也擠了進來。
「老闆,這任務聽著不像花錢,像造一個不被人討厭的學校。」
周行看了他一眼,「你這個概括不差。」
季揚立刻坐直,一臉驕傲:「我偶爾也有文化。」
傅淵沒有插科打諢,直接翻開平板。
「白鷺洲·泊心閣目前低影響建築審批齊全,改造空間有限,但可以做小規模試點。」
顧愈接話。
「需要專業評估團隊。孤獨症譜系差異很大,不能用天才兩個字籠統處理。」
李霧的文字緊跟著彈出。
【未成年人隱私、監護授權、勞動邊界、公益資金合規,必須先建制度。】
【不建議使用「收容所」作為公開名稱。】
季揚念出來,嘖了一聲。
「李霧說得對,這名字放網上容易被噴成篩子。」
周行手指敲了敲桌面。
「公開名稱另定,內部先按任務名推進。」
溫景看著光幕上的選項,提議道:「古籍碎片拼對先做。」
顧愈停頓片刻,跟著點頭:
「可以,但要從孩子舒適區出發。不能為了產出逼他們完成任務。」
周行頷首贊同:「產出不是考核項。」
這句話落下後,傅淵微微垂首。
他見過太多富豪做慈善。
捐款、掛牌、拍照、剪彩。
流程順,媒體稿漂亮,受助者被推到台前講苦難。
周行這句話很輕,卻把方向釘住了。
不是要他們證明有用,是先承認他們本來就該被好好對待。
太虛忽然彈出一份外部郵件。
【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轉發:星航公益中心合作邀約】
季離的窗口接入,穿著一身灰色職業裝,文件已經翻到第二頁。
「先生,這封郵件半小時前到。」
「對方長期做孤獨症家庭服務,手裡有一批孩子資料。」
「但他們提出一個條件。」
季揚身體往前湊,皺眉低語:「我有不好的預感。」
季離把文件投到桌面,標題很醒目。
《星童天才計劃:讓沉默發光》
合作方案第一頁,寫著直播紀錄片、公益晚宴、企業冠名、天才兒童展演。
還有一行加粗。
「建議選取三名外貌乾淨、能力突出、家庭故事完整的孩子作為首期傳播核心。」
書房裡安靜下來。
溫景把那份方案往下拉,第二頁附著一張孩子照片。
照片裡的男孩坐在地上,面前擺放著數百片紙質碎片。
旁邊有工作人員舉著補光燈。
男孩的耳罩歪了一邊,手裡還捏著一塊殘紙。
周行的視線停在補光燈上,那盞燈離孩子太近。
這不是公益方案,分明是選角表。
季揚的笑意先收了,沉聲道:「這幫人挺會找詞。」
顧愈語速也放慢了些:「這類拍攝可能造成強刺激。」
李霧的文字一行行跳出。
【涉嫌過度採集未成年人信息。】
【宣傳用詞存在標籤化。】
【若已拍攝,需要核驗授權範圍。】
【我可以寫函。】
季揚看了一眼屏幕,趕忙打斷:「你先別寫二十頁。」
李霧停了一下,隨即改口說:【十七頁。】
周行把方案關到第三頁,那裡列著贊助價格。
鉑金冠名三千萬,獨家紀錄片合作五千萬,晚宴席位每桌八十萬。
再往下,是「孩子故事挖掘服務費」。
周行的目光凌厲起來。
這一刻,趙啟明那張臨時補充協議在腦海里閃了一下。
同一類東西,只是這次被裝進了公益文件,更體面,也更難看。
周行看向季離。
「他們知道郵件發給誰嗎?」
季離搖了搖頭,回答說:
「只知道基金會背後資金充足。」
「對方負責人許曼,前媒體製片人,擅長公益傳播。業內評價兩極分化,籌款能力強,項目執行爭議多。」
傅淵接著補充:「星航公益中心近期現金流緊張,我猜他們大概率想借景行背書。」
季揚靠回椅背,一副瞭然的樣子:
「信息差來了。他們以為咱們缺項目,他們缺錢,雙方各取所需。」
周行沒有接這句,只是靜靜地看著照片裡的男孩。
紙片邊緣被他排得很齊,每一塊都貼著編號。
並非刻意的表演,那是他在嘈雜環境裡,努力抓住唯一穩定的東西。
溫景像是發現了什麼,突然把照片放大。
「等一下。」
她把男孩手裡的殘紙截出來,又調出自己圖譜里一張碎化古籍樣本。
兩個邊角拼在屏幕上,缺口對上了。
溫景身體前傾,有些不敢置信:
「這不是普通訓練紙,這是民國線裝本殘頁,原件可能在他們手裡。」
陳星海的窗口幾乎同時接入,顯然是被傅淵拉來的,連茶杯都沒放穩。
「先生?」
周行把截圖發過去。
陳星海只看了幾秒,整個人站了起來,聲音發顫:
「這是《瀾州水利舊志》殘頁,我找了半年,只找到目錄影印本。」
「原件早年流入民間,後來被一家公益機構收走,說是用來做認知訓練材料。」
季揚直接坐直,甚是驚訝:
「拿古籍殘頁給孩子做訓練拼圖?」
陳星海的停頓很長,才道:
「從照片看,至少是真紙,可惜保存環境不合格,邊緣已經有二次損傷。」
這句話落下,連傅淵都沉了臉。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到這裡,整個事情性質變了。
不再只是孩子被消費,還有古籍被當道具。
許曼那邊自以為握著感人素材、稀缺項目和籌款渠道。
可在周行這邊,她拿出來的每一張照片,都是證據。
中立的季離先變了立場,把方案合上,推到一邊,神色篤定地表態:
「先生,基金會不接這類合作。」
周行卻擺擺手示意:「接觸,但不合作。」
季揚一愣:「還接觸?」
周行把那張男孩照片拖到單獨頁面,解釋道:
「孩子和古籍都在他們手裡,直接拒絕,他們會換下一個金主。所以我們得先讓他們把東西拿出來。」
傅淵很快反應過來,接住話頭:
「以項目盡調名義,邀請對方攜帶首期材料和專家團隊來雲闕。」
李霧的文字跟著彈出。
【我準備盡調清單。】
【不驚動,不壓迫,先固定證據。】
顧愈補了一句:「孩子不能帶來雲闕。環境陌生,刺激太大。」
溫景點頭表示同意:「讓他們只帶材料來就行,孩子留在熟悉環境。」
周行隨即向系統下令道:
「調泊心閣改造預案。」
【已生成初版。】
桌面展開一張三維圖。
白鷺洲水面安靜,泊心閣架在濕地棧道盡頭。
一層被劃出無刺激工作室、安靜休息間、家長陪伴區。
二層是古籍碎片拼對室、植物標本室、觀星記錄台。
地下是恆溫庫、安防與數據中心。
【可視化收穫:白鷺洲·泊心閣庇護所藍圖】
【任務階段一開啟:星之歸宿·聽見秩序】
【臨時增益:弱勢隱私保護強度提升】
【系統提示:惡意利用受助者牟利的證據鏈,將更容易暴露。】
季揚盯著那行提示,揉了揉鼻樑,給周行發來私信:
「老闆,我怎麼覺得許曼要倒霉。」
周行把光幕往旁邊一撥,冷冷回覆:
「這不叫倒霉,是她活該選錯了觀眾。」
太虛這時再次彈出郵件提示。
【星航公益中心負責人許曼請求視頻會議。】
【備註:希望儘快敲定冠名合作,孩子們的故事不等人。】
溫景的手從圖譜上移開,按住那張被放大的殘頁照片。
周行看著屏幕上的接入按鈕,杯中的安神茶還剩半盞。
下一秒,太虛自動接通了視頻。
屏幕亮起,一個妝容精緻的女人坐在補光燈前,身後掛著「讓星星被世界看見」的展板。
「周先生,您好,我是許曼。」
她把一份彩色策劃案推到鏡頭前,笑容真誠:
「我們這次想打造的,不只是公益,而是一場全民共情的內容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