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淵看了寧蜜一眼,寧蜜立刻轉身,從車裡拎出早就準備好的禮盒。
沒有誇張耀眼的包裝,也沒有庸俗的現金紅包。
全都是松雲老街老字號的糕點禮盒,搭配著景行基金會專門定製的秋冬藥膳茶包。
最底層還細心地放了些嬰幼兒能吃的無糖無添加點心。
朱韻滿臉紅光地接過,挨個往鄉親們手裡塞。
「大家拿回去嘗嘗,一點心意。」
最前面的嬸子立刻連連擺手,直往後退。
「哎呀!回來看看就行了,還帶啥東西呀!」
周行笑著走上前,親手把禮盒遞過去。
「嬸子,您拿著。」
「小時候我經常跑去您家院子裡摘棗,您可沒少給我塞雞蛋。」
「現在我帶點東西回來,您別推辭。」
那嬸子聽得一愣,眼眶竟然有些發熱。
「你這孩子還記得啊?」
周行認真地點了點頭。
「記得。」
「那個雞蛋塞到我手裡的時候,還是熱的。」
就這一句話,把周圍鄉親們的笑聲全都說軟了。
大家眼底的侷促散去,剩下的全是濃濃的長輩看晚輩的慈愛。
周行微微斂眸,眼底的金色光幕悄然展開。
格調之眼LV2的視野中。
這些單價不過幾百塊的普通禮盒上,居然泛起了一層柔和明亮的暖黃色光暈。
不貴,但極其亮眼。
「原來真正的格調,有時候就藏在這一句記得裡面。」
周行在心裡默默念了一句,系統那冰冷的金色字幕立刻冒了出來。
【檢測到宿主今日發言質量尚可。】
周行在腦海里冷哼一聲。
「你這系統誇人,能不能別搞得像在批改小學生作業一樣?」
【本系統已經盡力降低高冷程度了。】
溫景偏過頭,看著周行眼底變幻的神色,忍笑忍得眼尾都彎了起來。
鄉親們熱熱鬧鬧地又待了一陣。
知道周行一家舟車勞頓,大伙兒都很識趣地紛紛告辭。
臨走時,一位沾親帶故的遠房大伯停下腳步,伸出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周行的肩膀。
力道很輕,語氣卻格外實在。
「小行啊,在外面發達了,也別太累著自己。」
「你爺爺以前常說,人這輩子走得再高,腳底下也得記得踩著土才踏實。」
周行站得筆直,極其認真地點了頭。
「大伯,我記著呢。」
等院子外頭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自家人和隨行團隊,馮正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趕緊開口。
「飯菜都在大鍋里溫著呢!」
「都是些家常菜,怕你們吃不慣,我還特意讓馮宇去鎮上買了些新鮮活魚!」
白羽這次沒有隨行。
朱韻一聽,立刻熟練地擼起袖子,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廚房走。
「我去加兩個菜!」
馮正一看急了,趕緊伸手去攔。
「朱姐!您快坐著歇會兒!您回來那是客,哪能讓您親自動手下廚啊!」
朱韻聞言柳眉一豎,當即瞪了回去。
「我回我自己家,算哪門子的客?」
周雲瑞端著紫砂壺,不緊不慢地坐在竹椅上開口。
「老馮,讓她去吧。」
「她今天要是進不了這個廚房,她這心裡肯定不踏實。」
馮正滿臉求助地看向周行,周行笑著擺了擺手。
「馮叔,聽我爸的。」
「她要是不親自掌這個勺,今天這一大家子人都吃不安穩。」
朱韻極其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往廚房走。
「算你個臭小子了解你媽!」
廚房裡很快就響起了滋滋啦啦的鍋鏟翻炒聲,濃郁的肉香順著窗縫飄進院子。
馮正原本就準備了滿滿一桌子好菜,朱韻又麻利地添了兩道自己的拿手好菜。
一道蒜苗爆炒土臘肉,一道濃郁鮮亮的番茄雞蛋湯。
菜做好了,馮宇趕緊跑進廚房幫忙端菜。
小伙子看著滿院子的豪車和氣場強大的保鏢,緊張得雙手都在發僵。
端著那盤滾燙的臘肉,差點連盤子都拿不穩,寧蜜眼疾手快,笑著走上前接過盤子。
「我來幫你端吧。」
馮宇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往後退了一步。
「不、不用!我來就行!」
季揚站在廊檐下,看得眉梢猛地一挑,剛想張嘴打趣兩句,傅淵平靜無波的眼神已經輕輕飄了過來。
季揚當即把剛到嘴邊的八卦硬生生咽了回去,端起手裡的茶杯,假裝自己是個成熟穩重的大人物。
「這茶真香啊,絕對的好茶。」
飯桌就擺在老宅寬敞明亮的堂屋正中間。
眾人依次落座。
周行剛坐下,一抬頭,目光就落在了堂屋正中牆壁上。
那裡掛著一幅重新裝裱過的家訓字畫,字跡端正有力。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沒忍住笑了。
「爸,這字還是您寫的?」
周雲瑞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腰板下意識地挺直了。
「怎麼,看著有問題?」
周行盯著那字又打量了幾秒。
「沒問題,只是感覺比我小時候掛在這裡的那幅,看著要順眼多了。」
周雲瑞立刻把筷子放下,臉上滿是自得。
「那當然!這幾年我在家裡天天臨帖,筆力絕對有長進!」
朱韻端著湯碗走過來,毫不留情地當場拆台。
「他可不光天天寫,寫完還非得拿來讓我夸!」
「我要是不理他,他就把字紙拿到陽台上去曬!」
「假裝隨手一放,其實就等著別人去誇他呢!」
堂屋裡頓時爆發出一陣輕笑。
周雲瑞耳根子微紅,強撐著老派文人的架子。
「你懂什麼?這叫藝術需要交流與展示!」
溫景坐在周行身邊,溫柔地抿唇淺笑。
「爸這幅字寫得極好。」
「氣息沉穩,轉折有度,把這篇家訓掛在老宅正堂,正合適。」
聽到兒媳婦的誇獎,周雲瑞整個人徹底舒展了,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連連點頭。
「聽到沒?還是我們家小景懂行!」
周行偏過頭,湊到溫景耳邊低聲打趣。
「老婆,你這幾句話,直接把我爸捧成當代王羲之了。」
一頓飯吃得極其熱鬧溫馨。
馮正做的菜雖然沒有白羽那種米其林級別的精緻,但勝在帶著濃濃的鄉下鍋氣。
魚湯燉得奶白粘稠,自家散養的土雞燉得骨肉分離。
哪怕是一盤簡單的水煮青菜,都透著一股城裡買不到的清甜味。
朱韻看著溫景吃得認真,心裡熨帖極了,不停地往她碗裡夾菜。
「小景,多吃點!」
「別看這些菜土,全都是老馮自己地里現摘的,新鮮著呢!」
溫景笑著點頭,吃下一口鮮嫩的魚肉。
「媽,真的很好吃,比那些精緻的高級餐廳吃得還要舒服。」
馮正坐在下手邊,聽著這句誇獎,臉上的笑紋深得像刻上去一樣。
「太太不嫌棄就好,喜歡就多吃點!」
周行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看向對面的馮正。
「馮叔,這兩年我們不常回來,老宅這邊多虧了你和馮宇費心照看,辛苦你們了。」
馮正握著筷子的手頓住,眼眶毫無預兆地泛起一圈紅暈,趕緊把筷子放下,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先生,您千萬別這麼說。」
「老宅空著的時候,我每天早上開門掃地,看著這空蕩蕩的院子。」
「我這心裡,天天盼著你們能回來住幾天。」
說著,抬起粗糙的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聲音已經有些發啞了。
「今天這一大桌子飯,我總算是等到主人家全坐滿了。」
堂屋裡的熱氣輕輕往上冒著,模糊了視線。
周行只覺得心口被這句話重重地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
他把手裡的茶杯往前遞了遞。
「馮叔,以後我們可能還是回來得少,這老宅子,還得麻煩你多費心看著。」
馮正趕緊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盅,雙手發顫地迎上去。
「應該的,這都是我該做的!」
兩人輕輕碰了一下杯。
周行喝完茶,轉頭看向坐在旁邊不敢伸筷子的馮宇。
「馮宇,你要是真願意繼續學那些智能維護的技術,回頭我讓卓瞳給你單獨排一套遠程課程。」
「只要你學得好,能出成績,以後景行山居的運維部門,就有你的位置。」
馮宇霍地抬起頭,滿眼驚喜,嘴唇直哆嗦。
「先生!真、真的嗎?」
周行笑得溫和。
「我什麼時候騙過人?路我給你鋪好了,以後能走多遠,全看你自己。」
馮正坐在旁邊,嘴唇動了好幾下,激動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最後只能端起酒盅,把杯子裡的白酒一口全悶了下去。
朱韻在旁邊看著,眼神極盡柔和。
「小宇這孩子是個踏實肯乾的,只要給他機會,他肯定抓得住。」
……
飯後,三個小傢伙吃飽喝足,開始犯困。
朱韻和寧蜜小心翼翼地把他們抱回裡屋去午睡。
招財吃完季君行準備的高級貓糧,懶洋洋地跳上堂屋極高的門檻,像一尊霸氣的小獸,穩穩地鎮在門外。
福來剛才在院子裡興奮地跑了整整兩圈,現在正四仰八叉地趴在桂樹下喘粗氣。
點點邁著優雅的貓步,慢悠悠地跟在招財後面,脖子上的金鈴鐺發出細碎的輕響。
陽光正好,風很輕。
周行牽起溫景的手,慢慢晃悠出了院門。
兩人順著平坦的田埂往前走。
遠處的菜地里,有人正在彎腰收菜,看到他們倆過來,立刻站直身子笑著打招呼。
「小行!帶媳婦出來散步消食啊?」
周行笑著大聲回應。
「是啊!吃多了,出來走走!」
溫景看著兩旁一壟壟綠油油的青菜,輕聲感慨道:
「老公,這裡和景行山居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周行捏了捏她的指尖,笑著點頭。
「當然不一樣。」
「景行山居像是一座被我用錢和規則重新構建的超級堡壘,但這裡不是。」
他停下腳步,看著不遠處的炊煙。
「這裡有很多普通人的日子,在泥土裡一天一天、扎紮實實地長出來。」
溫景反手握緊他的手,眼神溫柔。
「你小時候,暑假經常回這裡嗎?」
「嗯,經常來。」
周行抬起手指,指向遠處那條清澈的小河。
「看到那邊沒?」
「我小時候經常瞞著大人下河去摸螺螄,回去就被我媽拿著竹條追著滿院子跑。」
說罷又指了指旁邊一棵歪脖子老柳樹。
「那棵樹下面,我爬上去掏鳥窩摔過一跤,膝蓋上現在還有個極小的疤。」
「當時我爺爺坐在門口罵我皮猴子,罵完之後,轉頭就去街口給我買了兩根冰棍哄我。」
溫景聽得認真,嘴角一直彎著。
「這些事,真的很像你能幹出來的。」
周行偏過頭看著她。
「哪裡像了?」
溫景笑出了聲。
「看著溫潤斯文,其實骨子裡從小就不老實。」
周行毫不心虛地笑了起來。
「溫老師考據得極其嚴謹,我認了。」
兩人沿著田埂慢慢往回走,迎面碰上一個提著一滿籃子新鮮蔬菜的大嬸。
大嬸一看到他們,立刻熱情地把籃子裡的菜往溫景懷裡塞。
「拿著拿著,自家地里剛摘的青菜,嫩得很!晚上回去下個麵條吃!」
溫景連忙雙手去接。
「謝謝嬸子。」
大嬸盯著溫景看了好幾眼,又轉頭看看周行,笑眯眯地感嘆道:
「小行這孩子,真是好大的福氣啊。」
周行順勢點頭,一本正經地接話:
「我也這麼覺得。」
溫景抬起清冷的眼眸,沒好氣地嗔了他一眼,耳尖卻不爭氣地全紅了。
溜達了一圈回到老宅院子。
朱韻正抱著剛睡醒的老三周行遠,坐在那棵老桂樹下乘涼。
周行遠眼尖,一看到周行進院子,立刻張開兩隻胖乎乎的小手。
「爸!爸!」
朱韻見狀,又是開心又有些吃味地伸手點了點他的小鼻子。
「嘿!你這個小沒良心的!奶奶辛辛苦苦抱了你大半天,你爸一來,你立刻就叛變了!」
周行笑著走過去,熟練地把兒子接進懷裡,低頭在那肉嘟嘟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媽,您別怪他,他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的戰略轉移。」
朱韻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你就慣著他吧!」
周雲瑞這會兒正抱著大孫女周念初坐在旁邊的竹椅上,湊近周行,刻意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開口。
「兒子,念初剛才盯著堂屋那幅家訓,看了足足有三分鐘!」
周行眉頭微挑,忍著笑問。
「爸,您這意思是,您已經開始物色下一代書法傳承人了?」
周雲瑞一本正經地理了理衣領。
「那當然!優秀的傳統書法藝術,必須從娃娃抓起!」
季揚蹲在不遠處拿著草根逗福來。
聽到這話,幽幽地嘆了口氣。
「周家的教育內卷,居然從一歲就開始了,太殘暴了。」
朱韻立刻回頭瞪他。
「季揚!你少在這兒慫恿他們學壞!」
季揚立刻舉起雙手作投降狀。
「阿姨冤枉啊!我今天已經嚴格執行了少說三成的命令了!」
傅淵站在廊檐陰影下,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刀:
「季總雖然少了三成,但剩下的七成威力,依舊極其可觀。」
院子裡頓時爆發出極其歡快的笑聲。
周行抱著懷裡暖乎乎的孩子,看著滿眼笑意的父母,看著站在身邊的溫景。
再看看這斑駁的老宅和微風吹過的桂樹。
他心裡那根在雲端繃了太久的弦,在這一刻,終於徹徹底底地鬆開了。
「這裡沒有雲闕那四百米的高度,但這裡,有著落地的踏實。」
「人這輩子,總得有一個能讓自己完全不用端著的地方。」
他低頭蹭了蹭兒子的臉頰,笑得極其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