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瀾州的風終於褪去了凜冽,帶著一點潮潤的春意。
星湖區通往綠浦濕地公園的路上,景行集團的數十台車分批低調駛入臨時停車區。
周行穿著一身淺灰色的戶外夾克,袖口隨意挽起,掌心握著一把新換過實木柄的鐵鍬,整個人透著股慵懶的從容。
溫景站在他身旁,長發用一根青玉簪輕輕挽住。
米白色的風衣下擺被微風吹起,懷裡穩穩抱著周知安。
大女兒周念初牽著傅淵的手,小皮鞋踩在泥地上,走得穩穩噹噹。
最小的兒子周行遠則被季揚緊緊抱在懷裡。
小傢伙整個人像一隻剛出籠的小老虎,胖乎乎的小手用力指著遠處的樹苗。
「樹!樹!」
季揚立刻誇張地豎起大拇指,笑得八顆牙齒全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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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爺這發音,簡直標準得離譜啊!」
「老闆,我合理懷疑他以後能把董事會吵到主動舉白旗投降。」
裴錚站在一旁,臉上戴著一副薄薄的金邊墨鏡,毫不留情地清冷補刀。
「前提必須在於,董事會成員能聽得懂這種嬰幼兒版的商業威脅。」
周行聞言低笑一聲,把手裡那把特製的迷你小鏟子遞給周念初。
「念初,今天你負責咱們家這棵樹的第一鏟土。」
小姑娘眨了眨烏黑透亮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
然後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鏟柄,小臉繃得十分莊重。
溫景看著女兒努力的樣子,眉眼瞬間柔和得像是落滿了春光。
「慢一點,我們不著急。」
周念初小心翼翼地鏟起一小捧鬆軟的黑土,往預先挖好的樹坑裡輕輕一倒。
周行立刻帶頭鼓起掌來,語氣比簽下百億併購合同還要鄭重其事。
「周念初同志順利完成景行家庭年度植樹的第一鏟,非常值得表揚。」
周念初聽罷,嘴角淺淺地彎了起來。
那笑容雖然很淺,卻明亮得讓人心裡發軟。
周知安趴在溫景的肩頭,看見姐姐被爸爸誇獎,也慢吞吞地伸出小手。
軟乎乎地拍了兩下手掌,算作鼓勵。
傅淵溫和地俯下身,把另一把迷你小鐵鏟遞了過去。
「知安小姐也可以一起參與。」
「先生早就為三位小主人準備了同款的兒童勞作工具。」
周知安接過小鏟子,低頭仔仔細細看了兩眼,又仰起頭看向溫景。
「媽媽,土土。」
溫景低頭,輕輕親了親女兒柔軟的額角。
「對呀,把土土蓋上去,小樹就能慢慢長大了。」
周行遠在一旁看著,頓時急了。
他在季揚懷裡用力扭動,簡直像一條剛出水的活蹦亂跳的小魚。
「我,我也要!」
季揚趕緊彎腰把他放到地上,雙手小心翼翼地虛護在兩側,嘴裡還在不住地碎碎念著:
「小祖宗,您可慢點慢點。」
「這片林子未來直接叫行遠急行軍紀念林都行!」
周行遠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衝到樹坑邊,舉起鏟子,啪的一下重重拍在濕潤的泥土上。
幾點灰黑色的泥巴頓時濺到了他乾淨的褲腳上。
小傢伙低頭盯著那些泥點看了足足兩秒鐘,嘴巴一癟,似乎對這泥土無禮的襲擊,正在表達極其強烈的不滿。
周行強忍著笑意,蹲下身子幫兒子把褲腳的泥土拍乾淨。
「勞動現場,這種泥點屬於光榮的榮譽勳章。」
金色的光幕在周行眼前華麗彈出。
【檢測到幼崽周行遠當前狀態:試圖將幾個泥點定義為人生中的重大挫折。】
【建議宿主進行適度且真誠的鼓勵。】
【以此避免小型霸總的心態提前崩盤。】
溫景顯然也同步看見了系統的提示,輕輕咬住下唇,肩膀開始微微發顫。
周行則一本正經地注視著兒子的眼睛。
「行遠,你有了勳章,特別帥氣。」
周行遠一聽到那個「帥」字,立刻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奶聲奶氣地哼了一聲,小臉滿是驕傲。
旁邊的季揚看得差點笑彎了腰。
「先生,您看。」
「小少爺現在已經精準掌握情緒價值的轉化機制了。」
今天的植樹活動並沒有安排任何媒體進行跟拍直播。
現場更沒有紅毯和那些花里胡哨的宣傳大屏。
景行集團的員工們自發分成幾十個小組。
他們和綠浦區的志願者們一起,將一株株烏桕、櫸樹、銀杏和桂花種進濕潤的泥土裡。
苗青把襯衫袖子高高挽起,西裝褲腿上沾滿了黃泥,卻笑得特別實在,完全沒有往日裡謹小慎微的模樣。
「先生,這批樹苗挑得真好,根系特別壯。」
「咱們親手種下去,來年肯定能長得枝繁葉茂。」
蘇勛倫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可攜式的土壤檢測儀,盯著屏幕上的數據,語氣格外認真道:
「土壤的酸鹼度剛好合適,整體濕度也達標。」
「不過我必須得提前說明一下,後續灌溉絕對不能讓人亂施肥。」
「前兩年老城區很多名貴的綠化樹,全都是毀在那些人好心過度照顧上的。」
莊曉芸聽見這話,在一旁連連點頭。
她手裡還拿著一株帶著泥土芬芳的小桂花樹。
「蘇總放心,我會親自留下一份詳盡的養護方案。」
「從四季修剪到病蟲害預防,再到根系透氣的頻率,全部都會精細化。」
另一邊,譚清嬋戴著一雙潔白無瑕的手套,正站在一排剛剛栽下的桂花樹苗前,眉頭微微蹙起,眯著眼道:
「這三棵,全部往左邊平移十五厘米。」
負責協助施工的幾個園林工人當場愣了一下。
其中一個工人撓了撓頭,語氣帶著不可思議。
「這位總,這也就十五厘米的偏差,您肉眼也能看得出來?」
譚清嬋冷冷抬起眼皮,目光凌厲。
「怎麼看不出來?」
「在我眼裡,這十五厘米簡直丑得很明顯。」
工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幾下,趕緊招呼同伴上前挪樹。
蘇蔓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綠色風衣,笑得明艷動人。
「清嬋,你連對樹都要這麼嚴厲苛刻呀?」
譚清嬋隨手把白色手套摘下,語氣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蘇蔓,你要明白。」
「一棵樹如果長錯了位置,將會嚴重影響未來二十年這片區域的整體光影。」
「公益活動當然可以保持樸素,但在我眼底,審美這件事,任何時候都絕對不能擺爛。」
季揚提著滿滿一水桶從旁邊路過,聽見這話,立刻大聲豎起大拇指。
「譚總這句話說得太有水平了!」
「回去我就必須把這句話一字不落刻進集團的員工手冊里!」
裴錚目光涼涼地斜了他一眼。
「在那之前,麻煩你先把你褲腳上的那坨爛泥甩乾淨。」
「千萬別讓那本員工手冊,跟著你一起失去屬於景行的體面。」
季揚聞言低頭一看。
自己那條高定西褲的褲腳,不知何時已經被泥糊成了一團灰褐色,隨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道:
「裴總,你這個人真的很煞風景。」
「我強烈建議,你應該去氣象局應聘,專門負責在春天裡發布霜凍預警!」
溫景看著這群精英高管毫無形象地互相鬥嘴,眼底笑意漸濃。
伸出手,溫柔地替周知安整理了一下戴歪的小遮陽帽。
周行直接俯身抱起周行遠,把小傢伙穩穩放在一株剛剛種好的小銀杏樹旁。
「行遠,這棵樹以後就陪著你一起長大了。」
周行遠好奇地伸出小手,摸了摸粗糙的樹幹,又低頭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
「長大!」
周行看著兒子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只覺得心裡某個堅硬的角落一下子軟成了一灘水。
「對,你要快快長大。」
「長大以後,你也別光想著在爸爸身上搶袖扣和玉佩。」
「你要知道,能憑自己的雙手,讓一棵樹在天地間好好地活下去,那才是真的很厲害。」
溫景在一旁輕聲接過話茬。
「也許等他們長大了,早就不記得今天具體種下的是哪一棵樹。」
「但他們心裡肯定會一直記得,春天裡是可以親手埋下一點綠色希望的。」
周行深有同感地輕輕點頭。
「嗯,這點認知比花錢給他們買一百件限量版玩具更重要。」
就在這時,瀾州市文旅局長孫炳昆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衝鋒衣走了過來。
他手裡也拎著一把沾著泥巴的鐵鍬,笑得特別接地氣,沒有半點官架子。
「周總,今天你們集團這活動辦得真好。」
「我看了一圈,沒有支著大喇叭喊口號,也沒有僱人來搞擺拍。」
「大家都在實打實地流汗幹活,老百姓看著心裡就覺得舒服通透。」
周行轉身把周行遠遞給傅淵抱好,自己則順手接過一桶水,往樹坑旁慢慢澆了下去。
「孫局,我們景行做事,從來都不需要用口號去裝點門面。」
「只要這棵樹能穩穩噹噹地活下去。」
「夏天能給路過的人遮點陰,秋天能落下一地好看的葉子。」
「孩子們能在樹蔭下面自由自在地跑兩圈,這就完全足夠了。」
孫炳昆點了點頭,眼裡透著顯而易見的真誠與佩服。
「周總這話說的實在!」
「瀾州這幾年搞城市更新,步子邁得確實快。」
「但我這心裡一直有個隱憂,就是怕快到最後,這座城市變得沒有溫度了。」
「自從你們景行集團入駐之後,很多事反倒慢了下來。」
「可這種慢,卻把老百姓的心給徹底穩住了!」
周行淡淡地笑了笑,並沒有順著對方的誇讚把話說滿。
「放慢步調,其實並不代表著我們效率低下。」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地方,花錢急著造樓確實很容易。」
「可真要有耐心去種好一棵能驚艷歲月的樹,卻十分困難。」
不知不覺,植樹活動已經接近尾聲。
工作人員開始給每位參與的員工發放一塊用松木製成的小木牌。
木牌上沒有任何集團那些虛頭巴腦的宣傳標語,只用最古樸的字體,刻著當天的日期以及對應的樹種名稱。
周念初雙手拿著屬於自己的那塊小木牌,低下頭認認真真看了半天。
「爸爸,這個是念初樹。」
周行微笑著走過去,替她把那塊木牌穩穩地掛在旁邊的一截樹枝上。
「對,以後這棵就叫念初樹。」
周知安見狀,也緊緊抱著自己的小木牌,聲音軟軟糯糯地開口。
「安安樹。」
周行遠怎麼可能甘心落後,直接舉起那塊木牌,用力往最近的樹幹上一拍。
「遠遠!」
這氣勢洶洶的模樣,惹得季揚在旁邊笑得肩膀止不住地直抖。
「好傢夥,小少爺這圈地盤的架勢,連一棵樹都要進行冠名。」
傅淵微笑著走上前,語氣溫和地提醒:
「季總,我必須要糾正您一下。」
「您剛才給自己親手種下的那棵櫸樹,命名為季揚發財樹。」
「論起冠名的直白程度,您可比小少爺過分多了。」
季揚立刻挺直腰板,一臉的大義凜然。
「傅管家,那絕對不一樣!」
「我這叫寄託對美好生活的強烈願景!」
裴錚在旁邊適時地補上一刀,聲音依舊清冷無比。
「你這願景不僅過於樸素,並且深刻暴露了你個人的財務焦慮。」
「簡直是在給集團的高管層拉低格調。」
這話一出,周圍的一群人頓時暢快地笑成了一片。
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灑在他們帶著泥點卻充滿活力的身影上。
周行靜靜看著眼前這片新栽下、正迎風招展的樹苗。
他又轉過頭,看向遠處瀾江邊正慢慢解凍的春水。
「有時候覺得,砸錢去修高樓,去造豪車,甚至去點亮那些微光驛站,都挺簡單的。」
「但唯獨春天這種充滿生機的東西,還真得靠自己一鏟土一鏟土地親手種出來。」
溫景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輕輕握住了他寬厚溫暖的手掌。
「老公,今天真的很圓滿。」
周行低頭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溫和得幾乎要溢出來。
「走吧,回山居。」
「這春天既然已經種完了,接下來,我該帶這三個精力過剩的小崽子,去草地上好好放放風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