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風,比市區的更開闊些,帶著鹹濕的氣息,把初秋的燥熱全給揉碎了。
周行和溫景帶著三個小崽子,在宋清夫妻的陪同下,慢慢走在鷺島一處相對清靜的海岸木棧道上。
周念初踩著軟底小白鞋,一隻手緊緊牽著周行,一步一步認真走著。
周知安被溫景抱了一會兒,小腿又開始撲騰,堅持要下地。
她抱著那隻阿貝貝毛絨小兔,沿著木棧道邊緣一點點挪。
周行遠最忙。
這小子一刻都閒不下來,一會兒指著天上盤旋的海鷗大喊「鳥」,一會兒蹲在棧道縫隙邊研究沙子。
研究了半天,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拼命想把沙子往口袋裡塞。
白蘇眼疾手快,迅速蹲下身子,語氣輕柔地哄他:
「小少爺,沙子不能放口袋裡,衣服會弄髒的。」
周行遠仰起頭,小臉繃得很緊。
「帶回家。」
周行雙手插兜,在旁邊慢悠悠地接話。
「行,回瀾州給你買一車。」
周行遠認真思考了兩秒。
「要海。」
旁邊看著的宋清當場笑噴了。
「老周,你兒子這要求挺高啊,買沙還得倒貼一片海。」
溫景彎腰把周知安抱起來,輕聲笑了笑。
「他最近什麼都想打包帶走,前兩天還想把家裡的招財塞進書包里。」
張雅琪看著這三個粉雕玉琢的孩子,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太可愛了!老周你怎麼不帶他們去參加婚禮啊。」
「昨天就在你們走的時候匆匆看了兩眼,都沒看夠。」
周行看著周行遠正跟一隻寄居蟹較勁,語氣平穩。
「我怕他們大鬧婚禮現場,三個加起來,能把你的主桌掀了。」
張雅琪蹲下身,從包里摸出一枚小小的貝殼掛件,遞到周念初面前。
「送給念初,好不好?」
周念初抬頭看了看周行。
周行微微點頭。
小姑娘這才伸出小手接過,聲音輕輕軟軟的。
「謝謝姨姨。」
張雅琪頓時被萌住,回頭一把揪住宋清的袖子。
「宋清,咱們以後生的孩子最好也是女兒!」
宋清摸了摸鼻子,有點發虛。
「我努力,我肯定努力。不過在那之前,咱們得先把房貸還一還。」
張雅琪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先浪漫三秒?非得提房貸!」
宋清求生欲極強,立馬改口。
「女兒好,長得像你更好。」
周行看著宋清這副求生欲拉滿的模樣,嘴角扯出一抹淺笑。
老同學還是老同學。
只是被生活磨得更會彎腰,也更懂珍惜了。
走了一段,幾人來到一家海邊咖啡館。
宋清熟門熟路地點了幾杯咖啡。
三個孩子被寧蜜帶去旁邊的兒童區玩滑梯。
葉影和安保團隊分散在咖啡館外圍,距離控制得恰到好處,幾乎沒什麼存在感。
周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放著一杯冰美式。
宋清捧著熱拿鐵,目光在杯口的熱氣里恍惚了一陣,猶豫片刻後,主動提起了一樁舊事。
「老周,你還記得咱們研究生時候搞的那個課題嗎?」
「《城市歷史肌理與當代商業空間的審美轉譯》。」
宋清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自己都沒忍住笑了。
「翟文瀟現在不在,現在回頭看,這標題真是長得要命。」
周行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
「當年導師還嫌短,說不夠學術。」
張雅琪好奇地探過頭。
「你們以前還一起做過課題?」
宋清點頭,語氣裡帶著點懷念。
「那時候我們幾個,天天騎著共享單車跑申城的老弄堂。拍門頭、量街巷的尺度、找小店老闆做訪談。」
「有一回趕上下大雨,文瀟那雙鞋都泡開膠了,鞋底直吧嗒。」
「他還硬撐著說,這是城市水文經驗的一部分。」
溫景輕聲笑了。
「這藉口很像他的作風。」
宋清轉頭看向周行。
「老周,你當時在課題里提過一個觀點。」
「你說商業空間如果只複製舊的建築符號,那很快就會變成死氣沉沉的布景。」
「真正重要的,是讓原本的生活關係在裡面繼續發生。」
周行看著窗外的海面,點了點頭。
「我現在也這麼想。」
宋清的眼神熱了起來,放下手裡的咖啡杯。
「我這些年在鷺島做文旅策劃,見過太多舊街改造了,招牌統一樣式,牆面統一刷漆。」
「遊客拍完照就走,本地人反而連看都不看一眼了。」
他的語氣里透出掩飾不住的苦澀。
「我一直想做一個小項目。」
「就選幾條還活著的老街,把原住民、小店、老手藝都留住,再慢慢導入遊客。」
「可是……」
「資本看不上這種慢功夫,政府項目又要馬上看到漂亮數據。」
「我一個小小的策劃公司,根本撐不動。」
咖啡館裡安靜了幾秒。
周行把玻璃杯轉了半圈,視線收回來,語氣依舊平穩。
「鷺島適合做。」
宋清愣住了。
「啊?你說真的?」
「嗯。」
周行看著他。
「我在瀾州柳塘區雲開巷做了一個『巷陌尋味計劃』,鷺島這邊,也能開個分支。」
「不複製瀾州那一套,就按你們本地的海島生活來。」
「老騎樓、魚丸鋪、沙茶攤、修船木作、南音小館,只要是真的,都可以進保護清單。」
宋清握著咖啡杯的手緊了緊。
「老周,你要投?」
周行的聲音帶著十足的底氣。
「我出錢,你去做地面調研。」
「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負責搭公益框架,文旅商業部分要可持續,不能靠情懷燒完一波錢就散夥。」
溫景在一旁輕聲補充道:
「還要設置居民拒絕權。不能為了遊客的觀光動線,去打擾本地人原本的生活。」
張雅琪連連點頭。
「這個太重要了!很多老街改造到最後,居民連在門口曬件衣服都要被嫌丑。」
周行看著宋清。
「你願意接這個活嗎?」
宋清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半天沒發出聲。
這些年他不是沒見過投資人。
陪笑臉、熬夜寫方案、一遍遍改PPT。
他聽得最多的話是「故事能不能再煽情一點」、「能不能做成網紅打卡點」。
這是第一次,有人坐在海邊,輕描淡寫地把他研究生時代沒做完的夢撿了起來。
還問他願不願意。
宋清低下頭,伸手用力搓了搓眼角,聲音啞得厲害。
「願意。」
「老周,我太願意了。」
張雅琪伸手握住老公的手,眼圈也跟著紅了。
「他這幾年一直念叨這個事,家裡書房堆的全是那些老街的資料。」
周行拿出手機,點開微信,給季離發了條消息。
【周行:鷺島這邊設立巷陌尋味計劃分支,先做前期調研。宋清負責本地執行,基金會派團隊協同。】
【不要搞任何宣傳,先把人和店摸清楚。】
季離很快回復。
【季離:收到,明天安排團隊赴鷺島。】
【合同按項目顧問與執行雙重身份設計,保障他的獨立判斷權。】
周行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明天會有基金會的人聯繫你,先不用急著簽什麼東西,慢慢把方案磨出來。」
宋清抬起頭,用力點了點。
「老周,我不跟你客氣了,這個項目,我拼了命也一定做好!」
周行笑了下。
「客氣才麻煩。」
溫景看著這兩人,心裡生出一陣柔軟。
有些舊關係並沒有斷絕,只是被現實的瑣碎蓋了一層厚厚的灰。
輕輕拂開,下面依然保留著當年熬夜趕課題時的那份熱氣。
另一邊。
翟文瀟和林疏月並沒有直接回住處。
車子開到老城區附近時,林疏月指著車窗外一條窄巷說:
「要不要下去走走?這裡有一段老騎樓,聽說快拆了。」
翟文瀟立刻來了精神,連連點頭。
「走!」
司機把寶馬X6穩穩停在巷口,兩人推開車門,沿著青石板路往裡走。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落下來。
舊騎樓的柱子斑駁脫落,牆上還貼著不知道哪一年的褪色電影海報。
巷子深處有一家修傘鋪,門口掛著幾把半舊的油紙傘。
老闆正戴著老花鏡,躺在藤椅上打著盹。
林疏月放慢了腳步,聲音放得很輕。
「我小時候就住在這附近。」
「那時候一下雨,街坊鄰居都在騎樓底下跑。」
「巷口賣花生湯的阿婆,會特意把煤爐往裡挪一挪,給躲雨的人留出位置。」
翟文瀟看著那些經歷過風雨的老柱子,語氣也慢了下來。
「這地方有生活底子,煙火氣是真的。」
林疏月嘆了口氣。
「開發商說危房太多,準備整體拆掉,改建成一條仿古商業街。」
「全拆?」
「嗯。說會在街口保留一小段立面,做成記憶牆。」
聞言,翟文瀟臉上的表情扭曲起來,一副吃了死蒼蠅的痛苦模樣。
「記憶牆……這三個字的殺傷力,比甲方半夜打電話讓我改需求還要大。」
林疏月被他誇張的表情逗笑了。
「你也討厭這種做法?」
翟文瀟嗤笑一聲。
「太討厭了。」
「這就好比把一個大活人給活生生弄死,然後把遺照掛在牆上,逢人便說這叫致敬歷史。神經病吧?」
林疏月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
她原本以為,像翟文瀟這種在申城和瀾州圈子裡混得風生水起的經理人,是個嘴皮子利索、極會來事的老油條。
可此時此刻,他眼裡的那種厭惡,真實得沒有任何包裝。
翟文瀟也察覺到自己剛才的話說得有點沖,有些尷尬地撓了撓眉尾。
「抱歉啊,職業病犯了。」
林疏月搖了搖頭,嘴角微微翹起。
「沒關係,我其實挺喜歡你這麼說的。」
話音剛落,兩人都愣了一下。
巷子拐角處有個賣魚丸湯的小攤,大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那股溫熱的白氣飄過來,正好把這句話燙得更直白了幾分。
翟文瀟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他平時懟天懟地,嘴碎得能煩死人,這會兒舌頭卻像是被那鍋魚丸湯給煮軟了,半天沒吐出一句囫圇話。
「那個……我也挺喜歡……喜歡你剛才吃飯的時候提的那個觀點。」
林疏月低下頭,抿著嘴笑。
「哪個觀點?」
翟文瀟深吸了一口氣,乾巴巴地憋出一句。
「毛邊不能剪太乾淨。」
「哦。」
林疏月抬起眼眸看他,眼神很乾淨,裡面還藏著小小的促狹。
「那你覺得……」
「人和人之間,也要留點毛邊嗎?」
翟文瀟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想了想。
「要。」
「太快磨平的東西,容易顯得假,不如慢慢來,底子打得結實一點。」
林疏月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慢慢蕩漾開來。
「那就慢慢來。」
翟文瀟只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這些年,他在申城和瀾州見慣了太多精緻的社交。
他很清楚,成年人之間的很多曖昧,都像是一隻包裝精美的空盒子。
但這一次,不太一樣。
他們並肩站在快要被強拆的老騎樓底下。
旁邊是咕嘟作響的魚丸湯和半夢半醒的修傘鋪。
空氣裡帶著海島特有的潮氣、隱隱的柴火味,還有一點舊牆皮掉落的粉塵。
一點都不高級,但真實得讓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