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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他們只想把箱子送到

2026-08-24 04:37:30 作者: 同夥飯醉

  星城,臨江宅院的書房還殘留著清晨會議的餘溫。而在千里之外的瀾州,雲闕大樓三十五層,景行文化傳媒的總部,一場真正的風暴正在醞釀。

  公司最大的劇本圍讀室里,氣氛與風雅二字毫不沾邊。

  這裡沒鋪開機紅毯,也沒擺象徵好運的香檳塔。

  一張能容納二十人的橢圓形會議桌上,堆滿了小山似的材料:舊地圖複印件、列印出來的抗戰時期運輸工具黑白圖冊、以及那個改變了一切的雙鳥紋戰國漆盒的高清多角度照片。

  總經理王潤澤坐在主位,環視一圈。

  這群人,是他從行業各個角落挖來的筆桿子精銳,任何一個拎出去,都是能讓資方追著餵飯的金牌編劇。

  可現在,他們都對著一堆故紙堆愁眉不展。

  資深編劇余秋,一個擅長寫宏大歷史敘事的老炮兒,此刻卻摘下老花鏡,用力按著眉心。

  「八個人,一輛在轟炸中報廢的卡車,幾隻分量不明的箱子,一條不知道走了多久的山路。」

  他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與頭疼。

  「這故事,好拍,也好難拍。」

  另一邊,以細膩情感見長的女編劇蘇童童,拿著馬克筆在白板上,一筆一划寫下那八個從故紙堆里活過來的名字:段明川、梁慶書、賀滿倉、周雨生、黃桂枝、馮有年、易長福、秦有生。

  「故事的骨架硬得像塊鐵。麻煩的是,我們只知道結局,沿途血肉模糊,全是空白。」

  年輕氣盛的編劇朱駿,正捧著段明川老先生那本口述史的副本,試圖從字裡行間擠出更多信息。

  「王總,我們可以玩個結構。從現代,基金會的人發現這份名單開始,然後閃回當年,雙線敘事。」

  「不行。」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角落傳來,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

  眾人循聲望去。

  導演陸沉,一個三十歲出頭,永遠穿著一身黑,氣質沉靜得像塊石頭的男人,正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他來了一個多小時,沒喝水,也沒說話,一直在用一支最普通的2B鉛筆,在面前的地圖上劃著名什麼。

  「名單出現得太早,觀眾從一開始就會帶著上帝視角,去數哪個人先死,哪個人後死。」陸沉的語速很慢,「那會削弱衝擊力。」

  「那……從漆盒在博物館被發現入庫開始?」有人試探著提議,「用一個沉默的物件作為引子。」

  「也不合適。」

  陸沉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那支鉛筆的筆尖,輕輕點了點地圖上從星城到渝州的漫長路線。

  「我想從他們裝箱開始。」

  會議室里針落可聞。

  王潤澤身體前傾,追問:「怎麼認識?」

  「一步一步認識。」陸沉看了看白板上的八個名字,就好像在看八個活生生的人,「梁慶書是帳房先生出身,手指上常年有墨跡,算盤打得比誰都快。」

  

  「賀滿倉是個修車師傅,手上全是機油,閉著眼睛都能聽出引擎的毛病。」

  「周雨生,一個沒下過水的旱鴨子,看見河就腿軟。黃桂枝是唯一的女性,做飯手腳麻利,能用最少的米煮出最稠的粥。」

  陸沉頓了頓,繼續說道:「馮有年出發前一天,剛跟他那個想參軍的半大兒子吵了一架。」

  「易長福腳上那雙新買的草鞋,是準備過年才穿的,結果為了趕路,第一天就磨破了底。」

  「還有秦有生,那個小戲子,他最大的願望,是跟著戲班去漢口的大碼頭見見世面。」

  陸沉放下鉛筆,「這些細節,需要基金會和歷史顧問團隊去查證。」

  「查不到的部分,允許在尊重時代背景和人物邏輯的基礎上,進行有限的創作。但前提是,這些人得先活起來,活在觀眾眼前。」

  余秋聽得頻頻點頭。

  「對!就得這麼幹!要讓觀眾先記住他們吃飯的樣子,拌嘴的樣子,偷懶的樣子,汗流浹背背著箱子罵娘的樣子!」

  「等槍聲真的響了,倒下的才是一個活人,而不是一個名字!」

  蘇童童像是被點通了任督二脈,迅速在白板的最角落,重重寫下兩個字。


  日常。

  王潤澤笑了,他就喜歡跟這種聰明人開會,一拍桌子道:

  「那就這麼定了!編劇組立刻拆分任務,按人頭分組!」



  一聲令下,眾人領命。

  有人立刻聯繫三湘省檔案館,申請調閱戰時星沙城的市政道路圖。

  有人撲向電腦,開始研究1938年左右國內常見的卡車型號、結構、載重和常見故障。

  還有一組人,已經通過基金會的關係,聯繫上了湘劇和花鼓戲的研究專家,專門追溯秦有生這種跟著草台班子討生活的民間藝人,他們的行話、生活習慣,乃至一天的伙食標準。

  景行集團這台恐怖的機器,一旦為了一個明確的目標啟動,其挖掘細節的深度,足以讓任何歷史系博士生感到汗顏。

  與此同時,遠在瀾州郊區道具倉庫的負責人老韓,接到了一份長得像博士論文的道具清單。

  清單上羅列的要求,讓他一個入行三十年的老江湖都看傻了。

  民國木箱的鐵釘規格、麻繩的擰法股數、防水油布的塗料成分、手電筒的電池型號和燈泡瓦數、草鞋鞋底的磨損痕跡……

  每一項,都要求精確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老韓拿著清單,手都在抖,定了定神,撥通了王潤澤的電話。

  「王總,是我,老韓。」

  「老韓啊,清單收到了?有什麼問題?」

  「問題大了去了!」老韓的聲音透著一股荒誕感,「劇組……要完全復原一輛三十年代的老福特卡車?」

  「對,圖紙和資料,集團技術部會支持你。」

  「不是,我的意思是……這車,要能開嗎?」

  「最好能開,而且要能開上山路。」

  「山路……山路呢?」

  「實景拍攝,已經讓外聯組在湘西山區選址了。」

  老韓把電話從耳邊拿開了一點,深呼吸,又湊回去,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問:「王總,我再確認一遍,咱們拍的是電影,對吧?不是國家級考古紀錄片?」

  王潤澤在電話那頭笑了:「預算你不用擔心,按最高標準的需求往上報。」

  「那我申請……拆解一輛博物館裡同年代的報廢殘車,研究底盤結構,然後讓泰坦重工那邊協助,用現代材料和工藝,重新復刻發動機和制動系統。」老韓豁出去了,報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瘋狂的方案。

  「批了。」

  「……」

  老韓覺得自己的聽力可能出了問題,清了清嗓子,繼續問:「那……那幾隻文物箱子,裡面裝什麼?」

  「三湘省博物院會提供數據支持,讓旗下合作的修復工作室製作一比一的高仿複製品。」

  「最關鍵的那個漆盒呢?」

  「瓷韻軒那邊會和道具組聯合復刻。」

  「……」

  電話掛斷後,老韓一屁股坐在倉庫門口的台階上,點燃一支煙,望著遠處的天空,眼神空洞。

  幹了三十年,別的劇組拍年代戲,所謂的道具箱子,拿幾塊破木板釘吧釘吧,表面塗層灰,做點磕碰,鏡頭一晃就過去了。

  高級點的,可能會研究一下當時的鎖扣樣式。

  景行這邊倒好,直接快進到研究民國鐵釘的受力結構和防鏽工藝了。

  同行是在拍道具,他們這是在做考古。

  「操,」老韓狠狠吸了一口煙,「這班上的,感覺自己學歷有點低了。」

  下午,選角會議準時召開。

  會議室里坐著王潤澤、陸沉和選角副導演。

  男主角段明川,這個角色需要從血氣方剛的青年,一直演到被歲月磨去稜角的滄桑中年。

  景行傳媒旗下的實力派演員程萬里,名字第一時間被放在了候選名單的首位。

  女主角黃桂枝,那個在男人堆里用柔弱肩膀扛起半邊天的湘妹子,王潤澤第一時間想到了唐詩。

  隊伍里年紀最大、負責管帳的梁慶書,老戲骨陳建業是不二人選。


  而那個性格豪爽、會修車的賀滿倉,李大強的形象和戲路非常貼合。

  唯獨那個十五歲的戲班少年秦有生,讓陸沉皺起了眉頭。

  王潤澤翻著手裡的演員資料庫:「景行傳媒這邊簽了不少年輕演員,科班出身,形象也好。要不,內部安排一輪試鏡?」

  「不行。」陸沉直接否決,「公開招。」

  「範圍呢?」

  「全國的戲曲學校、藝術院校、民間劇團,都發通知。年齡嚴格限制在十五到十八歲,必須能吃苦,而且要求會基本的戲曲身段和把式。」

  陸沉翻開秦有生的人物小傳,指著上面的一行字。

  「『秦有生跟戲班討生活,靠一招燕子穿林的功夫在碼頭換賞錢』。這種從小練就的身體習慣,是藏不住的。」

  「你找個二十多歲的流量演員,關在組裡練兩個月,形體能模仿,但核心的那股勁兒,鏡頭一懟就露餡。」

  王潤澤當場拍板:「就按你說的辦!公開招募,不看背景,不看粉絲,不設任何門檻!讓選角組把通知發出去!」

  通知通過景行傳媒的官方渠道發布出去,不到一個小時,內部報名系統後台就湧入了數千份簡歷。

  選角副導演看得眼花繚亂,但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批簡歷里,混進了大量二十三四、甚至二十七八的男演員。

  而他們的簡歷備註,寫得一個比一個自信。

  「本人娃娃臉,素顏像高中生,可無壓力出演十五歲。」

  「心理年齡十三歲,常被誤認為是初中生。」

  「粉絲都親切地稱呼我為寶寶,擁有純天然的少年感。」

  選角副導演的血壓,蹭蹭地往上冒。

  他面無表情地在篩選規則里加了兩條:

  一,所有試鏡者必須提交當天錄製的無美顏無濾鏡素顏視頻。

  二,視頻內容必須包含一段負重挑擔行走,以及一段完整的戲曲基本功跑圓場。

  規則更新後,後台的報名數量當場就少了一大半。

  負責維護系統的技術小哥目睹了全過程,忍不住在工作群里吐槽:

  「我算是看明白了,娛樂圈對年齡這個詞的理解,彈性比我們公司的瑜伽老師還強。」

  唐詩接到劇本邀請的時候,正在一個頂級錄音棚里為一部好萊塢動畫的華國版配音。

  她利用休息時間,在手機上快速看完了黃桂枝的人物小傳和部分劇本大綱,只回復了兩件事。

  「什麼時候進組?」

  「預計四月開機,但陸導希望你能提前進組。」

  「需要提前學什麼?」

  王潤澤那邊很快把一份準備好的資料包發了過來。

  內容詳盡:舊時湘菜的家常做法、扁擔挑水的技巧、負重背箱的正確姿勢,以及星城地區的方言教學音頻。

  資料最後還附了一句:「陸導希望你能在三月底提前住進星城的老街,我們已經聯繫了幾位當地的老奶奶,你可以跟著她們學一段時間的生活習慣。」

  唐詩的回覆只有一個字。

  「行。」

  坐在她旁邊的經紀人老陳,那個在圈裡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條,試探著問了一句:

  「那個……詩詩,這片子……有片酬嗎?」

  「這種片子,不收片酬。」唐詩頭也不抬地回答。

  老陳早就習慣了自家藝人的脾氣,嘆了口氣:「你不收,劇組那邊也會按市場價給你記帳。景行集團的規矩,不接受任何演員用零片酬的方式來換資源或者博宣傳。」

  話音剛落,唐詩的手機就震了一下。

  項目製片人發來一條措辭嚴謹的正式答覆。

  【唐老師您好,關於片酬事宜,公司規定:所有演員的勞動都應獲得合理報酬。】

  【若您個人有公益捐贈意願,可在影片拍攝結束、片酬完稅後,自行決定捐贈方向,此流程與劇組的財務結算完全分開處理。】

  老陳把手機湊到唐詩面前,讓她看。

  「瞧見沒?你想靠不要錢來表達你的藝術態度,人家景行的財務制度根本不給你這個機會。專業,太專業了!」


  唐詩讀完那條信息,忽然笑了。

  「那就拿著。拍完,全部捐給景景之前說的那個同行者計劃。」

  同一天,程萬里也確認了參演。

  他在和陸沉進行線上劇本圍讀,試讀段明川臨終前,向女兒段秋榮交代名單下落那場戲時,主動刪掉了原稿中所有聲嘶力竭的哭喊和煽情台詞。

  「不對。」程萬里對著鏡頭說道,「這個人,心裡壓了八十年的秘密,臨終前終於要說出來了。他不會喊,也喊不動了。」

  視頻另一頭的編劇朱駿問:「程老師,那您覺得應該怎麼演?」

  「讓他糊塗。」程萬里說,「讓他已經認不出眼前的女兒是誰。嘴裡反覆念叨著當年那些同伴的名字,念一個,忘一個,顛三倒四。」

  「念到最後,他才終於清醒過來,看著面前的白髮蒼蒼的女兒,叫一聲秋榮。」

  陸沉安靜地聽完,拿起筆,在劇本那一頁的邊緣,重重寫下兩個字。

  克制。

  夜幕降臨,景行山居。

  瓷韻軒的工坊里燈火通明,陶致行老爺子戴著老花鏡,湊在高清顯示屏前,仔仔細細地看著那隻雙鳥紋戰國漆盒的掃描圖。

  看了足足半小時,他才直起身,下了結論。

  「難,這活兒不好干。」

  旁邊,一個跟著他學藝的年輕工匠不解地問:「師爺,不就是復刻一個盒子嗎?咱們連汝窯都能燒,還怕一個漆器?」

  「屁話!」陶致行拿手裡的拐杖,在金磚鋪就的地面上敲得噹噹作響,「複製一個新的漆盒容易,但要複製出它身上那七十多年火烤水浸、輾轉流離的痕跡,難於登天!」

  「那……做舊?」

  「做舊也分真假!」陶致行瞪了徒孫一眼,「隨便拿張砂紙在上面亂磨一氣,再扔進土裡埋兩天,那不叫復刻,那叫糟蹋東西!那是對付康原禮那種棒槌的法子!」

  遠在羊城出差的康董事長,沒來由地打了個噴嚏。

  陶致行當即下令,讓團隊先用同樣的木胎和生漆工藝,一比一製作出三隻全新的漆盒。

  然後,再分別進行不同程度的熱力烘烤、濕度浸潤和煙火熏燎實驗。

  每一次處理,都要用顯微鏡記錄漆面的細微變化,最後選出最接近原物歷史狀態的那一隻,作為最終的電影道具。

  道具組的老韓,原以為最多兩周就能拿到成品。

  結果,瓷韻軒那邊給出的工期回復是:

  「最快六周。」

  老韓的頭皮都麻了,趕緊給陶老爺子打去電話,好聲好氣地商量。

  「陶老,您看,劇組這邊催得緊,四周……四周行不行?」

  電話那頭,傳來老爺子不帶半分感情的聲音。

  「七周。」

  「啊?您剛才不還說六周嗎?」

  「你催一次,我加一周。」

  「……」

  老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果斷掛斷了電話。

  他生怕自己再多聊兩句,等到電影殺青上映了,那個寶貝漆盒還在瓷韻軒的陰乾房裡養著呢。

  夜裡十一點,雲闕的劇本室依舊亮著燈。

  蘇童童將重新製作的人物關係卡,在白板上再一次進行了排列組合。

  八個人的身份、技能、家庭背景、性格弱點,在無數份資料的堆砌下,逐漸清晰、飽滿。

  白板的最下方,還留著她之前寫下的那行字。

  「他們不知道自己會成為英雄。」

  一直沉默的陸沉,走上前,拿起記號筆,在那行字的後面,補上了一句。

  「他們只想把箱子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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