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臨江宅院的書房還殘留著清晨會議的餘溫。而在千里之外的瀾州,雲闕大樓三十五層,景行文化傳媒的總部,一場真正的風暴正在醞釀。
公司最大的劇本圍讀室里,氣氛與風雅二字毫不沾邊。
這裡沒鋪開機紅毯,也沒擺象徵好運的香檳塔。
一張能容納二十人的橢圓形會議桌上,堆滿了小山似的材料:舊地圖複印件、列印出來的抗戰時期運輸工具黑白圖冊、以及那個改變了一切的雙鳥紋戰國漆盒的高清多角度照片。
總經理王潤澤坐在主位,環視一圈。
這群人,是他從行業各個角落挖來的筆桿子精銳,任何一個拎出去,都是能讓資方追著餵飯的金牌編劇。
可現在,他們都對著一堆故紙堆愁眉不展。
資深編劇余秋,一個擅長寫宏大歷史敘事的老炮兒,此刻卻摘下老花鏡,用力按著眉心。
「八個人,一輛在轟炸中報廢的卡車,幾隻分量不明的箱子,一條不知道走了多久的山路。」
他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與頭疼。
「這故事,好拍,也好難拍。」
另一邊,以細膩情感見長的女編劇蘇童童,拿著馬克筆在白板上,一筆一划寫下那八個從故紙堆里活過來的名字:段明川、梁慶書、賀滿倉、周雨生、黃桂枝、馮有年、易長福、秦有生。
「故事的骨架硬得像塊鐵。麻煩的是,我們只知道結局,沿途血肉模糊,全是空白。」
年輕氣盛的編劇朱駿,正捧著段明川老先生那本口述史的副本,試圖從字裡行間擠出更多信息。
「王總,我們可以玩個結構。從現代,基金會的人發現這份名單開始,然後閃回當年,雙線敘事。」
「不行。」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角落傳來,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
眾人循聲望去。
導演陸沉,一個三十歲出頭,永遠穿著一身黑,氣質沉靜得像塊石頭的男人,正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他來了一個多小時,沒喝水,也沒說話,一直在用一支最普通的2B鉛筆,在面前的地圖上劃著名什麼。
「名單出現得太早,觀眾從一開始就會帶著上帝視角,去數哪個人先死,哪個人後死。」陸沉的語速很慢,「那會削弱衝擊力。」
「那……從漆盒在博物館被發現入庫開始?」有人試探著提議,「用一個沉默的物件作為引子。」
「也不合適。」
陸沉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那支鉛筆的筆尖,輕輕點了點地圖上從星城到渝州的漫長路線。
「我想從他們裝箱開始。」
會議室里針落可聞。
王潤澤身體前傾,追問:「怎麼認識?」
「一步一步認識。」陸沉看了看白板上的八個名字,就好像在看八個活生生的人,「梁慶書是帳房先生出身,手指上常年有墨跡,算盤打得比誰都快。」
「賀滿倉是個修車師傅,手上全是機油,閉著眼睛都能聽出引擎的毛病。」
「周雨生,一個沒下過水的旱鴨子,看見河就腿軟。黃桂枝是唯一的女性,做飯手腳麻利,能用最少的米煮出最稠的粥。」
陸沉頓了頓,繼續說道:「馮有年出發前一天,剛跟他那個想參軍的半大兒子吵了一架。」
「易長福腳上那雙新買的草鞋,是準備過年才穿的,結果為了趕路,第一天就磨破了底。」
「還有秦有生,那個小戲子,他最大的願望,是跟著戲班去漢口的大碼頭見見世面。」
陸沉放下鉛筆,「這些細節,需要基金會和歷史顧問團隊去查證。」
「查不到的部分,允許在尊重時代背景和人物邏輯的基礎上,進行有限的創作。但前提是,這些人得先活起來,活在觀眾眼前。」
余秋聽得頻頻點頭。
「對!就得這麼幹!要讓觀眾先記住他們吃飯的樣子,拌嘴的樣子,偷懶的樣子,汗流浹背背著箱子罵娘的樣子!」
「等槍聲真的響了,倒下的才是一個活人,而不是一個名字!」
蘇童童像是被點通了任督二脈,迅速在白板的最角落,重重寫下兩個字。
日常。
王潤澤笑了,他就喜歡跟這種聰明人開會,一拍桌子道:
「那就這麼定了!編劇組立刻拆分任務,按人頭分組!」
一聲令下,眾人領命。
有人立刻聯繫三湘省檔案館,申請調閱戰時星沙城的市政道路圖。
有人撲向電腦,開始研究1938年左右國內常見的卡車型號、結構、載重和常見故障。
還有一組人,已經通過基金會的關係,聯繫上了湘劇和花鼓戲的研究專家,專門追溯秦有生這種跟著草台班子討生活的民間藝人,他們的行話、生活習慣,乃至一天的伙食標準。
景行集團這台恐怖的機器,一旦為了一個明確的目標啟動,其挖掘細節的深度,足以讓任何歷史系博士生感到汗顏。
與此同時,遠在瀾州郊區道具倉庫的負責人老韓,接到了一份長得像博士論文的道具清單。
清單上羅列的要求,讓他一個入行三十年的老江湖都看傻了。
民國木箱的鐵釘規格、麻繩的擰法股數、防水油布的塗料成分、手電筒的電池型號和燈泡瓦數、草鞋鞋底的磨損痕跡……
每一項,都要求精確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老韓拿著清單,手都在抖,定了定神,撥通了王潤澤的電話。
「王總,是我,老韓。」
「老韓啊,清單收到了?有什麼問題?」
「問題大了去了!」老韓的聲音透著一股荒誕感,「劇組……要完全復原一輛三十年代的老福特卡車?」
「對,圖紙和資料,集團技術部會支持你。」
「不是,我的意思是……這車,要能開嗎?」
「最好能開,而且要能開上山路。」
「山路……山路呢?」
「實景拍攝,已經讓外聯組在湘西山區選址了。」
老韓把電話從耳邊拿開了一點,深呼吸,又湊回去,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問:「王總,我再確認一遍,咱們拍的是電影,對吧?不是國家級考古紀錄片?」
王潤澤在電話那頭笑了:「預算你不用擔心,按最高標準的需求往上報。」
「那我申請……拆解一輛博物館裡同年代的報廢殘車,研究底盤結構,然後讓泰坦重工那邊協助,用現代材料和工藝,重新復刻發動機和制動系統。」老韓豁出去了,報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瘋狂的方案。
「批了。」
「……」
老韓覺得自己的聽力可能出了問題,清了清嗓子,繼續問:「那……那幾隻文物箱子,裡面裝什麼?」
「三湘省博物院會提供數據支持,讓旗下合作的修復工作室製作一比一的高仿複製品。」
「最關鍵的那個漆盒呢?」
「瓷韻軒那邊會和道具組聯合復刻。」
「……」
電話掛斷後,老韓一屁股坐在倉庫門口的台階上,點燃一支煙,望著遠處的天空,眼神空洞。
幹了三十年,別的劇組拍年代戲,所謂的道具箱子,拿幾塊破木板釘吧釘吧,表面塗層灰,做點磕碰,鏡頭一晃就過去了。
高級點的,可能會研究一下當時的鎖扣樣式。
景行這邊倒好,直接快進到研究民國鐵釘的受力結構和防鏽工藝了。
同行是在拍道具,他們這是在做考古。
「操,」老韓狠狠吸了一口煙,「這班上的,感覺自己學歷有點低了。」
下午,選角會議準時召開。
會議室里坐著王潤澤、陸沉和選角副導演。
男主角段明川,這個角色需要從血氣方剛的青年,一直演到被歲月磨去稜角的滄桑中年。
景行傳媒旗下的實力派演員程萬里,名字第一時間被放在了候選名單的首位。
女主角黃桂枝,那個在男人堆里用柔弱肩膀扛起半邊天的湘妹子,王潤澤第一時間想到了唐詩。
隊伍里年紀最大、負責管帳的梁慶書,老戲骨陳建業是不二人選。
而那個性格豪爽、會修車的賀滿倉,李大強的形象和戲路非常貼合。
唯獨那個十五歲的戲班少年秦有生,讓陸沉皺起了眉頭。
王潤澤翻著手裡的演員資料庫:「景行傳媒這邊簽了不少年輕演員,科班出身,形象也好。要不,內部安排一輪試鏡?」
「不行。」陸沉直接否決,「公開招。」
「範圍呢?」
「全國的戲曲學校、藝術院校、民間劇團,都發通知。年齡嚴格限制在十五到十八歲,必須能吃苦,而且要求會基本的戲曲身段和把式。」
陸沉翻開秦有生的人物小傳,指著上面的一行字。
「『秦有生跟戲班討生活,靠一招燕子穿林的功夫在碼頭換賞錢』。這種從小練就的身體習慣,是藏不住的。」
「你找個二十多歲的流量演員,關在組裡練兩個月,形體能模仿,但核心的那股勁兒,鏡頭一懟就露餡。」
王潤澤當場拍板:「就按你說的辦!公開招募,不看背景,不看粉絲,不設任何門檻!讓選角組把通知發出去!」
通知通過景行傳媒的官方渠道發布出去,不到一個小時,內部報名系統後台就湧入了數千份簡歷。
選角副導演看得眼花繚亂,但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批簡歷里,混進了大量二十三四、甚至二十七八的男演員。
而他們的簡歷備註,寫得一個比一個自信。
「本人娃娃臉,素顏像高中生,可無壓力出演十五歲。」
「心理年齡十三歲,常被誤認為是初中生。」
「粉絲都親切地稱呼我為寶寶,擁有純天然的少年感。」
選角副導演的血壓,蹭蹭地往上冒。
他面無表情地在篩選規則里加了兩條:
一,所有試鏡者必須提交當天錄製的無美顏無濾鏡素顏視頻。
二,視頻內容必須包含一段負重挑擔行走,以及一段完整的戲曲基本功跑圓場。
規則更新後,後台的報名數量當場就少了一大半。
負責維護系統的技術小哥目睹了全過程,忍不住在工作群里吐槽:
「我算是看明白了,娛樂圈對年齡這個詞的理解,彈性比我們公司的瑜伽老師還強。」
唐詩接到劇本邀請的時候,正在一個頂級錄音棚里為一部好萊塢動畫的華國版配音。
她利用休息時間,在手機上快速看完了黃桂枝的人物小傳和部分劇本大綱,只回復了兩件事。
「什麼時候進組?」
「預計四月開機,但陸導希望你能提前進組。」
「需要提前學什麼?」
王潤澤那邊很快把一份準備好的資料包發了過來。
內容詳盡:舊時湘菜的家常做法、扁擔挑水的技巧、負重背箱的正確姿勢,以及星城地區的方言教學音頻。
資料最後還附了一句:「陸導希望你能在三月底提前住進星城的老街,我們已經聯繫了幾位當地的老奶奶,你可以跟著她們學一段時間的生活習慣。」
唐詩的回覆只有一個字。
「行。」
坐在她旁邊的經紀人老陳,那個在圈裡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條,試探著問了一句:
「那個……詩詩,這片子……有片酬嗎?」
「這種片子,不收片酬。」唐詩頭也不抬地回答。
老陳早就習慣了自家藝人的脾氣,嘆了口氣:「你不收,劇組那邊也會按市場價給你記帳。景行集團的規矩,不接受任何演員用零片酬的方式來換資源或者博宣傳。」
話音剛落,唐詩的手機就震了一下。
項目製片人發來一條措辭嚴謹的正式答覆。
【唐老師您好,關於片酬事宜,公司規定:所有演員的勞動都應獲得合理報酬。】
【若您個人有公益捐贈意願,可在影片拍攝結束、片酬完稅後,自行決定捐贈方向,此流程與劇組的財務結算完全分開處理。】
老陳把手機湊到唐詩面前,讓她看。
「瞧見沒?你想靠不要錢來表達你的藝術態度,人家景行的財務制度根本不給你這個機會。專業,太專業了!」
唐詩讀完那條信息,忽然笑了。
「那就拿著。拍完,全部捐給景景之前說的那個同行者計劃。」
同一天,程萬里也確認了參演。
他在和陸沉進行線上劇本圍讀,試讀段明川臨終前,向女兒段秋榮交代名單下落那場戲時,主動刪掉了原稿中所有聲嘶力竭的哭喊和煽情台詞。
「不對。」程萬里對著鏡頭說道,「這個人,心裡壓了八十年的秘密,臨終前終於要說出來了。他不會喊,也喊不動了。」
視頻另一頭的編劇朱駿問:「程老師,那您覺得應該怎麼演?」
「讓他糊塗。」程萬里說,「讓他已經認不出眼前的女兒是誰。嘴裡反覆念叨著當年那些同伴的名字,念一個,忘一個,顛三倒四。」
「念到最後,他才終於清醒過來,看著面前的白髮蒼蒼的女兒,叫一聲秋榮。」
陸沉安靜地聽完,拿起筆,在劇本那一頁的邊緣,重重寫下兩個字。
克制。
夜幕降臨,景行山居。
瓷韻軒的工坊里燈火通明,陶致行老爺子戴著老花鏡,湊在高清顯示屏前,仔仔細細地看著那隻雙鳥紋戰國漆盒的掃描圖。
看了足足半小時,他才直起身,下了結論。
「難,這活兒不好干。」
旁邊,一個跟著他學藝的年輕工匠不解地問:「師爺,不就是復刻一個盒子嗎?咱們連汝窯都能燒,還怕一個漆器?」
「屁話!」陶致行拿手裡的拐杖,在金磚鋪就的地面上敲得噹噹作響,「複製一個新的漆盒容易,但要複製出它身上那七十多年火烤水浸、輾轉流離的痕跡,難於登天!」
「那……做舊?」
「做舊也分真假!」陶致行瞪了徒孫一眼,「隨便拿張砂紙在上面亂磨一氣,再扔進土裡埋兩天,那不叫復刻,那叫糟蹋東西!那是對付康原禮那種棒槌的法子!」
遠在羊城出差的康董事長,沒來由地打了個噴嚏。
陶致行當即下令,讓團隊先用同樣的木胎和生漆工藝,一比一製作出三隻全新的漆盒。
然後,再分別進行不同程度的熱力烘烤、濕度浸潤和煙火熏燎實驗。
每一次處理,都要用顯微鏡記錄漆面的細微變化,最後選出最接近原物歷史狀態的那一隻,作為最終的電影道具。
道具組的老韓,原以為最多兩周就能拿到成品。
結果,瓷韻軒那邊給出的工期回復是:
「最快六周。」
老韓的頭皮都麻了,趕緊給陶老爺子打去電話,好聲好氣地商量。
「陶老,您看,劇組這邊催得緊,四周……四周行不行?」
電話那頭,傳來老爺子不帶半分感情的聲音。
「七周。」
「啊?您剛才不還說六周嗎?」
「你催一次,我加一周。」
「……」
老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果斷掛斷了電話。
他生怕自己再多聊兩句,等到電影殺青上映了,那個寶貝漆盒還在瓷韻軒的陰乾房裡養著呢。
夜裡十一點,雲闕的劇本室依舊亮著燈。
蘇童童將重新製作的人物關係卡,在白板上再一次進行了排列組合。
八個人的身份、技能、家庭背景、性格弱點,在無數份資料的堆砌下,逐漸清晰、飽滿。
白板的最下方,還留著她之前寫下的那行字。
「他們不知道自己會成為英雄。」
一直沉默的陸沉,走上前,拿起記號筆,在那行字的後面,補上了一句。
「他們只想把箱子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