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漢回到蓉城,車隊並未入住酒店,而是駛入了一處由蓉城辦事處提前備好的獨棟宅院。
青瓦粉牆,庭院裡種著幾叢疏竹和一架紫藤,鬧中取靜。
晚餐沒有安排繁複的宴席。
蓉城辦事處負責人張安宇特意請來兩位本地老師傅,就在宅院的廚房裡,做了一桌地道的川味家常菜,專為驅散旅途的疲憊。
孩子們的餐食清淡溫和:雞豆花嫩如凝脂,甜燒白油亮香糯,還有一碗清湯抄手和少油版的鍋巴肉片。
大人的菜色則要熱鬧得多。
一盤迴鍋肉,用的是標準的二刀肉,肥瘦相間。
肉片下鍋煸炒到邊緣微卷,俗稱燈盞窩,再下郫縣豆瓣,紅油浸出,色澤紅亮。
最後投入青蒜苗,快速翻炒幾下便出鍋。
端上桌時,肉香混合著豆瓣獨特的發酵氣息,蒜苗還保持著清脆的口感,油潤而不膩人。
另一盤宮保雞丁,沒有花里胡哨的擺盤,雞腿肉切成勻稱的小丁,與炸得酥脆的花生米、干辣椒、花椒粒混在一處。
入口最先嘗到的是荔枝口的酸甜,酸得柔和,甜得含蓄,緊接著,干辣椒和花椒的煳辣香氣才在舌根處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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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嘗了兩筷子,放下碗,主動向掌勺的老師傅請教:「請問,這個煳辣味的火候,您是怎麼把握的?」
掌勺的是位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姓王,穿著乾淨的白褂子,聞言擺了擺手,川普味道很足。
「莫得啥子秘訣。油燒熱,干辣椒和花椒下鍋,眼睛盯到,鼻子聞到。」
「等辣椒顏色變深,快到棗紅但又沒到,香氣一出來,馬上就把雞丁倒進去。」
「早了,沒香,晚了,發苦。你這鍋鏟要是慢了半拍,今天這桌子就要給這盤雞開追悼會。」
季揚端著碗湊熱鬧:「是給辣椒開追悼會嗎?」
「給這盤雞丁。」王師傅瞥了他一眼,補充道,「也給你。」
眾人鬨笑。
還有一道粉蒸牛肉,用的是老師傅自己炒香磨成粉的大米。
牛肉片裹滿了豆瓣醬、薑末和一丁點醪糟的香氣,上籠蒸得軟糯酥爛。
米粉吸飽了肉汁和油脂,用筷子夾起時形態完整,入口卻又能迅速化開,滿嘴都是複合的香味。
周行細細品嘗過後,開口問王師傅:「老師傅,這米粉裡頭,是不是加了少量的陳皮?」
王師傅正準備去後廚,聽到這話,轉過身來。
「周先生吃出來了?」
「嗯,尾段有一點清幽的苦意,不明顯,但剛好能把牛肉長時間蒸製後的一點悶味提起來,讓整個味道變得更通透。」
「要得!就兩小片,我自個兒曬了五年的。我旁邊這個憨徒弟,跟著我吃了三年,都沒吃明白裡頭的門道。」
旁邊正在給一道涼菜擺盤的年輕徒弟聽到這話,滿臉寫著無奈。
「師父,客人在的時候,能不能給我留點職業尊嚴?」
「你要是有那玩意兒,你早都吃出來了,還用等到今天?」
餐桌上頓時又笑成一片。
周行遠完全不懂大人們在笑什麼,但他遵循了集體主義原則,跟著大家一起樂呵呵地笑完,然後低下頭,繼續用小銀勺專注地挖著碗裡的甜燒白。
糯米被豬油浸潤得晶瑩剔透,蒸得極為軟糯。
紅豆沙被夾在兩片薄薄的五花肉之間,甜味被豬油中和得恰到好處,只留豆沙的細膩順滑。
小傢伙吭哧吭哧吃完小半碗,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勺子,舉起碗。
「我還要。」
「隊長,今天的甜食份額已經用完了。」
「可是我還沒飽。」
「你剛才吃了一碗抄手、半碗雞豆花、三塊南瓜和半碗甜燒白。」陳祉語調平穩地報出數據。
國寶隊長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理直氣壯:「我的肚子說它還能開會。」
「很遺憾,根據《兒童健康膳食管理條例》,您的肚子在食量問題上沒有最終表決權。」
「……」
第二天一早,起了個大早的國寶隊長周行遠,終於迎來了與傳說中熊貓前輩的正式會晤。
蓉城大熊貓繁育研究基地里,遊客早已排起了長龍。
周行一家沒有走特殊通道,而是混在普通人流里,推著一輛並排的三座兒童推車,慢悠悠地往前走。
三個小傢伙胸前都掛著那本定製的文物觀察冊,當然,今天觀察的對象比較特殊。
周行遠今天特意戴上了他的國寶隊長工作證。
證件下方,不僅貼著昨天在三星堆買來的青銅神鳥貼紙,旁邊還特意用鉛筆畫了個方框,鄭重地留出了一塊空白區域,專門準備給熊貓前輩簽名。
季揚蹲在推車旁,好心提醒他:「隊長,熊貓不會寫字。」
「可以按爪印。」周行遠對流程了如指掌。
「萬一它不願意呢?」
「開會可以商量。」
眾人隨著人流來到一處戶外活動場,幾隻圓滾滾的大熊貓正在悠閒地享用早餐。
其中一隻姿態豪放,靠著一個大木架子坐著,兩條結實的後腿岔開,形成一個穩固的「V」字形,手裡抓著一根粗壯的竹筍,咔嚓咔嚓啃得全神貫注。
另一隻則趴在不遠處的平台上睡覺,只留給遊客一個毛茸茸的背影,任憑外面的相機快門聲響成一片,也絲毫沒有翻身營業的意思。
周行遠扒著護欄的玻璃,踮著腳站了好一會兒。
「它怎麼不來開會?」
睡著的熊貓沒理他。
「前輩?」周行遠試探著喊了一聲。
熊貓的耳朵動了一下,繼續睡。
季揚在一旁煞有介事地解釋:「對方的級別比較高,今天的行程安排由它自己全權掌控,不受外界干擾。」
周行遠不服氣地挺了挺小胸脯:「我也是隊長。」
「熊貓屬於終身制國寶,享受最高級別待遇。」季揚指了指周行遠胸前的工作證,「你的證件,是你自己畫的。」
小傢伙低頭,認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證件,上面的國寶隊長四個字畫得歪歪扭扭。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那隻睡得四平八穩的熊貓。
片刻後,得出了結論。
「那我也終身。」
旁邊一位抱著孩子的本地大姐聽樂了,用川普逗他:「麼兒,你曉不曉得,熊貓上班好辛苦的嘛。」
「早上要吃,上午要睡,中午要吃,下午還要睡,晚上睡之前還要加個餐哦。」
周行遠聽完這番話,眼神里對熊貓這個行業產生了更深層次的敬意。
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回頭看向周行,發表了總結性意見:「它比爸爸輕鬆。」
溫景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爸爸平時也會陪你們玩呀。」
「爸爸陪我們的時候,還看手機。」
正推著車的周行,腳步停頓了一下。
季揚眼疾手快捂住嘴,試圖用物理方式遮擋住自己快要咧到耳根的笑容。
與此同時,只有周行和溫景能看到的系統光幕,適時地彈了出來。
【家庭陪伴質量監督模塊友情上線。】
【警告:檢測到宿主在近期存在高頻率於家庭陪伴期間,處理非緊急級別工作文件的行為。】
【一級警報:直系血親(周行遠)已提出口頭抗議,並進行了橫向對比。兒童觀察數據具備極高的參考價值,請宿主正視其核心家庭義務。】
周行在心裡回復系統:「你最近的業務範圍,是不是有點太寬了?」
【系統3.0版本已將生活家的定義拓展至家庭領域。本系統致力於維護未成年血親的合法、高質量陪伴權益,杜絕一切形式的精神出軌式帶娃。】
溫景也看到了系統提示,什麼都沒說,只是自然地走到周行身邊,從對方口袋裡摸出手機,然後放進了自己的隨身小包里。
整個過程自然而然。
「今天手機歸我保管。」
「我沒準備看。」周行解釋。
「提前預防,防患於未然。」
季揚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傅淵,小聲進行商業點評:「老闆在集團擁有絕對的控股權,沒想到在家裡,連自己手機的控股權都沒有。」
傅淵用他那萬年不變的語調糾正道:「季助理,家庭關係不適用股權結構模型。」
「那適用什麼?」
「共同治理,交叉持股,重大決策需董事會,括號夫人反括號,一致通過。」
「……」季揚覺得傅管家已經把這套理論研究到了極致。
熊貓幼崽活動區的人氣顯然更旺。
木架上,幾隻毛茸茸的糰子擠作一團。
一隻幼崽試圖往上爬,結果一腳踩空,像個球一樣咕嚕嚕滾到了鋪著厚厚乾草的軟墊上。
它在墊子上躺了幾秒,似乎在思考熊生,然後一個翻身,抱住旁邊另一個同伴的腿,繼續堅持不懈地往上爬。
周知安看得捏緊了手裡的觀察冊,小臉上滿是擔憂。
「它會疼嗎?」
一旁的工作人員笑著解釋:「小朋友放心,下面鋪了很厚的軟墊,這種高度對它們來說沒什麼危險。幼崽平時打打鬧鬧,也經常會摔跤的,皮實得很。」
周念初則提出了另一個問題:「它們這麼多長得一樣,怎麼認出自己的媽媽呀?」
「主要是靠氣味、聲音,還有長期的相處來辨認的。」
就在這時,周行遠突然指著一隻正在和同伴搶竹筍的幼崽,大聲宣布:「那個,像季叔叔!」
季揚愣住了。
「啊?哪裡像?」
「搶吃的。」
季揚覺得自己的名譽受到了嚴重挑戰,立刻開始申辯:「我昨晚只多夾了兩塊粉蒸牛肉!」
「你還吃了我的鍋巴。」周行遠補充道。
「那是你吃不完,主動分給我的!」
「我現在後悔了。」
一場關於所有權的糾紛就此展開。
季揚哭笑不得地看向周行,尋求最高仲裁:「老闆,草莓案的庭外和解協議墨跡未乾,這鍋巴案眼看又要開庭了?」
周行推著車,目不斜視:「證據確鑿,建議你方主動與原告達成和解。」
最終,季揚用一枚在文創店買的限量版熊貓徽章,成功換取了周行遠對鍋巴案的撤訴。
離開基地時,國寶隊長到底還是沒能拿到熊貓前輩的親爪簽名。
不過,文創店的工作人員非常貼心地送給了他一張仿製的熊貓爪印貼紙。
小傢伙鄭重地將貼紙貼在自己工作證的背面,然後當場宣布,本次與熊貓前輩的高層會晤,取得了圓滿成功。
午後,陽光正好,一家人去了人民公園。
鶴鳴茶社裡早已坐滿了人,竹椅吱吱呀呀,空氣中滿是茶香。
有人喝茶聊天,有人打牌下棋,有人拿著一張報紙在太陽底下打盹。
還有幾位老大爺,只點一杯最便宜的蓋碗茶,然後從自己隨身攜帶的保溫杯里,一次又一次地往蓋碗裡續熱水。
季揚對此現象表示了深度困惑。
「既然都自帶茶水了,為什麼還要來茶館消費?」
張安宇笑著回答:「季助理,這你就不懂了。他們買的不是茶,是一個座位,一點人氣。在家裡一個人坐起,哪有這裡巴適。」
一位茶博士提著一把長嘴銅壺,在密集的竹椅間穿梭自如。
他走到一桌客人旁,身體微躬,手腕一翻,一道滾燙的水柱噴薄而出,越過半張桌子,穩穩地注入客人的蓋碗中,茶水漾起,卻無一滴濺出。
嘩——!
周行遠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識地雙手抱住自己的小杯子,生怕被這股內力波及。
他小聲對溫景說:「媽媽,他會武功。」
茶博士耳尖,聽見了這句評價,收起銅壺,對著周行遠的方向,煞有介事地抱了抱拳。
「隊長好眼力。」
孩子們喝的是溫熱的蕎麥茶,大人們則點了本地的竹葉青和茉莉花茶。
周行揭開碗蓋,湊近一聞,一股鮮爽的栗香撲面而來,茶湯清澈明亮,入口甘醇,顯然水溫和沖泡時間都控制得恰到好處。
隔壁桌一位戴著鴨舌帽的老大爺,見三個孩子生得玉雪可愛,主動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小袋買來的米花糖,遞了過來。
陳祉拿過來,仔細檢查了配料表,確認沒有不合適的添加劑後,才給每個孩子分了小半塊。
米花糖做得酥鬆,麥芽糖的甜味很克制,裡面還混著烘得噴香的花生碎。
周行遠吃完後,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然後轉頭,滿懷期待地盯著那位老大爺。
「爺爺,你也參加國寶隊嗎?」
老大爺樂了:「我啊,我參加的是老年麻將隊。」
「厲害嗎?」
「今天輸了二十塊錢,所以暫時還不太厲害。」
周圍幾桌的茶客又被逗得笑了起來。
茶社外不遠處,有幾位掏耳朵的老師傅,各自擺著一個小攤,頭燈、鑷子、棉簽、音叉等工具一應俱全,看著十分專業。
季揚看得躍躍欲試,最終沒忍住,坐到了一張竹椅上。
老師傅拿起一支音叉,在木凳腿上輕輕一敲,然後將震動的音叉湊到季揚耳邊。
嗡——
季揚整個人當場僵在了椅子上,表情複雜。
「我超威,這個聲音……直接往腦子裡鑽啊!」
老師傅一邊準備工具,一邊用淡定的語氣說道:「正常,你腦殼裡頭空,所以回聲比較大。」
噗——!
周圍的茶客們當場笑翻,連鄰桌打麻將的大爺都忘了去摸牌。
傍晚,一家人去了武侯祠。
紅牆竹影,古柏森森。
周行牽著孩子們的手,用他們能聽懂的語言講著三國人物的故事,刻意避開了複雜的戰爭與權謀,把故事的重點集中在選擇、承諾和責任上。
周行遠聽完了劉備三顧茅廬請諸葛亮出山的故事後,立刻抓住了問題的關鍵,提出了一個直擊靈魂的疑問。
「他去了三次,那個叫諸葛亮的叔叔才同意上班嗎?」
「可以這麼理解。」周行點頭。
「他為什麼不打電話?」
「因為那個時候還沒有電話。」
「那可以發消息呀?」
「也沒有手機。」
小傢伙皺起了小小的眉頭,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古人找工作,好麻煩哦。」
季揚在一旁聽了,深表贊同,並立刻從人力資源和企業管理學的角度進行了補充分析。
「確實。沒有招聘軟體,沒有視頻面試,更沒有背景調查。老闆想招個核心員工,還得親自跑三趟,這招聘成本確實偏高了。」
「而且萬一諸葛亮是個水貨,這沉沒成本就太大了。」
周行偏過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說,在給新員工建立閉嘴認知,建得怎麼樣了?」
「……目前還在內測階段,尚未推廣。」
晚上,一行人去看了川劇。
當變臉演員剛從舞台一側轉身,臉上的紅臉便在眨眼間換成了藍臉。
唰——!
推車裡的三個孩子齊刷刷地坐直了身體。
演員袍袖一拂,再一亮相,藍臉又變成了黑臉。
周行遠的小臉上寫滿了震驚,他連忙伸出兩隻小手,緊緊捂住了自己胸前的工作證。
「他會偷臉!」
全場觀眾被他這句童言無忌逗得笑出了聲。
演出中途,那位變臉演員走下舞台與觀眾互動。
他特意停在了周行遠面前,寬大的袖袍在小傢伙面前一晃,再一翻手,掌心裡已經多了一張畫著小熊貓的臉譜。
小傢伙好奇地接過臉譜,然後湊近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神秘兮兮地問:「叔叔,你的臉,都放在哪裡呀?」
演員也彎下腰,用同樣神秘的語氣回答他:「商業機密。」
「我拿國寶隊長的工作證,可以看嗎?」
演員認真地打量了一下他胸前那張手繪的證件,然後搖了搖頭。
「權限不夠。」
周行遠回到座位上,小小的臉上寫滿了嚴肅。
他捏著那張熊貓臉譜,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作證,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在回宅院的車上,周行遠突然宣布。
「我要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