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金陵的暖意尚未褪盡，一支由九座定製商務車打頭的低調車隊，已悄然駛離，匯入返回瀾州的高速車流。
長途旅行的疲憊在孩子們身上似乎並不存在。九座車的寬敞空間裡，早已被他們改造成了移動的遊樂場。
車窗外，熟悉的城市輪廓線逐漸清晰。
「滬上嬸子的店還在！」周知安的小手指點著窗外一晃而過的招牌，一臉驚喜。
「包子叔叔也開門了！」周念初緊跟著補充道。
周行遠則把小臉蛋緊緊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發布了他的最新觀測報告。
「季叔叔，睡著了。」
前排座椅上，原本呈標準葛優癱姿勢的季揚一個激靈，立馬睜開眼，坐得筆直。
「胡說，我這是在閉目養神，同步處理集團上半年的運營數據。」他試圖挽回自己作為營運長的尊嚴。
周行遠毫不留情地戳穿：「你打呼嚕了，聲音很大。」
「咳。」季揚輕咳一聲，強行解釋，「我這不叫打呼嚕，而是屬於高管在深度思考時，為了防止信息泄露，而自動開啟的物理加密語音，一般人聽不懂。」
坐在後排的傅淵，正有條不紊地翻閱著平板上的行程單，聞言，用他那萬年不變的語調補了一刀。
「季助理，您的加密語音已被車載健康監測系統完整錄入，頻率、分貝與心率波動的關聯性分析報告，已同步發送給陳醫生。」
季揚的背挺得更直了，隱約覺得自己的後背有點發涼。
在這個醫生和管家比老闆還可怕的團隊裡，連打個呼嚕都很難保住個人隱私。
車隊平穩駛入雲闕所在的街區，最終在專屬的地下車庫入口停下。
這裡與公共停車場完全隔絕，一部專梯直達頂層白玉京。
電梯門開啟的剎那，三道小小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沖了出去。
客廳門口，一場盛大的迎接儀式早已準備就緒。
福來興奮地搖晃著電動小屁股，第一個沖了出來，四條小短腿跑得飛快。
然而，剛跑到一半，一隻戴著梅花紋白手套的爪子從旁邊伸出，直接按在了它的腦門上。
啪。
福來一個急剎車，被牢牢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不遠處，點點優雅地舔了舔爪子，一副「與我無關，我只是看戲」的姿態。
招財邁著慵懶的步伐，不急不躁地走到三個小主人面前，坦然接受他們挨個的擁抱和蹂躪。
周行遠最後一個抱住招財，將小臉埋在它溫暖的毛髮里，用一種志得意滿的語氣，向自己的頭號愛將匯報工作。
「招財，我升級了。」
招財發出一聲舒服的咕嚕聲，抬起爪子，慢條斯理地洗了洗臉。
「文明觀察員。」周行遠加重了語氣，試圖讓對方明白這個新頭銜的重要性。
招財洗完臉，優雅地一轉身，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向了它的專屬貓爬架。
周行遠：「……」
一旁的寵物管家季君行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專業地解讀道：「小少爺，它這是批准了您的晉升報告。貓科動物表達肯定的方式，一向比較內斂。」
進屋後，家政主管楊燕妮和管家助理寧蜜第一時間從孩子們手中接過各自的小背包。
旅途中積累下來的幾十本觀察冊被小心翼翼地取出。
每一本都立刻被套上特製的無酸保護頁，隨後進行高精度掃描，數字副本在加密後，同步存入太虛的家庭數字檔案庫。
這些承載著孩子們童真視角的畫作，被視作與任何古董同樣珍貴的家族資產。
周行剛在客廳的圈椅上坐下，傅淵便遞上了一份最新的文件。
封面上印著幾個字：《護箱人》開機簡報。
沒有剪彩，沒有媒體，甚至沒有紅毯。
劇組的開機儀式在一片肅靜中進行。
長桌上，沒有果盤和香檳，只並排擺放著八位文物護送隊成員的人物原型姓名牌。
導演陸沉帶領唐詩、程萬里等所有主創，對著牌位，深深鞠了三躬。
禮畢，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陸沉拿起對講機，聲音冷靜。
「A組，一號機位，準備。」
「燈光，按預演方案走。」
「道具，米糕好了嗎？」
開機第一場戲，就這麼直接開始了。
地點選在星城一座尚未拆遷的老宅廚房裡。
鏡頭下，唐詩飾演的女主角黃桂枝，正低頭專心致志地蒸著米糕。
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舊布條簡單束起。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炮響。
轟～
黃桂枝的動作只是停頓了半秒，隨即拿起火鉗，將灶膛里的火撥得更小了些，以防鍋里的米糕蒸得太老口感發硬。
為了這個角色，唐詩推掉了所有通告，在星城的老街巷裡足足住了一個月。
從學習當地方言，到練習用扁擔挑水，再到切菜時的刀法，她把自己徹底活成了那個年代的普通婦人。
這場戲，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沒有驚慌失措的奔逃。
面對戰爭的陰影，唐詩扮演的只是一個心疼糧食，怕米糕糊鍋的普通女人。
陸沉一連拍了六遍。
其實第五遍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已經完美了。
唐詩的表演，無論是眼神的細微變化，還是動作的節奏，都無可挑剔。
但在第六遍里，唐詩放下水瓢後，下意識地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灶台的邊緣。
那是一個常年在廚房勞作的女人，才會有的，刻在骨子裡的習慣性動作。
陸沉對著監視器，平靜地開口：「過了，用第六遍。」
另一邊，B組的拍攝同樣在進行。
程萬里飾演的男主角段明川，正在一間昏暗的倉庫里檢查南遷的木箱。
他沒有用眼睛看，而是像個老木匠一樣，用指關節不輕不重地敲擊著箱板。
叩，叩叩。
段明川側耳傾聽著木頭傳回的聲音，以此來判斷內部的榫卯結構有沒有因為路途的顛簸而出現絲毫鬆動。
為了還原歷史，道具組的老韓師傅幾乎跑遍了全國的廢車場，硬是找到了幾輛同年代的卡車殘骸。
他將這些廢銅爛鐵運回瀾州，在泰坦重工的特種車間裡，由秦馳親自帶著團隊進行修復與魔改。
卡車的外觀，完整保留了那個年代特有的笨重與粗糲，連車漆都是按照老照片一點點做舊的。
但在看不見的底盤內部，懸掛、轉向，尤其是制動系統，全部換成了現代軍用級別的安全結構。
秦馳剛在辦公室里看完了這幾輛老古董在山路上的極限測試視頻，此刻見到簡報上的照片，還是忍不住讚嘆。
「老韓的手藝沒得說，這剎車系統調校得很有水平。」
季揚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發亮：「這車，夠勁兒。秦主管，你想開不？」
秦馳誠實地點頭：「想。」
「我也想！」
一道冷峻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葉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
「你不行。」
季揚不服氣：「葉隊，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是什麼？是信任！」
「上次在三亞，你開沙灘車，五分鐘之內撞翻了三把沙灘遮陽傘。」葉影面無表情地陳述事實。
季揚梗著脖子：「那屬於不可抗力，主要是風向問題。」
傅淵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只是將簡報翻到了下一頁。
關於另一位重要角色，秦有生的選拔結果。
那個名叫石奇的十六歲少年，最終通過了所有考核，正式拿下了這個角色。
為了讓他更貼近那個年代戲班孩子的身形與氣質，劇組為他制定了嚴苛的訓練計劃。
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床，負重二十公斤在山路上走到天亮。
白天，跟著特聘的戲曲老師傅吊嗓子、練唱腔。
晚上，還有專門的文化課老師為他補習功課，確保在拍攝期間，學業也不會落下。
石奇的第一場戲，拍得並不順利。
劇情是秦有生背著沉重的文物箱子，跟在遷徙隊伍的末尾，腳上磨出了血泡，疼得鑽心，卻又怕被師兄們笑話，不敢出聲。
石奇的表演痕跡很重。
他刻意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來表現自己的堅強。
陸沉立刻喊了停，把石奇叫到一邊，沒有罵他，只是很平靜地問：「你十六歲的時候，摔破了膝蓋，是會忍著，還是會想哭？」
石奇愣住了。
「他是個孩子。」陸沉的聲音很輕，「孩子摔疼了，會想哭。但他又是個小大人，在師兄面前要面子，所以他怕被人看到自己哭。」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個在努力學著當英雄的孩子，別急著演一個英雄。」
石奇若有所思地回到了起點。
監視器里，當攝影機再次對準他時，石奇的表演完全變了。
他依然在咬著牙走，但步伐里多了幾分踉蹌。
走了十幾步後，秦有生趁著前面的人不注意，飛快地抬起袖口，在鼻子上用力抹了一下。
恰好這時，前面的一個師兄回頭看了他一眼。
秦有生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挺直了腰板，還使勁把背上的箱子往上託了托，裝作一副毫不費力的樣子。
那個動作，又心酸，又好笑，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自尊。
「過。」陸沉的聲音在片場響起。
周行看完了傅淵整理出來的所有樣片片段後，拿起手機，給陸沉發去了兩個字。
「可用。」
這對於從不開機探班，從不干涉創作的周行而言，已是最高級別的肯定。
……
夜深，孩子們早已進入夢鄉。
白玉京頂層的書房裡，溫景正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百件器物的觀察冊，一一歸入恆溫恆濕的紫檀木櫃中。
這些畫冊，記錄了他們一家一個多月來的足跡，也標記著一項漫長任務的終點。
周行從背後走近，輕輕環住妻子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聲音帶著慵懶的倦意，
「旅行結束了。」
「嗯。」溫景靠在丈夫懷裡，感受著對方身上熟悉的氣息，「老師們明天就到。」
周行有些意外：「這麼快？」
「是系統推薦的名單，傅叔上午就已經完成了全部的背景核驗和初步接觸，對方都同意了。」
聽到系統推薦四個字，周行腦海里立刻浮現出任務完成時，那道金光閃閃的光幕上，最後那條扎眼的友情提示。
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嚴重懷疑，系統這是在報復我之前帶娃參觀博物館，全程沒有提前備課。」
溫景被周行逗笑了，轉身在他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老公，系統說了，以後有三份家長學習反饋表。」
「嗯？」
「你簽字。」
周行挑了挑眉：「我負責簽字？」
溫景一本正經地點頭：「你字好看。」
「……行。」
夫妻二人三言兩語間，就完成了未來家庭教育的責任分工。
第二天上午，雲闕的專屬停車場裡，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四輛黑色的奔馳V260L。
車門打開，下來了幾位氣質各異，但都自帶儒雅或嚴謹氣場的中年男女。
季揚站在電梯廳門口負責接待，當他從傅淵手中接過那份新鮮出爐的師資名單，並快速翻閱完上面的履歷時，臉上的表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片刻後，季揚合上資料，抬頭看向周行，語氣複雜。
「先生。」
「嗯？」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咱們這是在給三位小少爺小小姐請幼兒啟蒙老師，對吧？」
「不然呢？」
季揚吸了口氣，斟酌著說：「這份師資配置，別說幼兒啟蒙了，直接打包去國內任何一所985高校，成立一個全新的研究生導師組，都綽綽有餘，甚至還可能因為內卷太嚴重，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