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EDA的安裝包,靜靜地掛在了景行玄微的官網上。
時間是第二天上午九點整。
發布會?沒有。
預熱海報?不存在。
鋪天蓋地的營銷通稿?影子都沒一個。
景行玄微的官網首頁,依舊是那副讓所有營銷總監看了都想原地辭職的樸素模樣。
白底,黑字,最花里胡哨的元素,大概是右上角那個景行集團的雲紋logo。
在首頁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一篇新文章悄然上線。
標題直白得像一份實驗室記錄——《天衡EDA V1.0技術白皮書——面向國產晶片設計的全流程解決方案》。
作者署名:許歸舟。
全文總計四萬七千餘字,配了一百二十三張密密麻麻的技術示意圖,外加幾十份讓人看一眼就想放棄人生的工藝對照表。
從RTL綜合到版圖驗證,從時序分析到功耗優化,每一個核心模塊都被拆解得清清楚楚。
技術路線、測試條件、已知問題、適配範圍,沒有半句廢話,全寫在裡面。
文末,跟著一行低調的小字。
「學術版永久免費,面向全國高校及科研機構開放實名授權。」
上午九點,許歸舟在自己的工位上,按下了發布按鈕。
瀏覽器頁面刷新成功,顯示發布成功的綠色提示。
他確認了一眼發布狀態,沒再多看,轉過身,戴上防藍光眼鏡,繼續鑽研屏幕上一段關於時鐘樹綜合模塊的異常告警代碼。
旁邊一位年輕的工程師,伸長了脖子,盯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宣傳排期表,終究是沒憋住。
「許總,真……真就這麼發了?不通知一下媒體?」
「技術文檔已經發了。」許歸舟的視線沒離開過代碼。
「我的意思是,咱不得搞點聲量出來?」
「能看懂的人,自然會來看。」
「那……看不懂的人呢?」
許歸舟敲下回車鍵,一段告警被清除,這才抬了下頭。
「看熱搜。」
「……」
年輕工程師徹底沒話了,默默地縮回了腦袋。
他感覺自己的思維方式,和這位大佬之間,隔著一個可觀測宇宙。
同一時間,雲闕四十樓。
季揚坐在一把圈椅里,姿勢僵硬,每隔三分鐘,就要神經質地刷新一次後台數據。
上線一小時,官網那篇白皮書的閱讀量,一百二十七。
其中,有四十多個訪問IP來自景行集團內網,估計還是各個部門收到通知後,出於好奇點進來的。
季揚盯著那條幾乎要焊死在橫軸上的訪問量曲線,開始深刻地反思自己的職業生涯。
「老闆,咱們這次的傳播效率,我感覺跟去圖書館地下三層的舊報紙堆里發個尋物啟事,區別不大。」
周行正戴著一副無框眼鏡,專注地審閱著一份明代刻本的數位化修復報告。
聽見季揚那滿懷怨念的吐槽,這才把頭抬了起來。
「文檔內容有錯誤?」
「文檔沒錯,」季揚有氣無力,「就是傳播方式……有點過於返璞歸真了。」
「一篇技術博客,需要多熱鬧?」
一句話,直接把季揚問得卡了殼。
是啊,技術博客,要什麼熱鬧?
可這他媽是普通的技術博客嗎!
按照季揚的設想,這種能把整個行業掀個底朝天的核武器級產品上線,排場怎麼也得拉滿。
先包下瀾州江灘體育館,再把國內外所有叫得上號的科技媒體全請過來,機票住宿全包。
發布會現場,燈光驟暗,巨幕上打出十秒倒計時。
音樂炸裂。
許歸舟穿著一件專門定製的黑色高領毛衣,邁著從容的步伐走上舞台,在一片乾冰營造的仙氣中,抬手打出天衡兩個頂天立地的大字。
全場掌聲雷動,閃光燈跟過年放鞭炮似的響個不停。
這才是他心目中應有的畫面。
可現實中的許歸舟,穿著一件領口都有點松垮的格子襯衫。
他的產品發布流程,也充滿了技術人員那種樸實無華的浪漫。
點擊滑鼠。
然後轉身,繼續幹活。
季揚沉痛地嘆了口氣,心都在滴血。
「老闆,四萬七千字啊。普通網友看到這個字數,光是手指頭都得先請個三天年假,才能鼓起勇氣劃完。」
「專業用戶看得懂就行。」周行翻過一頁報告,語氣平靜。
「可……萬一沒人討論呢?」
「那就證明我們的產品疊代還不夠,繼續做。」
「……」
季揚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最後匯成了一陣劇烈的耳鳴。
他選擇接受現實。
老闆負責重新定義行業規則,他負責替整個市場著急上火。
這崗位分工,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上線三小時後。
國內幾個知名的半導體技術論壇里,總算陸陸續續冒出了幾個討論帖。
《景行玄微發布國產EDA了,有人下載試試水了嗎?》
《瞄了一眼,安裝包體積還挺大的,文檔寫得倒挺細。》
《先插個眼,求勇士實測,暫時持幣觀望。》
帖子下的回覆里,懷疑和觀望占了絕大多數。
「又來一個全流程EDA?我可記得去年那款,連個綜合網表都能給跑飛了天。」
「老套路了,先看底層架構,大概率又是國外開源工具套個殼。」
「免費學術版這招不新鮮,核心模塊肯定全給你鎖死了,想用完整功能?掏錢吧您吶。」
「宣傳詞寫得天花亂墜,點進去給你一個計算器,這都快成咱們這行的傳統保留項目了。」
類似的回覆洋洋灑灑刷了幾十條。
景行玄微的官方帳號,沒有下場進行任何解釋。
許歸舟甚至連這些論壇的帳號都沒註冊過。
版本、文檔、安裝包和完整的示例工程文件,就那麼坦蕩蕩地擺在官網上。
誰都可以下載,誰都可以測試。
在他看來,任何爭論,都沒有一行跑出來的數據值錢。
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華清大學集成電路學院的副教授邵明遠,更新了一條朋友圈。
這條朋友圈沒有任何配圖,只有幾行冷靜克制的文字。
幾分鐘後,截圖被好事者轉進了十幾個行業相關的技術交流群。
「我帶著實驗室的學生,試用了三個小時。」
「最初以為又是一款賺吆喝的PPT軟體。但安裝完成後,實驗室里十幾個人全在低頭核對數據,沒人有空閒聊一句。」
「在我們常用的幾個公開基準測試項目中,天衡的RTL綜合耗時,比同環境下Synopsys的主流工具低了將近四成。」
「時序收斂精度與Cadence的旗艦產品處於同一水平線。時鐘樹綜合的速度,甚至還快出一截。」
「從編譯器調用鏈,仿真引擎接口和資料庫結構的初步檢查結果來看,暫時沒有發現任何套殼或依賴外部閉源核心的跡象。」
「我進這個行業十八年,今天,是頭一次用純國產EDA工具,跑通了整套7nm節點的仿真流程。」
「我原本一個字都不信,但數據,逼著我信了。」
截圖很快被轉到了微博上,評論區立馬很快炸開了鍋。
【有沒有課代表出來翻譯一下?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就跟看天書一樣!】
【晶片設計方向研究生來了。簡單說,以前咱們打遊戲,武器、地圖、復活點、連遊戲規則都是別人家的。現在,咱們自己家叮叮噹噹敲出來一套同級別的工具箱,速度還更快,而且跟咱們說,學生用,永久免費。】
【臥槽,這次聽懂了。】
【等等等等…免費?】
【學術版,永久免費,白紙黑字寫著呢~】
【景行玄微虧不虧我不知道,反正我導師剛剛嘶吼著衝進實驗室,說今天的任務就是把這個軟體下下來。】
【人在實驗室,剛被老闆抓壯丁。景行發個軟體,我失去整個周末,這個世界終於完成了它的終極閉環。】
下午四點四十七分。
在第一條朋友圈刷爆網絡後,邵明遠補發了第二張截圖。
畫面里,是天衡EDA的軟體界面,一個極其複雜的SoC樣例項目,剛剛完成了最終的布局布線。
界面右側的報告欄內,時序,功耗,與設計規則檢查的所有項目,全部顯示為綠色的PASS。
配文只有一句,卻重如千鈞。
「覆核結束,可以用了。」
一時間,國內各大高校的微電子,集成電路相關專業群,徹底沸騰。
華清、京大、景大、浙大、瀾大、西工大……幾乎所有985院校的相關院系教師,都在第一時間提交了實名學術授權申請。
一些國家級研究所更是直接把測試任務拆分成了十幾個小組,由不同團隊專門驗證天衡EDA各個子模塊的穩定性和極限性能。
有人死磕功耗分析的準確度。
有人測試模擬混合信號的仿真效率。
還有一個不信邪的研究生,從網上找來各種刁鑽古怪的錯誤案例往裡塞,抱著「我今天必須讓你給我報個錯」的樸素願望,連續高強度折騰了六個小時。
結果,軟體總共就報了兩次錯。
第一次,是因為他設置的工程文件路徑里,混進了一個生僻的非法字符。
第二次,是他自己手滑,把一個關鍵參數的單位給填錯了。
這位研究生對著系統生成的清晰日誌檢查了半天,最終默默地關掉軟體,打開論壇,發出了一篇新帖。
《我努力了,但它好像比我穩。》
帖子發出不到十分鐘,就被頂上了論壇首頁,標題被標紅加粗。
下午五點四十七分,邵明遠那張朋友圈截圖的全網總閱讀量,正式突破三百萬。
傍晚六點,天衡官網的瞬時訪問量衝破千萬大關。
後台的實名學術授權申請,從最初的個位數,一路瘋漲到兩萬多份,而且還在以每分鐘上百個的速度增加。
恐怖的流量洪峰下,白皮書和安裝包的下載速度依舊穩定得嚇人。
關拓早就料到了這一天,提前把CDN分發節點鋪設進了全國各地的教育網骨幹網絡,又給下載連結加上了斷點續傳、多源鏡像校驗和智能流量調度。
後台的峰值曲線圖,拉出了一根筆直向上的陡峭紅線。
而伺服器的狀態監控欄,卻是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綠色。
季揚端著平板,看著那一個個不斷跳動的實時數據,終於找回了自己身為集團COO的職業尊嚴。
「老闆,炸了。」
周行正端起傅淵剛剛送來的一盞溫茶。
「伺服器?」
「是整個行業。」季揚把平板電腦遞過去,聲音里是再也壓不住的興奮,「海外那三家EDA巨頭的華國銷售團隊,現在估計已經開緊急會議開到集體缺氧了。」
「我剛收到的消息,有一家已經連夜開會討論高校授權的降價方案,另一家正準備把免費試用期延長半年。」
周行:「挺好。」
季揚一臉懵逼:「啊?哪裡好了?」
「教育成本下來了。」
季揚盯著自家老闆那張雲淡風輕的臉,看了足足半分鐘。
他發現自己還是太年輕了。
這套思路,過於清澈,過於端正,襯得海外那幫行業巨頭連夜降價的商業行為,都帶上了一股濃濃的國際主義公益精神。
網上已經有缺德的網友P出了一張圖。
「國產軟體剛上線,國際友商連夜找回教育初心。」
這張圖的點讚數,在十分鐘內衝到了十幾萬。
晚上七點,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溫景帶著三個孩子走了進來。
周行遠懷裡抱著一盒剛剛拼好的積木,人還沒到跟前,清脆的聲音就先到了。
「爸爸,EDA是什麼呀?能吃嗎?」
周行笑著將他抱到自己膝上,順手從積木盒裡拿出兩塊不同形狀的木塊。
「設計晶片,就像在很小很小的地方,搭建非常複雜的積木城堡。EDA,就相當於我們用的尺子、圖紙和一整套工具箱。」
「工程師叔叔阿姨們用它來畫圖,檢查圖紙有沒有畫錯,最後再告訴工廠要怎麼把城堡造出來。」
旁邊的周知安若有所思地問道:「那我們為什麼要免費給學生用呢?」
「因為他們是未來的工程師,正在學習怎麼搭建最好的城堡。」
周行遠立刻挺起小胸膛,大聲宣布:
「那我也要學!我以後要設計一個恐龍晶片,把它放進恐龍的肚子裡,它就會幫我收拾玩具!」
一旁的周念初很認真地提醒他。
「弟弟,你可以自己收玩具的。」
周行遠很有小領導派頭地搖了搖頭,小大人似的說:「不,我負責設計,收玩具是生產部門的事情。」
季揚在旁邊聽得直樂,忍不住湊趣道:「老闆,我看小少爺這管理思維已經相當成熟了,思路清晰,權責分明。」
「建議明年直接空降,接管咱們集團的行政部。」
周行遠抬起小下巴,一本正經地看向他。
「季揚叔叔,你可以來當我的生產部門。」
季揚臉上的笑容,當場進入了休眠狀態。
溫景忍著笑,拿出手機,拍下兒子抱著一盒積木大談組織架構的珍貴畫面。
然後走到周行身邊,輕聲問道:「老公,天衡今天的反饋怎麼樣?」
「高校的初測結果很不錯。」
「看來,海外的同行們今晚要睡不著了。」
周行替女兒解下脖子上的小圍巾,順手交給身側的傅淵,語氣依舊從容。
「今晚,他們會很忙。」
……
太平洋標準時間,凌晨三點。
Synopsys全球總部大樓,技術副總裁馬克·安德森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在過去的一小時裡,他的加密郵箱幾乎被來自亞太區的緊急郵件塞爆了。
十七封郵件,標題全都帶著刺目的紅色高優標識。
排在最上方的那一封,是亞太技術評估團隊連夜提交的分析報告。
「……經初步測試,天衡V1.0在RTL綜合效率、核心布局布線算法、多線程並行計算三個核心維度上,綜合能力已達到我司主力產品線的90%至95%水平。」
「值得注意的是,在本輪交叉基準測試中,其獨創的時鐘樹綜合模塊,表現出5%至8%的穩定性能優勢。」
「綜上,建議立即啟動最高級別的Tier-1競品應對預案。」
馬克把這份簡短的報告,來來回回看了兩遍。
桌上的咖啡早已涼透,他卻全無察覺,拿起內部通訊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傑森,亞太區的報告,你看了嗎?」
「看了,一個小時前就收到了。」
「你的結論呢?」
電話那頭,有那麼兩三秒的停頓。
「我們……低估了景行。」
馬克捏了捏發痛的眉心:「低估了多少?」
「很多。」
「軟體剛一上線,他們就直接免費開放了所有高校的學術授權。那個許歸舟,他到底想幹什麼?燒錢賺吆喝?」
電話那頭的傑森,翻開了另一份關於天衡EDA技術架構的深度分析文檔。
「不,馬克,他在培養一種可怕的使用習慣。」
「說清楚點。」
「等華國這一代學習集成電路的學生畢業後,他們最熟悉的工具流程、最順手的快捷鍵、最常用的腳本語言和整個項目規範……將全部來自於天衡。」
馬克握著電話,喉嚨有些發乾,沒有接話。
傑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聲音,繼續從聽筒里傳來。
「他們不是在賣一個軟體。」
「他們這是想直接拿走未來十年的所有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