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
這平靜淡漠的話語重複在空曠大殿迴蕩。
滿朝朱紫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朝廷官員大都認識許凡,找他算過命,明白他的本事,當初可是把蕭寒水殺了。
此刻殺一個張善,不在話下。
張固心中一沉,在人堆中間垂首,腳下不由後挪幾步,讓人擋住身形。
昨天離開的許半仙,突然折返,闖入皇宮。
在登基大典上說出這等驚人之言,必然要做一番改變朝野的大事。
高坐龍椅的慕容德眉頭微皺,心中暗自叫苦,快速思考對策。
昨日他還慶幸許凡離開,乾脆給了一塊金令,方便行走他鄉。
誰能想到在關鍵時刻突然冒出來反對!
張善眼眸與利劍般的視線對上,心頭猛地震盪。
今日之事很難善了。
以不菲代價換來未來命運一角,當許凡提出煉丹心得時。
張善自認看懂了其用意,不會幹預朝政。
回馬槍一般出現在登基大典冊封之際,他看不懂這個武道天才了……
「許半仙為何不同意?這是新帝的旨意。」
這話過於隱晦,指責許凡以何種身份干預此事。
登時,大殿中文武百官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張司主別忘了,本半仙算過,你做不了國師。」
許凡沖張善一挑眉毛,好似在提醒當初算出他當不上國師。
「許半仙為了一則批語與張某作對嗎?」
張善此刻懷疑許凡故意如此,打碎他努力謀划得來的國師之位。
「你這妖道!」許凡站在大殿門口,審視著對方:
「沒有你的鼓動,慕容弘豈會下令搜刮民脂民膏,生靈聖教可有機會做大?」
許凡冷笑一聲,解開遮羞布一角:
「我猜慕容弘突然暴斃,有你一份功勞,他也算是得到報應了!」
他環視一圈眾多不知所措的文武大臣。
「我許凡替你們說了。」
「今天出現此處,不為民請命,不揚名立萬。」
「只是認為你不配做這大魏國師!」
說罷,許凡身後兩丈高的紫色凝神境虛影驟然顯現,完全堵住了大殿門口,像是閻羅殿上的生死判官。
「看拳!」
這道凝神動起來化作一道紫色殘影,大殿中颳起一陣勁風。
朝廷文武大臣見勢不妙,迅速往大殿邊上躲去,有的摔倒在地,有的匆忙後退,朝中不乏聚海境武夫,未帶兵刃進殿,插不上手。
況且他們哪來的膽量出手,嚇得驚慌失措。
皇位上的慕容德驟然大驚,慌不擇路往龍椅後躲避。
張善眼中驚愕,那紫芒綻放的拳頭,威勢驚人,直奔自己而來,速度極快。
絕不可力敵,正要發動凝神避其鋒芒。
一丈半的凝神驟然發動,立馬朝大殿角落避去。
許凡見對方想逃,掠影步運轉到極致。
砰!
磨盤大的拳頭擊中白色凝神,當場將張善的凝神打散,響聲在大殿內迴蕩。
許凡本人的拳頭擊中張善的後背。
龍骨粉碎,血肉震顫,張善的整個身體像綻開的紅色煙花爆開!
血霧與骨頭碎屑紛飛,潑到大殿的柱子上,一時間血肉與碎布橫飛,不少大臣驚恐的臉上血跡斑斑。
躲在龍椅後的慕容德面容僵硬,心如死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張善活著暫且有希望制衡辰武聖子,此時該如何是好?
生靈聖教打過來,身下的皇位遲早不保,淪為階下囚。
慕容德一時悲從中來,心中對許凡恨意到達極點,直衝腦門,怒吼出聲:
「你究竟想做什麼!」
「張善死了!你毀了大魏!」
許凡扭頭看去,輕描淡寫道:
「我毀的只是你慕容德的江山,不是大魏。」
此話一出,本來驚恐的文武大臣皆是一愣,面面相覷。
慕容德喉頭滾了滾,一時說不出話來,忽然悲從中來。
剛登基上位,有人告訴他江山快沒了。
如同春日進牢的囚犯,只等秋後問斬。
慕容德站起來失魂落魄自語,木然坐回龍椅上,喃喃自語:
「二十五年,我等了足足二十五年,做了皇帝又如何……」
坐上皇帝龍椅,仍要受武道高手掣肘,毫無尊嚴可言。
他慕容氏的江山就是一個笑話,沒有皇室供奉的庇佑,隨便一個凝神境巔峰高手就能傾覆皇朝。
「哈哈!哈哈哈——」
慕容德突然仰天大笑,將滿殿大臣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好自為之。」
許凡看了一眼大魏的末代皇帝,在滿殿的注視下轉身走出奉天殿。
那頎長背影甚至帶著一絲從容與灑脫。
外邊圍了一圈禁軍,看到擅闖皇宮之人出來,下意識後退避讓。
皇宮的笑聲愈發癲狂,許凡充耳不聞,頭也不回地走出皇宮。
柳紅塵與兩匹馬兒在街角等待多時,見到許凡走出來,眼前一亮:
「大好人,解決了嗎?」
「心頭舒服多了,走吧。」
許凡點點頭,翻身上馬。
早已凝神小成,對付一個張善不過是一拳的事兒。
兩人騎馬在街頭漫步,蕭瑟秋風,捲起落葉紛飛,路人裹緊衣衫,匆忙走過。
「大好人,你殺了天璣子的師兄。」
柳紅塵不能理解許凡的舉動,忍不住問道。
「不,他是張善。」許凡糾正道。
「好像他從不做善事。」柳紅塵嘀咕一句,在馬背上掰手指頭計數,幾息時間過後,驚呼道:
「京城沒有凝神境武夫了,那個什麼聖子豈不是無敵了?」
剛說完,她恍然醒悟過來:
「如果一切順利,生靈聖教造反成功,占領京城,逃難的流民很快就能回家,安居樂業。」
「你真是個大好人!功德無量啊!」柳紅塵由衷讚嘆一句。
「我沒想那麼多。」許凡搖了搖頭。
兩人來到城門口出示金令,順利出城。
奉天殿之變,妄圖坐上國師之位的妖道被許半仙當場格殺。
無人敢攔,登基繼位的新帝因此瘋癲失常。
一眾驚慌的朝臣匆忙擁立二皇子慕容諳接過大統,沿用定下的隆興為年號。
那位弒父篡位的新帝僅在位一天。
而大魏的敗亡之勢無可挽回。
……
奉天殿之變的同一天。
清淮郡,漩水岸畔。
一望無際的行軍營帳,綿延近十里,旌旗獵獵。
一面面黑色旗幡迎風招展,上邊繡著一幅日月圖,黃色圓日,白色彎月。
這是生靈聖教的旗幟,太陽代表人族,月亮代表妖族。
日月同輝,天下大同。
辰武聖子一襲白衣,背對漩水,站在岸邊搭建的高台之上,看著眼前排列整齊的隊伍,披堅執銳,士氣如虹,滿意頷首。
他站在高台之上,俯視眾人,聲音洪亮:
「生靈之母在上,吾奉神諭,征討昏庸無道之君,還子民一個盛世天下!」
「願生靈之母庇佑吾等凱旋而歸!」
「生靈之母在上!」
台下將士紛紛整齊振臂響應,聲音響徹雲霄,氣勢如虹。
及至午時,秋陽高懸,天地金光萬丈。
寬廣的漩水已不復往日商貿繁榮的景象,千里不見帆影。
辰武聖子對著漩水振臂高呼:「午時已至,取建安城!」
平靜的漩水像是沸騰前的開水,暗流涌動,水面漸漸泛起波濤。
水下二十多頭七八境的大妖同時攪動漩水,醞釀水勢。
轟隆轟隆!
這綿延震天水浪仿佛來自九幽,濁浪綿延近百里,高達十多丈,聲勢浩大無比,仍在不斷攀升,轉眼間遮天蔽日。
這滔天水勢徑直朝對岸建安城方向涌去。
水淹建安,直取京城!
這是生靈聖教制定的進攻計策,準備數月之久。
其綿延數十里的岸畔,全是聖教軍渡水所需的舟船,不計其數。
大浪奇襲建安城後,直接渡水進攻。
雖早有心理準備,高台之後的眾將見此景象,無不目瞪口呆。
其中便有逃亡而來的冉青,他提前逃脫,也入了生靈聖教,誦讀上百遍《生靈經》,逐漸接受了聖教中妖怪的存在。
平時在大軍中,漩水數十位大妖化人出沒,卻嚴守訓誡,從未傷人。
自生靈聖起事,漩水中的大妖在水中警戒,從慶安軒江至漩水末的余川,來回巡視,防止朝廷大軍渡水進攻。
籌備良久的大戰,終於開始。
見到層層巨浪奔湧向對岸,高台之上的白衣壯漢滿意地點了點頭,下意識瞥了一眼慶安方向,在心底冷哼:
「你們該慶幸當年保下顧氏一族血脈,否則今日便是——漩水倒流,水淹慶安!」
……
一個時辰前。
建安城,都督府。
自天景之亂爆發,此地作為前線重鎮,囤積重兵近十萬。
此刻滿堂寂寂,鴉雀無聲。
朱成方、元笠作為暫時主事者坐在主位,二人面色凝重。
左右兩排皆是朝廷派遣來支援建安的將領與斬妖使,王燭陽、冷無缺、韋雄等人都在此列,氣氛壓抑無比。
今日一早,朝廷傳來噩訊,天景皇帝駕崩,太子慕容德此刻正在登基繼位,斬妖司司主將前來平叛。
臨陣換將乃是大忌,更何況直接換皇帝了。
場中之人各有心思。
朱成方迷茫不已,天下三分,他暗中投靠的鎮南王縮在西南一隅。
未給出任何消息,又該何去何從?
冷無缺只嘆當年提攜之恩,若是叛軍攻來,唯以死報君。
場中右邊上首的王燭陽雖面色愁苦,卻是心中唯一淡定之人,甚至有些興奮。
大魏氣數已盡,他巴不得南邊的叛軍攻來。
當初楊松寫信告知自己與兩位師侄找到一頭兇悍大妖,有意合作,便建立了生靈聖教。
此事他極其反對,他無法忘記家鄉遭到大妖屠戮,對妖怪恨之入骨。
因此他與楊松及其兩位師侄往來甚少,幾乎斷絕往來。
不知辰武聖子是不是暗中潛入的凝神境高手,將皇室供奉東方懿斬殺。
這等高手在這武道衰落之地縱橫睥睨,必然出自景朝名門大派。
不愧是景朝翹楚,帶領生靈聖教崛起,即將掀翻大魏朝廷。
儘管手段卑劣,但王燭陽對結果非常滿意。
數月前,他曾接到密令,搜查域外之人,可見大魏朝廷察覺到生肖使背後的秘密。
王燭陽潛入多年,做到了斬妖使的位置,誰能想到燈下黑。
如今王燭只盼辰武聖子帶著大軍殺來。
死的人越多越好,將這塊武道衰落之地的人與妖怪徹底清理乾淨,作為大景的應許之地。
想到此處,王燭陽裝出的愁苦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興奮到身體顫抖。
元笠抬眸掃向前方眾人,察覺到王燭陽的異常變化,心中疑惑,率先打破沉默:
「燭陽兄何故如此欣喜?」
這聲音一出,朱成方以及左右四座的目光皆落在王燭陽身上,神色各異。
「啊?」王燭陽回過神,迎上眾人的目光,渾然不在意。
他站起來朗聲道:「先帝崩殂,吾心中亦是悲痛萬分。然,國不可一日無君,新皇即位乃是天意,司主將前來主持大局,我等當盡心輔佐,平定漩水之叛亂,以報先帝之恩!」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固然有些振奮人心的效果,堂中眾人紛紛點頭,至少司主即將駕臨建安,他們便有了主心骨。
朱成方與元笠對視一眼,看出對方眼中的無奈,走一步看一步吧。
等司主前來主持大局,對付辰武聖子的事交給他就行。
朱成方坐在主位上,沉聲道:「先帝英靈在上,必會佑我建安,傳令下去,在府中設靈位祭奠先帝,三軍素縞,擂哀鼓,禁一切喜樂之事,如有違令者,軍法論處!」
「諸位各司其職,不得有誤。」
「元某附議。」另一邊的元笠附和道。
兩人作為建安臨時主事者,意見一致。
場中眾人紛紛表態附議朱都督的決定。
眾將散去,各履行自己的職責。
午時,朱成方率先白布包頭,腰系麻布,走上城牆巡視防務。
人在城樓之上,俯瞰城門前的南雁湖,陽光普照,湖面平靜如鏡。
一片蕭條冷落,死氣沉沉,湖畔停滿了各種船隻。
這裡與城中並無不同,城內建安百姓所剩無幾,不是北上就是西遷。
朱成方暗嘆一聲,叮囑守城將士加強戒備。
忽然一道江風襲來,久久不息,令人心神不寧。
耳邊隱隱約約響起萬馬奔騰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