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地,他瞧見那抹明黃身影款款而來,可視線模糊,竟在她身後影子裡,瞥見一個男人的輪廓——
身形挺拔,眉目沉靜,卻從未在宮中見過。
皇貴妃帶個陌生男子來寢宮?這是何等僭越?
她終於走近,裙裾拂過金磚,聲音柔得像春水:「皇上,您洗漱好了?頭還疼不疼?要不要我給您按按太陽穴?」
「愛妃,來,坐到朕身邊來。」
那狐狸精蓮步輕移,款款落座於龍椅之側。
皇上伸手一攬,指尖微暖,將她柔荑輕輕握在掌中:「方才你去哪了?怎的許久不見人影?」
「你不在跟前時,朕心裡便像缺了一角,空落落的,連呼吸都發悶。」
「可皇上身邊美人如織,鶯燕成群——哪個不是千挑萬選、傾心侍奉?您何必單尋我一個?」
「此話差矣。她們縱有傾城色,又怎及得上你半分神韻?」
「在朕心裡,無人能與你並肩。這點,你該比誰都明白。」
「皇上這般說,怕是要寒了姐妹們的心。」
「再說,她們日日晨昏定省,捧茶研墨,處處周全,您怎能輕飄飄一句就抹了她們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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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白辜負了她們熬更守夜的苦意麼?」
「愛妃多慮了——她們怎會與你爭短長?」
「況且,若非有你引薦,她們如何入得這宮門?又怎配享這份錦繡榮華?」
「姐姐說得是!我們打心底里敬您、服您,皇上待您特別,正是咱們的福氣啊。」
「再者,我們本就是您親口召來的,哪敢越矩生隙?姐姐只管安心。」
「妹妹們嘴甜心巧,專哄我開心——放心,這話我記著呢。」
「不過皇上在我面前說得再軟,背過身去,對你們可也溫存得很。別當我不知道。」
「對了,隨你進來的那人是誰?朕竟從未見過。」
「哎呀,光顧著說話,倒把他晾在一邊了。」
「雲凡,快上前些,站近點,讓皇上好好瞧瞧你。」
雲凡緩步趨前,雙膝一沉跪伏於地。他本不願如此俯首,可眼下身份只是尋常百姓,面聖不拜,便是取死之道。
「小民雲凡,叩見皇上。」
「愛妃,此人究竟是何來歷?朕怎麼毫無印象?」
「莫非是你族中親眷?還是從外頭帶進來的?」
「皇上,他並非我家中人。您可還記得玄冥大師?」
「他是玄冥大師師弟的嫡傳弟子,也算大師的半個門生。」
「玄冥大師?……哪個玄冥大師?朕一時想不起來了。」
「哎喲,皇上這記性,怎麼忽然鈍了?」
「那位剛入宮不久、替您鎮過偏殿陰煞的玄冥大師,您真不記得了?」
「哦——你說他啊!許是這幾日酒喝多了,腦子有些發沉。」
「對,就是他!如今他極看重這位師侄,特薦他入宮效力,願為皇上分憂解難。」
「哦?可本事如何,尚未可知,豈能輕易委以重任?」
「就算出身名門,也得親眼驗過真章——他到底能不能擔事,還得看實績。」
「若真可用,朕倒不吝留他在身側。」
「皇上細想,若他不堪用,玄冥大師怎會親自託付?」
「他的手段,臣妾親眼所見,難道連我的話,皇上也信不過?」
「您總說臣妾最重,可我親手帶來的人,您連試都不肯試,這『最重』二字,豈非成了空話?」
「愛妃這話可冤枉朕了——朕何時不信你?」
「你講的每一句,朕都信。既是你舉薦的人,自當慎重對待。」
「但規矩不能廢——須先考校一番,才好定奪。」
「皇上連我的眼力都要疑?莫非覺得我識人之明,竟不如宮牆外一陣風?」
「好!既然你信他,朕便放手由你安排——你想讓他辦什麼事,只管開口。」
雲凡抬眼一瞥,見皇上眉目清朗,言語條理分明,此刻應是未沾酒意,尚存幾分清醒。
否則,哪會想著要親自試他本事?
可那狐狸精卻暗自蹙眉——這事,棘手了。
她早叮囑過那些妹妹:務必把皇上灌醉,酒要烈,量要足。
他昏沉得連眼皮都抬不穩,腦子像裹了濕棉絮,可眼下皇上倒似掀開了一角迷霧,清醒了幾分。
若不是自己那番話拿捏得准、遞得巧,雲凡壓根兒進不了這龍榻三步之內。
四周那些小妖精早已湊上前,銀壺傾斜,酒香浮起,一杯杯斟滿,敬到皇上跟前。
狐狸精指尖一挑,將一隻青玉杯遞到皇上手邊,眼波流轉,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皇上,頭不疼了吧?陪愛妃飲一杯,暖暖身子。」
那昏聵的君王竟真仰脖灌下,喉結一滾,酒液盡數吞盡,連半點遲疑都沒有。
雲凡站在階下,胸口一股悶火直衝天靈蓋。
這皇帝怎就軟得沒一點骨頭?狐狸精吐句氣,他便點頭如搗蒜!
更糟的是——他此刻分明未醉,神志尚在,卻已這般聽命於人。
倘若真醉透了呢?怕是讓跳火坑,他也會笑著脫鞋。
怪不得這些妖精日日溫酒奉上,一杯接一杯,早把他的心神泡得酥軟發爛。
宮女們也捧著酒盞圍向雲凡。
他本欲推拒,狐狸精卻斜睨過來,唇角微揚:「雲凡,皇上既允你近身辦事,還不快敬一杯?謝主隆恩啊。」
雲凡攥緊杯壁,起身躬身,聲音沉穩卻不帶溫度:「皇上既留臣侍駕,臣斗膽敬您一杯,謝天恩浩蕩。」
「罷了罷了,謝朕作甚?這事是皇貴妃替你爭來的,要謝,謝她去。」
「皇上親自點的將,臣豈敢謝臣妾?」
「那你打算讓他擔個什麼差事?總得有個名分,才好替您分憂。」
「愛妃說得是……朝中諸事,哪樁不是你替朕打理?這事,你定。」
「好,皇上信我,我自當妥帖安排。」
狐狸精笑得慵懶,眼尾一勾,心裡早有成算——這事兒,哪還用費勁?
只要她在側,皇上連奏摺上的硃批都懶得落筆,何況一個小小雲凡?
如今的皇上,早被這群「妹妹」哄得暈頭轉向,連龍袍袖口沾了酒漬都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