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巨響,震碎了死寂。
火光從西廂房門窗噴涌而出,濃煙裹著碎片沖天而起。
青磚崩裂,木屑橫飛,瓦片如雨點般砸落。
張新建離得最近。他本能地向側方撲倒,但爆炸的衝擊波比他更快。
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院牆上,又摔落在地。
他的左臂傳來劇痛,溫熱的液體順著袖管往下淌。耳膜像被刺穿,整個世界只剩下尖銳的嗡鳴。
閻阜貴離爆炸點最近。
他沒有飛出去。
那枚手榴彈就在他膝蓋旁邊炸開,瞬間將他下半身撕得粉碎。
他上半身倒在血泊里,臉朝著門口的方向,眼睛還睜著。
那雙眼,再也不會算計了。
劉海中離得稍遠,被氣浪掀了個跟頭,摔進垂花門邊一叢枯敗的月季里,臉上被刺劃出幾道血痕。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響,半天才撐起身子。
二大媽還躺在地上,也是被炸的稀巴爛。
賈張氏站在中院門口,爆炸的氣浪掀翻了她的頭髮,臉上濺了幾滴溫熱的液體。
她低頭看,是血。
她張大嘴,想喊,卻發不出聲。
膀胱再次失守,這回徹底尿了。
可她已經顧不上羞恥,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自己那灘尿漬里。
前院倒座房傳來女人的尖叫,很快被捂住了嘴。
東廂房謝大爺家的窗戶震碎了兩塊玻璃,冷風灌進去,他老伴縮在被窩裡,牙齒磕得咯咯響。
中院朱大媽的房門裂開一條縫,她臉貼著門縫往外看,腿軟得站不住,索性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唇無聲翕動。
後院劉光天被巨響震醒,連滾帶爬衝出屋,正好看見他爹從月季叢里爬出來,滿臉是血。
「爸!爸你怎麼了?!」他撲過去扶。
劉海中甩開他的手,眼睛直勾勾盯著前院那間門窗俱毀、濃煙滾滾的西廂房。
他媳婦還躺在那屋裡。
他想衝進去,腿卻不聽使喚。
劉光齊也出來了。
他站在自家門口,遠遠看著前院的火光和煙塵,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皺了皺眉,然後慢慢退了回去。
門關上了。
爆炸過後,是更深的寂靜。
然後是呻吟聲,咳嗽聲,瓦片偶爾從屋檐滑落的脆響。
張新建靠在牆根,左臂無力垂著,血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他努力撐起身子,看向西廂房。
門框已經沒了,窗戶成了個黑窟窿。屋裡桌椅翻倒,牆皮剝落,到處都是碎片和血跡。
閻阜貴倒在屋子中央。
下半身血肉模糊,上半身還完整,臉朝上,眼睛睜著。
那雙眼渾濁,空洞,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映著頭頂殘破的房梁。
他這輩子,太會算了。
小時算家裡幾畝薄田,分家時多爭一壟是一壟。
進城後算工作,算戶口,算怎麼在這座城裡紮下根。
算到閻解成娶媳婦,算到兒媳嫁妝幾何,算到親家紅包厚薄。
算到成分,算到王秀秀這條線,算到那幾間房的產權。
他算帳的本事,十里八鄉都有名。
筆下一划,該進多少該出多少,從不含糊。
可他算漏了。
算漏了閻解成會死,算漏了帳本會丟,算漏了於莉會反,算漏了王秀秀會瘋。
算漏了骨灰能漚肥,卻漚不活一條人命。
算漏了人算不如天算。
他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棋盤擺開,運籌帷幄。
到頭來,他連自己那盤棋的棋子都算不上,不過是被另一股更大的力道隨手碾過的螻蟻。
臨死前他最後一句話是「老天爺看了也會不開心的」。
老天爺開不開心,沒人知道。
但他的確死在了自己算計出來的坑裡。
咎由自取。
張新建被人扶起來時,前院已是一片狼藉。
兩個幹警從爆炸中倖存,一個耳膜震破,一個後背嵌進幾塊木屑。
他們掙扎著爬起,扶住張新建,檢查他的傷勢。
左臂骨折,傷口血流不止,但命保住了。
「張局!您傷得不輕,得馬上去醫院!」
張新建沒回答。
「不用,去,去後院,把高陽請過來。」
他看著那間面目全非的西廂房,看著屋裡那具殘缺不全的屍體,看著地上那灘慢慢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