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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何雨水開團

2026-02-14 02:22:46 作者: 萬曆中興

  前院西廂房門口已經拉起了簡易的警戒線,用幾根木棍和麻繩草草圍住。

  幾個公安在附近走動,有人在記錄,有人在拍照。

  高陽跨過警戒線,走進門口。

  他先看見的是張新建。

  張新建靠在東牆根,半坐半躺,左臂無力垂在身側,袖管被血浸透,滴滴答答往下滲。

  他臉色發白,嘴唇起皮,眼窩深深凹下去。

  但眼睛睜著。

  看見高陽進來,他目光轉過來,眼珠子動了動,沒說話。

  那眼神,疲憊,空洞,像剛經歷了一場劇烈消耗。

  可仔細看,空洞底下,壓著別的東西。

  是亮光。

  是壓了又壓、幾乎要溢出來的,滾燙的亮光。

  高陽沒立刻給他處理。

  他先掃了一眼屋裡。

  

  閻阜貴。

  上半身在屋子中央靠里的位置,臉朝上,對著殘破的房梁。

  眼睛睜著,渾濁,空,像兩顆蒙灰的玻璃珠。

  他的下半身沒了。

  從腰部以下,是一灘炸開的、模糊的血肉。

  褲子的碎片、棉絮、骨渣、血,混在一起,攤在地上,有些濺到牆根,有些掛在倒地的桌腿邊。

  那雙曾經把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的手,此刻蜷曲著,指甲里嵌著泥和血,僵硬地搭在自己胸口的破棉襖上。

  他這輩子算計過的帳,一筆一筆,記在那個綠皮本子裡。

  到死也沒算明白,最該算的那筆——自己的命——會折在這兒。

  二大媽。

  她躺在靠近炕沿的位置。

  爆炸發生時,她離手榴彈稍遠些,但依然被波及。

  她側趴著,面朝下,灰白的頭髮散了一地。後背的棉襖被撕開一個大口子,露出裡頭的舊棉絮。棉絮上浸了血,乾涸成深褐色,硬邦邦地貼在皮肉上。

  她的左臂不見了。

  從肩關節往下,是參差不齊的撕裂創口,碎骨戳出皮肉,血已經流干,創面呈現暗紅近黑的顏色。右腿也傷得很重,腳踝以下的部分被彈片削去,只剩半截小腿,歪在一邊。

  她的臉側著,壓在冰涼的地面上,眼睛閉著。

  死的時候沒出聲。

  也許昏迷中,什麼都不知道。

  劉海中後來衝進來過,看見自己媳婦成了這樣,跪在地上,嚎得像殺豬。幾個公安把他拖出去,他還在喊,嗓子都劈了。

  喊什麼,沒人聽清。

  王秀秀。

  高陽的目光落在那堆殘骸上。

  很難辨認具體哪塊是她。

  手榴彈在她手裡炸開的。

  她離爆炸點最近,承受了最猛烈的衝擊。

  地上能看見的,是半截列寧裝的上衣,藍色布料燒焦卷邊,沾滿血污。旁邊是一隻鞋子,黑布面,橡膠底,鞋口崩開一半。再遠些,牆根邊,有一截焦黑的、殘缺的手掌,指骨外露,蜷成爪狀。

  她的臉已經沒了。

  高陽沒去找。

  他看著這堆殘骸,腦子裡浮現出這個人完整時的樣子。

  王秀秀,街道辦主任,四十六歲。

  早年參加革命,游擊隊員。

  一九四九年進城,軍管會幹事。

  一九五三年調街道辦,從幹事干到主任,十一年。

  她給兒子治病,送他去香江。

  她閨女癱瘓在床,她每天下班回去伺候。

  她收錢,貪錢,也分錢給戰友家屬。

  她幫閻阜貴改成分,包庇易中海,分了他孝敬聾老太的錢,捂蓋子,壓案子,用盡手段撈錢。

  她死在自己十一年前藏起來的手榴彈下。

  高陽覺得她死有餘辜。

  她做的那些事,不是一句「為了孩子」就能洗白的。


  那些被她剋扣、刁難、坑害的老百姓,誰沒有孩子?誰沒有難處?

  她選了走捷徑。

  用別人的血,給自己鋪路。

  路走到頭,是條死胡同。

  死在自己藏了十一年的武器里。

  挺公平。

  高陽收回目光,走到張新建身邊,蹲下。

  他打開藥箱,取出剪刀,剪開張新建左臂的袖子。

  傷口露出來:上臂中段腫脹變形,皮肉裂開一道深口,骨茬隱約可見。

  高陽手指搭上去,摸了一遍。

  「肱骨幹骨折,」他說,「移位不嚴重,沒傷到主要血管。先復位固定,回頭去協和拍個片子。」

  張新建點點頭,沒說話。

  高陽從藥箱裡取出夾板和繃帶。

  他左手托住張新建的傷臂,右手牽引、對位,動作流暢。

  復位完成,他墊上棉墊,上夾板,一圈圈纏繃帶,力道均勻,鬆緊適度。

  整個過程,張新建一聲沒吭。

  高陽打好最後一個結,把剪子放回藥箱。

  他抬頭,看著張新建。

  張新建也看著他。

  那層疲憊和空洞,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東西。

  是喜悅。

  不是小人得志的那種,是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長出一口氣的、如釋重負的喜悅。

  「高陽,」張新建開口,聲音嘶啞,但穩,「你猜我為什麼現在才過來?」

  高陽沒猜。

  張新建也不需要他猜。

  「我先去了王秀秀家。」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在她家,我找到一沓信。」

  高陽看著他。

  「是從香江寄來的。」

  張新建說。

  「信封上蓋的是粵省的郵戳,轉寄過來的。收件人是王秀秀,寄件人落款叫王建軍——是她兒子的名字。」

  他慢慢活動了一下剛固定好的左臂,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信我看了幾封。內容大致是:錢收到了,藥買了,身體好些了,感謝媽媽。後面幾封,語氣開始變。說香江物價貴,錢不夠用,需要更多。說認識了一個朋友,朋友有門路,可以幫忙做點小生意,需要本金。說生意周轉不靈,急需一筆錢救急。」

  他看向高陽。

  「最後一封,三個月前。說她兒子欠了朋友的錢,朋友催得緊,再不還,可能要出人命。讓她想辦法,儘快匯五百塊過來。」

  張新建沒再往下說。

  高陽聽完,沒說話。

  他站起來,把藥箱合上。

  腦子裡已經拼出了完整的圖景。

  王秀秀的兒子,十一年前病重,被她送去香江治病。那會兒她剛進街道辦,還沒開始大規模貪。

  後來她越收越多,越貪越大。很大一部分錢,寄去了香江。

  可香江那頭,收錢的不是醫院,是某個自稱「朋友」的人。

  這人一開始收藥費、治療費,後來要生活費,再後來要「生意本錢」。錢越要越多,理由越來越急。每次都說這是最後一筆,每次都有新的難關。

  王秀秀不認識這人。她從沒見過他。

  她只知道,她兒子在他手裡。

  她把所有能搜刮的錢都寄過去,以為自己在救兒子的命。

  其實她在填一個無底洞。

  殺豬盤。

  高陽腦子裡冒出這個詞。

  這個年代還沒這個詞,但他見過太多類似的事。

  親人遠隔重洋,信息不通,中間隔了好幾道手。你收到信,看到熟悉的字跡,以為是兒子的求救,其實寫信的是另一個人。

  他們利用你的焦慮,你的愧疚,你的「最後一次」心理,一點一點榨乾你。

  榨到你油盡燈枯。


  榨到你再也沒錢可寄。

  然後他們換下一個目標。

  王秀秀死的時候,可能還在想,下個月的工資加「節敬」,能不能湊夠五百塊,救她兒子脫離苦海。

  她不知道,她兒子早就不在那人手裡了。

  也許病死了,也許被賣到哪家黑工廠,也許早就不在人世。

  那封信,是騙子寫的。

  從香江寄到粵省,找人轉寄,貼上內地的郵票,蓋上內地的郵戳,送到她手裡。

  她信了。

  信了十一年。

  高陽背起藥箱,看了一眼門口那片狼藉。

  他沒說話。

  有些事,不用說出來。

  張新建也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

  左臂固定著,吊在胸前。他用右手撐著牆,穩住身體。

  「王秀秀死了!!」

  張新建不合時宜的啐了一口。

  這個動作,本不該出現在他這個級別的人身上。

  但出於本能,他從兜里套了根煙,點上,方才淡淡的說道,

  「接下來,就是周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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