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筒比巴掌長些,比手腕細些,筒身打磨得很光滑,能照見人影。
筒口塞著木塞,筒底鑽了幾個小孔,小孔排成一圈,像一朵花。
霍平讓于闐王送上一盆剛洗過手的污水。
等到污水來了之後,霍平把竹筒豎在桌上,拔掉木塞,往筒里倒水。
水從筒口灌進去,從底部的小孔里流出來。
一滴,一滴,一滴。
第一碗水是渾的,第二碗淡了一些,第三碗清了。
三碗水擺在案上,一碗比一碗清,最後一碗清得能看見碗底的花紋。
殿中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聲響,能聽見舞女們壓抑的呼吸。
霍平端起最後一碗水,走到于闐王面前。
「大王,請。」
于闐王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的水。
清亮亮的,一點雜質都沒有,像雪山上下來的泉水,像秋天的雨水,像清晨的露珠。
他抿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木炭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他又抿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霍平,眼中滿是驚駭。
「這水……這水是怎麼變清的?」
這實際上就是簡易的淨水器。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時期的人,使用淨水的方法,主要還是靠大自然的過濾。
實際上,這簡易淨水器製作非常容易,霍平搞這個完全是當作噱頭的。
不過此刻,他用這個技術,完全可以展示漢家的智慧。
這是不弱於神火的智慧。
還有就是漢家商品的價值。
絲綢、漆器看不懂沒關係,淨水器你看不懂?
那就是傻子了。
霍平沒有回答。
他走到于闐國王面前,把那隻竹筒放在他面前的案上。
竹筒上還沾著水珠,在燈光下閃著光。
霍平緩緩說道:「西域缺水,很多人喝的是河裡的渾水,一年到頭,多少人喝了渾水拉肚子,多少人喝了渾水丟了命。有了這竹筒,渾水可變清水。可以自己用,也可以賣給百姓,也可以送給鄰國。這是活人的東西,這就是漢家關於生命的智慧!」
于闐王低頭看著竹筒,有些不敢相信。
「天命侯……」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這……這是送給寡人的?」
霍平點了點頭。「本侯還可以教大王的匠人,怎麼做這竹筒。沙用哪裡的沙,石用哪裡的石,炭燒到什麼火候,筒身打磨到什麼程度。大王學會了,可以自己做,可以賣,可以送。這是屬於大漢乃至於西域所有人的東西,不僅是漢家的。」
于闐王的手猛地攥緊了竹筒,指節泛白。
他見過很多人——漢使、匈奴貴人、大夏的商人、波斯的王——沒有一個人,會把這樣的東西白白送人。
這東西能活人,能賺錢,能讓一個國王坐穩他的王座。
可霍平說,送給你。
做生意最精明的不是算計,而是直接觸動人心。
霍平之所以說是送,是因為這種簡易淨水器原理很簡單。
這就像水車和水碾一樣,別人看到稍微琢磨琢磨,也就明白了。
或許剛開始能賺點錢,等到別人研究出來的時候,很快價值就暴跌。
真正想要盈利,還是要靠絲綢、茶葉這些擁有一定壟斷技術的產品。
但是霍平展現出來的坦蕩,讓于闐王深受感動。
「天命侯……」
于闐王表情格外複雜,「寡人……寡人該如何報答?」
霍平搖了搖頭:「大王不必報答。本侯說過,只要路通。漢商的貨,能從于闐過,能在于闐賣,能在于闐換回漢家需要的東西——這就夠了。」
他轉過身,面朝匈奴左骨都侯。
左骨都侯已經站起來了,青筋暴起。
他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像一條被人踩住尾巴的蛇。
「左骨都侯,我也想要奉勸你一句。」
霍平的聲音很平靜。「匈奴人學不會養蠶,學不會制茶,學不會髹漆,學不會做這淨水的竹筒?不是學不會,是不想學。草原上有的是馬,有的是羊,有的是皮子。
你們用馬換漢家的絲綢,用羊換漢家的茶葉,用皮子換漢家的漆器。換了上百年,可你們有沒有想過,自己養蠶、自己制茶、自己髹漆?」
左骨都侯沒有說話。
他的手在刀柄上攥得更緊了,指節白得像骨頭。
霍平往前走了一步:「其實匈奴人可以學紡絲,草原上有的是野蠶,馴一馴,就是家蠶。可以學制茶,草原上有的是野茶,采一采,揉一揉,曬一曬,就是茶。可以做這淨水的竹筒,草原上有的是代替竹子的木頭,稍微研究研究就是淨水器。
可你們不學。你們選了另一條路——搶。搶了一百年,搶了多少絲綢,多少茶葉,多少漆器?可你們搶到了什麼?搶到了養蠶的法子?搶到了制茶的工序?搶到了髹漆的技藝?搶到了淨水的竹筒?」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左骨都侯,你們把所有的聰明才智,都放在了刀上。刀能殺人,能搶東西,可刀不能養蠶,不能制茶,不能髹漆,不能把渾水變成清水。
你們把力氣花在刀刃上,花了一百年,刀刃越來越利,可草原上的水還是渾的,草原上的茶還是靠搶的,草原上的絲綢還是靠換的。大單于的鐵騎踏遍了西域,可大單于的帳中,喝的還是搶來的茶,穿的還是換來的絲,喝的水還是渾的。」
左骨都侯的臉漲得通紅。
這是一種,被人壓著說不出話的感覺。
「左骨都侯,你們選錯了路。長生天給了你們草原,給了你們馬群,給了你們牛羊,給了你們野蠶、野茶、竹子。長生天不是在讓你們去搶,是在讓你們去學,去做,去活自己的日子。可你們不學,不做,只搶。
搶了一百年,搶來了什麼?搶來了漢家的刀,搶來了漢家的箭,搶來了滅亡!你們死了多少人?那些人的血,白流了。長生天不會保佑不學不做只搶的人。長生天會保佑那些把渾水變清水的人,會保佑那些把野蠶變成家蠶的人……你們選錯了路。」
霍平毫不留情地一頓輸出。
這種站在道德制高點,抨擊別人的感覺,確實很爽。
殿中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著霍平,看著左骨都侯。
左骨都侯經過開始的難堪之後,他沉著臉聽霍平說完。
等到對方說完,他忽然笑了:「天命侯好口才。你說這麼多,不就是想讓匈奴人放下刀,去學紡絲、種茶、做竹筒嗎?學了這些,就沒功夫磨刀了,沒功夫練箭了,沒功夫騎馬了。匈奴人變成了漢人,草原變成了田地,羊群變成了蠶群。到那時候,漢人不用打,匈奴就沒了。」
霍平淡淡一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這個左骨都侯很聰明,定然是個匈奴中的有學識之人。
不過霍平卻也看到,左骨都侯帶來的兩個人中,明顯臉上出現了困惑。
有困惑就好!
有困惑他們就會想,只要他們願意朝這個方向去想了,就會有人嘗試著這麼去做。
這世界上最厲害的武器,並不是陌刀,也不是槍炮。
而是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