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
屋裡傳出的腔調,比平時少了三分布板,多了五分軟糯。
王富貴推開門,一股子濃郁的蘭花香氣撲面而來,直往他鼻孔里鑽。
他這輩子在村里只聞過豬圈味和泥土氣,哪裡受得住這種高級香水的衝殺。
他屏住呼吸,兩隻砂鍋大的拳頭侷促地在大腿根上搓了搓。
辦公室里沒開大燈,只有寫字檯上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光影把屋子切成了明暗交替的碎塊。
陳芸正坐在轉椅里,身上那件白色的絲綢襯衫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微微歪著頭,指了指旁邊一個原本用來擱盆栽的矮木凳。
「坐那,咱們抓緊時間。」
王富貴應了一聲,挪動著小山似的身軀蹭過去。
那矮凳子在他屁股底下發出一陣牙酸的「吱呀」聲,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他支棱著兩條長腿,縮在那兒,龐大的身軀顯得委委屈屈,像是一頭被困進貓籠里的黑瞎子。
陳芸從抽屜里取出一份生產報表,攤在桌面上。
她沒坐回椅子,而是直接站到了王富貴的身後。
她俯下身子,由於離得太近,那綢緞布料摩擦出的沙沙聲,在王富貴耳邊炸響。
「認得這兩個字嗎?」
陳芸伸出蔥白似的手指,壓在報表最上方。
「注……注什麼……」
王富貴憋得老臉發青,手裡捏著那支細小的原子筆,生怕一使勁就把這玩意兒捏成兩截。
「注塑。」
陳芸的聲音在王富貴後頸處輕輕拂過,像是有根羽毛在剮蹭。
她幾乎把整個人都貼在了王富貴的背上。
王富貴只覺後腦勺觸到了一團極其綿軟的起伏,那熱度隔著薄薄的襯衫,燙得他打了個激靈。
屋裡的窗戶關得死嚴,連條縫都沒留。
夏夜的悶熱本就磨人,再加上王富貴天生三十八度的體溫,這狹小的空間瞬間變了味。
他只要稍微一動彈,渾身的肌肉就開始往外滲汗。
那些汗珠順著脊梁骨往下淌,帶出一股子烈馬狂奔後的、帶有侵略性的雄性香味。
陳芸的視線開始變得有些恍惚。
那種香味不是汗臭,而是一種混雜了青草、麝香和烈日的怪味,極具穿透力。
她原本按在報表上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她只覺兩腿發虛,一股子莫名的燥熱從小腹躥起,燒得她口乾舌燥。
「富貴,你……你很熱嗎?」
陳芸的腔調愈發粘稠,仿佛剛從蜜罐里撈出來。
她原本嚴厲的指點,變成了若有若無的輕撫,指尖在王富貴粗糙的胳膊上划過。
「熱!俺這身上跟火燎似的!」
王富貴心裡壓根沒那些歪心思。
他滿腦子都是那「獨立衛浴」的單身宿舍。
他怕自己學不會,回頭當不上官,林小草還得在那臭烘烘的公廁里受罪。
他越急,身上就越燙,那股子荷爾蒙氣息就越發濃烈,幾乎要把空氣都給煮開了。
「看這兒,這是『壓力參數』。」
陳芸低低地呢喃,身子又往前壓了半分。
她的長髮散落下來,幾縷發梢掃在王富貴的脖頸里,癢得他直縮脖子。
陳芸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那股子香味像是無數隻小手,抓撓著她的肺腑。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貼在了王富貴寬厚如鐵板的肩膀上。
「你的骨架子……真大。」
她此時哪像個高冷的主管,倒像個喝醉了酒的婦人。
眼看著這曖昧的氛圍就要燒成大火。
「報告陳主管!俺記住了!」
王富貴突然扯開嗓門,猛地直起腰杆。
由於用力過猛,那搖搖欲墜的木凳子終於徹底「咔嚓」一聲,裂成了碎片。
他像頭受驚的野牛,揮舞著手裡的筆記本,大聲朗讀起來。
「安全生產!重於泰山!注塑機壓力不得超過三點五個壓力值!」
這嗓門在大半夜的辦公樓里,簡直如同平地驚雷。
陳芸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渾身一哆嗦,整個人差點跌進王富貴懷裡。
原本那點兒迷離的旖旎心思,被這一嗓子吼得碎了一地。
她愣在原地,看著王富貴那張寫滿「俺很努力」的憨臉,一口氣憋在胸口。
這傻大個,真是一點竅都不開。
她沒好氣地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順手關了檯燈。
「行了行了,別吼了,隔壁保衛科都得被你招來。」
此時,辦公樓外面的那棵大槐樹後。
李油條正踩著兩塊紅磚,像只壁虎似的趴在窗台上。
他費勁地扒拉著窗簾縫,想從裡面窺出點什麼姦情來。
他剛才分明瞧見陳芸貼上去了,心說這下總算能抓到這憨貨的把柄了。
誰知,那震耳欲聾的一嗓子「安全生產」,震得他腳底一滑。
「哎喲!」
李油條整個人從磚頭上摔下來,屁股墩兒砸在石稜子上。
他疼得齜牙咧嘴,一邊揉著溝子一邊破口大罵。
「這王富貴是不是腦子裡缺根弦?」
「那麼個大美人往身上貼,他居然在那背報表?」
「他媽的,這小子該不會是個太監吧!」
李油條氣得把手裡的兩顆文玩核桃捏得嘎嘎響,恨不得衝進去替王富貴坐那兒。
屋裡,陳芸平復了一下凌亂的心跳。
她轉過身,從抽屜里取出一支鋼筆,走到王富貴跟前。
「字寫得像螃蟹爬,把手給我。」
她此時沒再搞那些彎彎繞,直接抓住了王富貴那隻蒲扇般的大手。
王富貴的手心全是硬邦邦的繭子,磨得陳芸掌心發麻。
陳芸另一隻手覆在王富貴的手背上,強行帶著他在紙上滑動。
這種手把手的接觸,讓王富貴渾身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陳芸的手掌冰涼且細膩,滑溜得像是一條綢子。
但這股子涼意很快就被他體內的熱流給吞沒了。
陳芸的臉頰紅得像是塗了二兩胭脂,呼吸短促且急促。
她覺得自己不是在教學生,而是在對著一尊燒紅的鐵塔施法。
那股子雄性荷爾蒙鑽進她的毛孔,讓她幾乎癱軟在辦公桌邊上。
「記住了嗎?」
陳芸的聲音已經變得細不可聞,像是在夢囈。
「記……記住了。」
王富貴憨憨地應了一聲,他只覺這陳主管教書真是賣力氣。
教個字都能累成這樣,連汗都出來了。
半個時辰後。
補習終於宣告結束。
陳芸整個人癱坐在皮椅里,胸口起伏不定,額角的碎發都被汗水打濕了。
她擺了擺手,一句話都不想說,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耗盡體力的搏殺。
王富貴卻依舊精神抖擻,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
「謝陳主管!俺明天肯定把剩下的都背下來!」
他順帶著還體貼地把辦公室的門給關嚴實了。
風風火火地衝下樓梯,直奔那間雜物間。
王富貴此時心裡美得冒泡。
他覺得那些彎彎曲曲的字也不難認,只要能分到房子,讓他學雜技他也認了。
他推開雜物間的破門,還沒來得及說話。
一道嬌小的黑影就猛地從鋪位上躥了過來。
林小草穿著那件寬大的男式背心,赤著腳,像只小奶狗似的圍著王富貴打轉。
她挺起挺翹的鼻尖,在王富貴身上瘋狂地嗅來嗅去。
從脖頸聞到腰間,又從後背嗅到衣領。
王富貴被她聞得渾身發癢,嘿嘿直樂。
「小草,你找啥呢?俺身上沒藏吃的。」
林小草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裡,瞬間蒙上了一層肉眼可見的寒霜。
她聞到了。
在那股子熟悉的雄性香氣里,夾雜著一股刺鼻的、極其張揚的蘭花香。
那是那個冰山女主管的味道!
這味道濃得幾乎要把王富貴原有的氣味給蓋住了。
一想到那女人可能跟王富貴在這幾個鐘頭里幹了啥,林小草就覺得心裡像是被塞了一斤酸檸檬。
酸得她想殺人。
「王富貴!」
林小草尖叫一聲,嗓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哭腔。
「你……你這一身騷味!你離我遠點!」
王富貴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林小草猛地扯過地上的薄被子,將自己裹成了一個蠶蛹。
「今晚你不許上床!不許抱我!」
林小草狠狠地踹了一腳旁邊的枕頭,聲音又大又凶,卻透著股委屈。
「滾去睡你的地鋪!
「要是敢靠近,我明天就把你那件爛汗衫給鉸了!」
王富貴傻眼了。
他撓了撓頭,看著蜷縮在角落裡、只留給他一個倔強背影的林小草。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認個字回來,怎麼就成了「騷味」了?
難道那報表上的墨水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