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走廊,帶著幾分涼意,卻吹不散301門口那片粘稠的空氣。
王富貴感覺自己不是一堵牆,而是一塊正在被淚水浸泡發脹的海綿。
背後那具柔軟的身體,像藤蔓一樣纏著他,顫抖、無助,滾燙的眼淚幾乎要將他的後背烙出一個洞。
他這輩子扛過幾百斤的麻袋,扛過幾噸重的貨,卻從未覺得有什麼東西像現在這樣,沉得讓他喘不過氣。
「那個……」王富貴喉結滾動,聲音乾澀沙啞,「俺……俺去給你倒杯水?」
這句笨拙的話像一個開關,陳芸的哭聲一滯,纏在他腰上的手臂也鬆了幾分。
她緩緩直起身,離開了他的後背。
王富貴感到後背一涼,竟有種莫名的空虛感。
他沒敢回頭,快步走進屋裡,從桌上那個印著「勞動最光榮」的搪瓷缸子裡倒了滿滿一杯涼白開,又走了出來。
陳芸還站在那裡,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走廊的燈光熄了,月光照在她慘白的臉上,有種驚心動魄的破碎感。
門口,林小草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出來,她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一言不發地看著。
「喝……喝點水。」王富貴把杯子遞過去。
陳芸沒有接,只是抬起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默不作聲地走向了對面的302。
她的背影,蕭瑟得像深秋的落葉。
「咔噠。」302的門關上了。
王富貴端著水杯,愣在原地。
「看什麼看?魂都被勾走了?」林小草冷冰冰的聲音響起,像一盆冰水澆在王富貴頭上。
「我……」
「活該!那種女人,離她遠點!」林小草說完,轉身「砰」的一聲關上了301的門。
王富貴被關在了門外,手裡還舉著那杯無人問津的涼白開。
他嘆了口氣,將水一飲而盡,只覺得滿嘴苦澀。
……
半小時後,王富貴剛在地鋪上躺下,準備用睡覺來逃避這一切。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次的聲音,沒了之前的試探與曖昧,只剩下一種不管不顧的執拗。
王富貴頭皮一炸,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
床上的林小草也坐了起來,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驚疑。
王富貴硬著頭皮去開門。
門一開,一股濃烈的酒精味混雜著女人身上獨特的香氣,瞬間衝垮了屋裡原本的蚊香味。
陳芸站在門口。
她換下了那身白色睡裙,穿的還是白天那套粉色居家服,但頭髮凌亂,眼神迷離。她手裡拎著一瓶開了封的「紅荔牌紅米酒」,那是廣東本地最常見的廉價白酒,一塊五一瓶,平時只有那些老酒鬼才喝。
她晃了晃,也不等王富貴說話,就自己擠了進來,然後反身靠在門上,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富貴……」她開口,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他,「我沒地方去了。」
她的身體順著門板緩緩滑落,最後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冰涼的水泥地上,兩條修長白皙的腿就那麼毫無防備地敞著。
她擰開瓶蓋,仰頭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嗆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
「我自由了……」她笑著,眼淚卻流得更凶,「也髒了……他們都說我是破鞋……沒人要了……」
她丈夫那句最惡毒的詛咒,像一把刀,插在她心上。
王富貴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莫名一抽。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他手足無措,只能幹巴巴地憋出一句:「別……別這麼說自己。」
「那要怎麼說?」陳芸抬起朦朧的淚眼,自嘲地笑了,「說我陳芸慧眼識珠,找了個賭鬼、爛人,還被他拍了裸照威脅?說我今天晚上成了全廠最大的笑話?」
她每說一句,就灌一口酒。
床上的林小草,原本滿臉的厭惡和警惕,此刻看著坐在地上痛哭的陳芸,嘴唇動了動,那句「滾出去」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同為女人,她或許無法理解陳芸的所作所vei,卻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絕望和屈辱。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從枕頭邊摸出一包紙巾,用力扔了過去。
「哭有什麼用!吵死了!」
紙巾砸在陳芸身上,她愣了一下,撿起來,卻沒有擦淚,只是死死地攥在手心。
「富貴……」她仰著頭,醉眼迷離地看著站在她面前,像座山一樣的男人,「你這屋裡……好暖和……」
她說著,忽然手腳並用地朝王富貴的地鋪爬了過去。
王富貴腦子「嗡」的一聲,下意識地後退。
可他退一步,陳芸就爬一步。
在王富貴和林小草驚駭的目光中,陳芸像一隻尋求庇護的流浪貓,一頭扎進了王富貴那還帶著體溫的被窩裡,將自己整個人蜷縮起來,只露出一頭烏黑的長髮。
被子裡,瞬間鼓起了一個誘人的弧度。
「借我睡一晚……」她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哀求,「就一晚……我冷……」
轟!
王富貴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這……這他媽算什麼事!
「陳芸!你給我滾出來!」
一聲尖利的怒吼,林小草像只被侵犯了領地的小豹子,從床上一躍而下。她衝到地鋪旁,二話不說,伸手就去拽被子。
「你不要臉!這是我哥睡覺的地方!」
她一把掀開被子,露出裡面蜷成一團的陳芸。
然後,她像拖麻袋一樣,抓著陳芸的胳膊就往外拖。
「這是我的床!」林小草氣得口不擇言,小臉漲得通紅。
被她這麼一鬧,陳芸的酒意似乎也上來了,整個人軟得像一灘泥,任由她拖拽,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呢喃:「暖和……富貴的味道……」
王富貴看著兩個女人在自己小小的地鋪前拉拉扯扯,一個頭兩個大。
「你給我起來!」林小草快氣瘋了,指著那張空著的大床,怒吼道,「你要睡睡上面去!」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耍賴的陳芸,動作忽然一停。
她緩緩地抬起頭,看了看那張床,又看了看氣喘吁吁的林小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她竟然真的掙脫了林小草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步一步,爬上了那張屬於王富貴的單人床。
她一頭栽在林小草的枕頭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還是這個味道好聞……」
她翻了個身,抱著林小草的枕頭,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竟然就這麼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嘴裡,還無意識地呢喃著:「富貴……別走……」
空氣,瞬間凝固。
林小草傻了。
王富貴也傻了。
這算什麼?鳩占鵲巢?
林小草站在床邊,胸口劇烈起伏,看著那個霸占了自己枕頭,睡在自己「哥哥」床上的女人,她感覺自己的肺都快要氣炸了。
她猛地回頭,死死瞪著王富貴。
王富貴被她看得心裡發毛,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最終,林小草做出了一個讓王富貴目瞪口呆的決定。
她咬著牙,也爬上了床,在陳芸的身邊躺下,但中間隔了足足有兩個人的距離,像是在楚河漢界上劃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她不能讓這個狐狸精單獨待床上!她要看著她!
於是,這一晚,301室的格局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陳芸,睡在床的里側。
林小草,像個衛兵一樣,睡在床的外側。
而這間宿舍真正的主人王富貴,只能抱著自己那床被陳芸「污染」過的被子,在光禿禿的地鋪上,睜著眼睛,徹夜無眠。
房間裡,寂靜無聲。
只有電風扇吱呀作響,和床上兩個女人輕微的呼吸聲。
王富貴體內的燥熱,混雜著空氣中三種截然不同的體香和那該死的酒精味,像一鍋正在咕嘟冒泡的亂燉。
他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意識即將沉淪之際。
半夜,床上有了動靜。
睡在里側的陳芸,似乎是覺得冷,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翻了個身,像八爪魚一樣,手腳並用地纏上了身邊的熱源。
——那是林小草。
林小草在睡夢中被人抱住,瞬間驚醒!
她渾身一僵,剛要發力將身上這個女人推開。
一隻溫熱的手,卻帶著醉酒後的慵懶和無意識,順著她T恤的下擺,探了進去,撫上了她平坦緊緻的小腹。
那隻手,微涼的指尖帶著常年寫字留下的薄繭,所過之處,仿佛點起了一串細密的電流。
林小草的身體,猛地一顫。
一股從未有過的、陌生的酥麻感,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尾椎骨瞬間衝上大腦。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反抗的念頭還在,身體卻已經軟成了一灘春水。
那隻手還在不老實地向上遊走,帶著一種不分性別的、純粹的探索欲。
林小草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自己發出一絲羞恥的聲音。
黑暗中,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背叛了自己。
那雙腿,竟在一種無法抗拒的戰慄中,不受控制地,微微張開了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