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席上，三位法官湊在一起低聲交換了意見。
許久之後。
法官的法槌敲下來，聲音在法庭里炸開。
旁聽席瞬間安靜了。
法官的聲音不大。
「……被告人張永新犯故意殺人罪，證據確鑿，事實清楚。」
「其辯稱的精神疾病，經查證系偽裝，其主觀惡性極深，犯罪手段殘忍，社會影響惡劣……」
「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32條、第57條規定，判處被告人張永新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喬靈聽到這裡，胸口那塊壓了不知多久的石頭，終於鬆了一點。
不是碎掉，是鬆了。
她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閉了一下眼睛。
眼前暗下來的那一瞬，律師喬靈的一切，到此徹底結束。
旁聽席上的人陸續站起來，椅子腿蹭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
喬靈睜開眼，看著張永新被法警帶走。
腳鐐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喬靈看著那扇門關上，響聲過後，走廊里還隱隱傳來張永新的叫罵聲。
他在喊什麼，已經聽不清楚了。
喬靈沒有急著走。
她抬起頭，看向律師席。
老師正在和搭檔低聲說著什麼。
他的動作很慢，不像之前在法庭上那樣利落乾脆。
先前那挺拔的脊背，隨著案子的結束，不知為何，佝僂了好多。
他摘下眼鏡，慢慢地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裡，然後把桌上的材料整了又整。
喬靈看著他，眼睛微微發酸。
她想起了以前和老師一起出庭的日子。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走廊里人已經不多。
喬靈緩緩起身，與賀風一起走出法庭。
剛走出去，就見晏安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正和晏修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老師身上，把他的白髮照得更白了。
晏修靠著牆，雙手插在褲袋裡，側頭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
今天旁聽，晏修也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Polo衫，神情很淡，和不遠處幾個情緒激動的記者形成鮮明對比。
喬靈放慢腳步，慢慢往兩人走去。
鞋跟踩在地磚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剛靠近，晏修就轉過了身：「喬靈。」
「嗯。」
喬靈沖晏修點了點頭，轉頭向晏安問好：「晏伯父好。」
她嘴唇彎了彎，眼睛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和疏離。
仿佛真的是第一次見面般。
晏安轉過身，與喬靈面對面，眼底的沉重與惋惜還未散去。
他目光在喬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你是……喬靈？」
喬靈這個名字，他說得很輕。
那剛要化去的沉痛，隨著這個名字說出口，又重新在他眼底聚了起來。
晏修聲音響起：「喬靈，在我律所實習，上次我跟您提過的。」
喬靈等晏修介紹完，朝晏安邀請道：「晏伯父，這會兒已經中午了，一起吃頓飯吧？」
「晏伯父」三個字出口的時候，喬頓了一下。
喊「師父」喊習慣了，差一點把那個稱呼叫出來，頓了一下，才把「師父」轉成了「伯父」。
她想和老師坐坐。
哪怕只是吃一頓飯，哪怕只是聽他說幾句話。
不過很顯然，晏安很忙。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今天還有很多事要處理。等下次吧。」
說罷，他轉身便走了。
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轉角。
喬靈倒也不急。
今天只是想通過晏修，用新身份再次與老師認識。
目送老師離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喬靈便帶著賀風出了法院。
推開玻璃門。
陽光猛地砸過來，刺得喬靈眯了一下眼睛。
喬靈站在最上面那級台階上，仰起頭，閉了一會兒眼。
七月的太陽很毒，打在臉上，她有些恍惚。
「沒事吧？」蕭中雲從台階下迎了上來，看著一動不動的喬靈，擔憂問。
喬靈睜開眼，聲音很輕，但很穩：「沒事。走吧。」
她走下台階，一步、兩步、三步。
和來時一樣，又不一樣。
三人離開，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拖在地上，歪歪斜斜的……
身後，法院門口廊柱的陰影里。
徐哲站在一根水泥柱子旁邊，望著喬靈的背影，狹長眸子透著複雜的情緒。
法院門口的台階下已經沒什麼人了。他靠在柱子上，點了根煙，煙霧從指尖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定定地望著喬靈坐上車，旋即低低地呵笑一聲。
「新生快樂。」
「希望你往後萬事順遂，前程似錦。」他的聲音很低，低得仿佛只是說給自己聽的。
旋即，他把菸頭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轉身鑽進路邊停著的那輛黑色跑車，發動引擎，車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匯入車流，消失不見了。
當車子駛出法院門口時，喬靈似有所感，視線透過車窗，往外掃了掃。
四周沒有一個人，空空蕩蕩。
喬靈蹙了蹙眉頭，把車窗關上。
車裡空調隔絕了外面的熱浪，籠罩喬靈整整一天的陰鬱，徹底從她心底散去。
與此同時，有關「律師喬靈」案的判決結果，也被人傳到了網上。
並把喬靈出席旁聽的事也帶了一筆。
不過關注這條信息的人只有少部分。
時間能沖淡一切，八九個月前還引得社會譁然的兇殺案，如今早已沒了多少關注度。
這兩天，網上鬧得最凶的，依舊是「巡演中止」的新聞。
但喬靈是明星，她的名字在那些有心人那裡是掛了號的。
這不，她回京市雖然隱藏了行蹤，但庭審結束後，該知道她行程的人，都知道了。
各方蠢蠢欲動。
無數看不見的黑手再次聚集。
不過這些喬靈暫時都還不知道。
一上車，賀風就道：「喬小姐，你接下來能抽出兩個小時嗎？」
喬靈側頭看他：「什麼事？」
賀風壓低聲音：「王權想見你。」
喬靈身子倏然坐直，疑惑道：「他要見我？」
「他神志清醒了？」
賀風點頭：「前天意識徹底恢復。不過他什麼都不肯交代，堅持要見你。」
「我們開會商量了一下，一致認為，你該見一見他。」
喬靈沉默片刻：「見見也好。」
「我父母之死雖大致已弄清楚原因，但仍有不少疑團。而這些疑團，王權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