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轉為低沉的尾音,如同風過幽谷,帶著一絲散不去的餘韻。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那漫天的桃花、紅裙、鈴聲,在這一刻統統化為虛無。
現實重新占據了視野。
破敗的竹屋,昏黃的夕陽,還有那具沉重的老邁軀體。
婠婠眼中的光彩開始慢慢消散。
那種迴光返照帶來的精氣神,隨著那支舞的結束,被徹底抽空了。
她的視線有些模糊,費力地重新聚焦。
最終,落在了那個此時已經停止撫琴,正靜靜看著她的男人身上。
「公子……」
婠婠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她費力地想要抬起手,想要再去觸碰一下那個人。
可是,手太重了,根本抬不起來。
一陣風吹過,身形一閃。
原本還在幾丈外撫琴的李長生,瞬間出現在了躺椅旁。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婠婠那隻乾枯冰涼的手。
一股溫熱的真氣源源不斷地輸送過去,只為讓她減少哪怕一絲臨終的痛楚。
「我在。」
李長生輕聲說道,聲音溫和,卻聽不出一絲情感。
婠婠感受著手掌傳來的溫度,嘴角費力地扯動了一下。
「剛才……真美啊……」
她喃喃自語,眼神有些迷離,「我好像……真的變回十八歲了……」
「那就是你十八歲的樣子。」李長生肯定地說道,「一點都沒變。」
「騙人……」
婠婠笑了,笑得有些調皮,就像當年那個古靈精怪的魔女,「公子最會……騙人了……」
她喘了一口氣,胸膛發出微弱的聲響。
「公子……」
婠婠忽然盯著李長生的眼睛。
「我在想……如果……如果當年我沒有練那毒功……」
「我是不是……能不能……陪你久一點?」
這個問題一出,旁邊的李青蘿再也忍不住,發出了壓抑的嗚咽聲。
這是師父一輩子的心結。
因為修煉毒功,雖然前期進境極快,但也透支了潛力,更因為早年受過太多傷,導致壽元受損。
否則以大宗師的境界,哪怕不能像李長生這樣長生不死,活個一百二三十歲也是常事。
李長生看著她那雙充滿希冀的渾濁眼眸。
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知道答案。
哪怕不練毒功,凡人的壽元依然有限。
一百年,兩百年,在他漫長的生命長河中,依然不過是短暫的浪花。
結局不會改變。
但他看著婠婠。
看著這個臨死前還要為他跳一支舞的女人。
作為一個長生者,他理智了一輩子。
但在這一刻。
他決定給出一個不那麼理智的答案。
李長生低下頭,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替她理了理鬢角凌亂的白髮。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的溫柔。
「當然。」
李長生輕聲說道,語氣篤定,「我們下輩子……一起種地。」
「我可以多教你幾手。」
「到時候,我負責挑水,你負責澆園。」
這是一個謊言。
但婠婠信了。
或者說,她願意信。
這就夠了。
聽到這句話,婠婠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是生命最後的高光。
「好……」
「一言……為定……」
「不可以……騙人哦……」
婠婠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
她的手在李長生的掌心裡輕輕抓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這個承諾,又像是想要最後再感受一下這個男人的體溫。
但這一下抓握,卻並沒有多少力氣。
隨後。
那一絲微弱的力量,也徹底消失了。
一陣風吹過皇陵。
捲起幾片枯黃的竹葉,悠悠落在廊下。
婠婠的手,無力地從李長生的掌心中滑落,垂在了躺椅邊。
她的眼睛還睜著。
定格在李長生的臉上。
嘴角還帶著那抹滿足幸福的笑意。
仿佛還在憧憬著那個「一起種地」的來生。
李青蘿跪在地上,咬著自己的手背,鮮血淋漓,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驚擾了師父的美夢。
李長生保持著握手的姿勢,僵硬了許久。
他看著那張已經失去了生機的臉龐。
幾十年的朝夕相處。
從那個古靈精怪的紅衣少女,到後來絮絮叨叨的老太婆。
這一幕幕畫面,在他腦海中快速閃過,最終定格在眼前這具軀體上。
這就是凡人的一生。
短暫,脆弱,卻又如此熾熱。
「睡吧。」
李長生輕聲說道。
他伸出手,動作輕柔地合上了婠婠的眼睛。
「下輩子,別再遇見我了。」
此時。
天邊最後一抹夕陽終於沉入了地平線。
天地歸於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