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秋握著無鋒重劍,喉嚨發乾。
他不是沒見過師父笑。
師父吃到好吃的會笑,看到小白犯蠢會笑,喝酒喝得舒服也會笑。
可這一次不一樣。
天上那是十萬天兵天將。
每一個都披著金甲,身上纏繞仙光,立在高空之上,如同把整片天都變成了一座金色的牢籠。
冰城的房屋一座接一座塌陷。
街道上跪伏的修士,連頭都不敢抬。
凡人更慘,許多人早就昏死過去,剩下的也被壓得趴在地上,胸口起伏艱難,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在這樣的陣仗面前,李長生竟然笑了。
笑得很開心。
「師父……」
李長生低頭看了他一眼。
小白還縮在他懷裡,爪子扒著衣襟,只露出半隻眼睛偷看天上。
李長生伸手揉了揉小白的腦袋,又把它往懷裡按了按。
「你別動。」
葉秋一愣。
「師父,我可以……」
「不用。」
李長生拍了拍葉秋的肩膀,「你在這兒看著。」
葉秋握劍的手緊了緊。
他想說自己能戰。
哪怕對面是仙界大軍,他也能拔劍。
可李長生這一拍落下來,他胸口那股被十萬仙兵壓出的悶氣,瞬間散了大半。
葉秋看著師父的背影,牙關微微一緊,最終點頭。
「是,師父。」
李長生把小白遞到葉秋懷裡。
小白先是一僵,隨後立刻用尾巴纏住葉秋手腕,腦袋卻還往李長生那邊伸。
「嗚?」
李長生笑著點了點它鼻尖。
「怕就別看。」
小白立馬不服,齜了齜牙。
可它剛齜完,天上十萬天兵齊齊踏前半步。
轟!
金甲摩擦,戰戈震天。
小白渾身一抖,腦袋又縮回了葉秋懷裡。
葉秋低頭看了它一眼,嘴角扯了扯。
「你也就嘴硬。」
小白悶悶地「嗚」了一聲,像是在罵他。
李長生沒有再說話。
他抬腳。
一步踏出。
他的身影已經離開酒館,出現在北海冰城上空。
白衣飄動。
少年模樣。
就這麼站在十萬金甲天兵之前。
這一幕太刺眼了。
地上跪著的修士,有人艱難抬頭,嘴巴一點點張大。
「他……他真上去了?」
「一個人?」
「他瘋了嗎?那可是十萬天兵啊!」
「就算他再強,也不可能一個人擋住吧?」
「仙界大軍,這不是宗門鬥法,這是滅世軍陣!」
一道道顫抖的聲音在冰城各處響起。
他們不是不希望李長生活。
可他們更怕自己死。
在他們看來,只要李長生低頭,事情也許還有轉機。
可現在,他非但沒低頭,還獨自上了高空。
站到了十萬天兵的正前方。
他那一襲白衣,在鋪滿天穹的金甲軍陣面前,單薄得像一片雪。
可偏偏就是這片雪,擋住了整片天空。
仙使站在天兵最前方,目光死死盯著李長生。
他看著這個白衣少年,臉上先是冷笑,隨後笑意越來越重。
「好,好,好。」
仙使連說三個好字。
每一個字落下,周圍仙威就加重一分。
「本使還以為你要躲在那破酒館裡,當一隻縮頭烏龜。」
他抬起下巴,眼中全是高高在上的輕蔑。
「沒想到,你還真敢出來。」
李長生站在高空,抬頭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天兵。
十萬金甲,仙旗遮天。
最前排的天兵手持長弓,弓身上刻滿仙紋。
後排戰將身披重甲,氣息比普通天兵更盛。
更遠處還有一座座金色戰車懸在雲海之中,車輪下垂落仙火,壓得虛空不斷扭曲。
陣仗確實大。
李長生看完,點了點頭。
「比剛才順眼點。」
仙使臉色一沉。
他原本想從李長生臉上看到恐懼,看到慌亂,看到強撐出來的鎮定。
可什麼都沒有。
仙使胸口的怒火一下沖了上來。
「區區下界螻蟻!」
他厲聲開口,聲音傳遍北海。
「竟妄想以一己之力阻擋仙界大軍?」
「簡直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話音落下,十萬天兵齊齊低頭。
那一雙雙被仙光籠罩的眼睛,冷漠地看著李長生。
在他們眼裡,下界眾生本就如草芥。
李長生站出來,和路邊一隻螞蟻爬到車輪前沒有區別。
一個金甲天將踏出半步,聲音沉悶如雷。
「仙使大人,下令吧。」
「此等狂徒,殺之便是。」
另一名天將看向下方冰城,語氣更加冰冷。
「不止此子。」
「這片下界受污太深,也該清洗。」
「凡人、修士、妖獸,一個不留。」
這句話一出,冰城中所有人頭皮發麻。
「一個不留……」
「他們真要屠了這裡!」
「李長生!你快認罪啊!」
「你自己招惹的禍,憑什麼讓我們跟著死!」
「仙使大人饒命!我等與他無關啊!」
地上有人哭喊。
有人拼命磕頭。
有人滿臉怨毒地看向高空的白衣身影。
葉秋聽得胸口火起,手掌重重按在劍柄上。
「這群人……」
小白從他懷裡探出腦袋,對著那些哭喊的人齜牙。
「嗚!」
葉秋眼中殺意翻滾。
可他還記得師父讓他別動。
高空之上。
仙使聽著下方的哭喊,臉上的冷笑更深。
他很滿意。
這才是下界眾生該有的樣子。
恐懼。
跪伏。
哀求。
至於那個白衣少年……
仙使目光落回李長生身上,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李長生。」
「你不是很狂嗎?」
「本使倒要看看,等這片下界被仙箭射穿的時候,你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李長生沒理他。
他低頭看向下方。
冰城裂開了很多縫。
有些凡人被壓在倒塌的屋檐下,動彈不得。
城牆邊,守城修士跪了一地,額頭貼著冰磚,渾身顫抖。
遠處的北海冰面被天兵威壓撕出一道又一道黑色裂口,冰冷海水翻湧上來,又被仙光蒸成白霧。
更遠的山脈也在裂。
這世界太脆弱了。
承受不住這些所謂真仙的氣息。
李長生看著那些裂開的冰面,看著那座雖然粗糙卻有人煙的冰城。
仙使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怕了。
「怎麼?」
「現在知道怕了?」
仙使抬起手臂,掌心仙光匯聚。
他身後,第一排天兵齊齊舉弓。
咔咔咔!
十萬軍陣中,至少數萬名金甲天兵同時拉開長弓。
弓弦繃緊的聲音連成一片。
一支支金色箭矢凝聚出來。
箭尖之上,真仙法則纏繞,金光刺目,鋒芒指向李長生,也指向他身後的北海冰城。
葉秋臉色猛地一變。
他能感受到,那些箭不是普通法術。
每一支箭里,都帶著撕碎空間的力量。
如果落下來,別說冰城,整片北海都會被射穿。
那些跪伏修士也反應過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不要!」
「仙使大人饒命!」
「我們已經跪了!我們沒有反抗啊!」
「李長生!都是你害的!」
「你快擋住啊!你不是很厲害嗎!」
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混成一片。
仙使聽得越發痛快。
他要的就是這樣。
讓李長生親眼看著。
看著他想護的下界,被仙界兵鋒碾成粉末。
仙使猛然揮下手臂。
「眾將聽令!」
「萬箭齊發!」
「將此子與這片下界污土,一同射成篩子!」
轟!
命令落下。
十萬天兵軍陣同時震動。
最前方數萬張仙弓齊齊松弦。
下一瞬,整片天空亮了。
無數金色箭矢化作滅世流星,從高空瘋狂墜落。
每一支箭都拖著長長的金色尾焰,箭身周圍虛空塌陷,發出刺耳尖嘯。
箭雨還沒落下,北海冰面已經承受不住,大片大片炸開。
冰城上空的防禦陣紋連一息都沒撐住,當場崩碎。
一些修士抬頭看見那漫天金光,眼珠子裡只剩下絕望。
「完了……」
「擋不住的……」
「這怎麼可能擋得住……」
漫天箭雨之下,李長生站在原地。
他輕輕嘆了口氣。
「下界的風景挺好的。」
他看著下方那些被嚇破膽的凡人,聲音落在天地之間。
「別被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垃圾給弄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