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看了一眼。
沒有殺氣,沒有威壓,連一絲能被儀器捕捉的能量波動都沒有。
他坐在甲板上,手裡端著涼透的茶,隨意朝炮台方向掃去。
數萬門星際炮台的藍白蓄能光芒,在同一剎那盡數熄滅。
數萬門炮台在同一瞬間徹底暗轉。
如同有一隻無形的手,直接切斷了整條邊境防線的電源。
沒有信號干擾,沒有電磁脈衝,更沒有能量壓制。
事後高精度傳感器的逐幀分析,得出了一個讓所有機械工程師處理核心過載的結論。
炮台的能量核心未受摧毀與干擾,源晶物理結構完好無損。
它們僅僅是失去了活性。
如同燃燒億萬年的餘燼,在某個瞬間突然遺忘了燃燒的本能。
源晶內部的能量循環並非被外力打斷,而是從根源上遭到了抹除。
仿佛有某種不可名狀的意志下達了休止的指令,它們便真的陷入了死寂。
防線上的操控人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數萬個操控艙內,機械生命體瘋狂按動重啟鍵,密集的金屬敲擊聲連成一片。
一切都是徒勞。
重啟指令正常執行,系統反饋毫無異常,但炮台死活無法點亮。
源晶停止運轉,能量徹底斷流。
數萬門足以撕裂星球的星際重炮,化作一座座死去的金屬雕塑,死寂地矗立於虛空。
刺耳的警報聲與猩紅的警示燈交織,在整條防線上掀起混亂的狂潮。
無論噪音何等喧囂,終究沒有一門炮台能夠噴吐火舌。
那艘破舊的小型星舟,就這麼從防線缺口中從容穿過。
它如入無人之境,甚至連航速都未曾改變分毫。
星舟輕易越過了帝國的第一道防線。
第二道防線的武器系統剛在零點一納秒內完成鎖定與蓄能,便瞬間步了後塵。
緊接著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防線。
每一道防線上的武器系統,都在星舟經過的剎那被徹底抽乾了能量。
不需要李長生再看第二眼。
一眼便已足夠。
他端著涼茶坐在甲板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不斷放大的金屬母星。
小白趴在他的肩頭,九條尾巴緊貼身軀,唯有尾尖在不安地輕晃。
它敏銳地察覺到了主人此刻的情緒。
平靜得令人膽寒。
哪怕是在深淵教廷大開殺戒時,主人好歹還會嫌棄地抱怨一句髒。
現在的他卻一言不發。
一言不發的主人,才是最恐怖的存在。
小白縮起脖子將腦袋埋進衣領,只露出兩隻耳朵和圓溜溜的眼睛。
它偷偷打量著主人的側臉。
那依舊是一張十八歲少年的清俊面龐,白衣出塵。
可那雙眸子裡卻剝離了所有的溫度。
星舟不斷逼近。
帝國母星龐大的輪廓已經占據了大半個視野。
這顆直徑數萬里的純金屬星球表面布滿軍事堡壘,冷藍色的能量網絡如血管般蔓延交織,在虛空中散發著森寒的光暈。
母星防禦圈內,數十萬艘戰艦結成密不透風的球形陣列。
這已是機械帝國萬年來積攢的全部家底。
所有戰艦的武器系統皆已蓄能完畢,黑壓壓的炮口齊齊對準了那艘孤零零的小型星舟。
卻沒有一艘戰艦敢率先開火。
邊境防線潰敗的數據鏈早已傳遍全軍。
五道防線,數萬重炮,僅僅因為一個眼神便全軍覆沒。
這種顛覆已知科技理論的詭異關閉機制,讓所有戰艦的AI都在瘋狂推演開火的下場。
推演結果是百分之百的死局。
死寂之中無人敢動。
星舟就這麼直直扎入球形陣列的縫隙。
周圍的戰艦在它靠近時,本能般地向兩側退避。
沒有統一指令,亦無任何戰術協調。
數十萬艘戰艦如同遇見巨鯊的魚群,倉皇讓出了一條筆直的航道。
星舟引擎開始減速。
李長生將手中涼茶一飲而盡,隨手擱下茶杯。
小白探出腦袋豎起耳朵,警惕地盯著下方堅硬的金屬地表。
星舟最終平穩降落在母星表面的一處空曠平原上。
引擎熄滅,甲板降下。
李長生緩緩起身。
他拂去衣擺上莫須有的微塵,拾級而下。
腳掌踏上了純粹的金屬地面。
清脆的足音在死寂的母星表面幽幽迴蕩。
這顆星球安靜得有些詭異。
沒有風聲水起,沒有任何屬於自然的聲響。
唯有地殼深處傳來的金屬運轉低鳴,猶如一顆巨大的機械心臟在沉重搏動。
李長生抬眼環顧四周。
整顆星球根本就是一個由金屬與能量網絡縫合而成的巨型機械體。
腳下是經過千錘百鍊的超合金板,縫隙間流淌著藍白交織的能量液。
地平線上布滿重工設施的生硬輪廓,高聳的能量塔直指蒼穹,噴吐著冷藍光柱。
懸浮於空的密集戰艦更是遮蔽了半壁星海。
數以億計的機械生命從建築舷窗、街道暗角與工廠流水線上注視著他。
冰冷的光學傳感器、紅外探測器與量子感知陣列,交織成一張無死角的視覺大網。
如同億萬隻螻蟻,在仰望一個踏入巢穴的巨人。
那一襲白衣在冷藍色的金屬光暈中顯得分外扎眼。
他靜靜地佇立在原地。
一人一狐。
面對的是一整顆武裝到牙齒的金屬堡壘。
面對的是一個屹立數萬年之久的科技帝國底蘊。
小白從他肩頭躍下,嗅了嗅冰冷的地面,又嫌棄地甩著爪子跳了回去。
這地方它不喜歡。
李長生的神色依舊古井無波。
無關勇敢,也並非鎮定。
純粹是因為眼前的一切,根本不配激起他絲毫的情緒波瀾。
那漫天戰艦與億萬機械生命,在他眼中與滿屋子的劣質玩具兵毫無分別。
凡人又怎會對玩具產生恐懼。
母星的地面忽然傳來輕微的震顫。
李長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異動。
一道聲音自腳下的金屬深淵中隆隆傳出。
那聲音藉由覆蓋全球的廣播系統,從每一寸金屬縫隙中滲透而出,仿佛整顆星球都在開口發聲。
低沉且絕對理性。
卻又夾雜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慄。
「來者……可願詳談?」
李長生低頭端詳著腳下的金屬質地。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一抹笑意悄然浮現。
透著三分少年意氣。
更帶著讓人脊背發涼的溫和。